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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借刀 第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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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借刀 第二十三

咱們就幫丞相大人死得痛快一些吧

“大人?”

“……”

“大人?”

暖色燭光旁, 沈之嶼猛然回神,看見於渺有些擔憂的表情,問道:“怎麽了?”

“沒, 瞧大人臉色不太好。”於渺道,“您最近一直殫精竭慮, 還是多註意休息。”

沈之嶼沒搭理這句話:“今日來這裏的老臣, 已經被鬼戎軍看押起來了, 換成了我們自己的人。”

“這麽突然?”

“楊伯仲不是沒長眼睛, 我將他們替換,最多只能拖延兩天的時間就會被發現不對勁,接下來可能會……”沈之嶼頓了頓, 正色道,“魏喜已經被我送走了, 最後問你一次, 確定要留下來?”

“我確定!”於渺毫不猶豫。

“那好。解藥既然找不到就不找了,接下來我需要將楊伯仲逼至孤立無援的境地, 強迫他去找他身後的人求助,在這個期間,楊伯仲隨時可能會因為被逼太緊進行反抗。”

“我可以幫到您什麽嗎?”於渺追問。

“你隱藏好自己的身份,如果我暴露了, 就證明兀顏他們也幾乎暴露,那麽屆時你就是唯一一位楊伯仲不會疑心的人, 不要來救我,你得幫我送一封信給陛下。”

“可是大人您該怎麽……”

“你既然要執意留下,就得聽令。”

於渺咬了咬牙, 最後學著鬼戎軍的模樣單膝跪下:“是!”

沈之嶼看著這小姑娘認真的模樣, 不由得笑了笑:“你學兀顏做什麽?”

“因為我很羨慕他們。”於渺擡起頭, 眼睛仿佛有光,“他們很強大,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難倒他們,我想成為他們一樣的人大人,我有個不情之請。”

“哦?”沈之嶼挑了挑眉,“說說?”

“您之前告訴我,如果成功帶著娘離開於家,以後的吃穿用度也是一個問題,我希望以後可以進入鬼戎軍,哪怕只是當一位炊事兵也好。”

沈之嶼:“你問我沒用,鬼戎軍是陛下的。”

“陛下聽您的呀。”於渺笑嘻嘻道,“我看得出來,陛下特別聽您的話,你要是幫我求情,一定管用。”

沈之嶼被她說得一楞,擡起手虛咳幾聲,回避道:“別貧嘴,過來研磨,我先將信寫了。”

“好嘞!”

筆尖浸入硯臺,黑色的墨爭先恐後向上侵蝕,將幹凈的筆尖染色,於渺方才的調笑在沈之嶼心中引起波瀾,在落下第一筆的上一刻,忽然停下了手。

上一次,他沒忍住,給元徹說了句多餘的話。

現在想來有些後悔。

在不能給元徹任何肯定承諾前,沈之嶼非常不喜歡自己現在這幅搖擺不定的模樣,這算什麽呢?將元徹綁住了,然後告訴他,自己極有可能沒法陪他走下去?

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的好。

沈之嶼吸了一口氣,元徹是少年沖動,但自己不是,自己早就過了那股“沖”的年紀,必須成為他們兩人之間擁有理性的那一位。

沈之嶼將寫完的信折好,放進信封,確保這一次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才交給於渺。

時辰也不早了,於渺不便久留,她將信放進懷裏踏著夜色悄悄離開了楊府。

此時的街巷人煙稀少,幾乎看不見路人。

於渺想要早點回去,繞了一條近道,她的運氣非常好,因為如果她再慢幾步的話

才下工的車夫扶著墻,他身上已經布滿了紅疹,眼睛鼻子耳朵裏留下的血怎麽也擦不幹凈,腿上好幾塊肉已經脫離,露出森森白骨,血水沿路留了一地。

他感覺自己很不對勁,喉嚨裏像是有一只手,隨時隨地要伸出來。

“咯……咯……”

他想要求救,卻說不出話來。

他想……

一只黑貓站在墻上對他炸著毛發出警惕的嘶聲,車夫看見了,竟然咽了咽口水,覺得這只貓非常的……美味。

下一刻,車夫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一把躍上墻壁,抓住黑貓塞進嘴裏。

於渺聽見貓的慘叫聲,回頭望了望,覺得背後陰嗖嗖的,不敢好奇,加快腳步離開了。

不知過了多久,角落中,尹青緩緩走出。

他看著車夫嘴裏已經被啃掉半個腦袋的貓,貓已經死透了,車夫也因為發病在原地抽搐口吐白沫,估計活不過今晚。

這是一副非常血腥的畫面。

齊王就站在尹青身邊,他伸手摸了摸尹青的後腦,再緩緩滑下去掐住尹青的後頸,嘴上卻親昵道:“還疼嗎?”

指的是之前喝酒那件事,尹青明白齊王又開始把自己當沈之嶼看待了,淡聲道:“不疼。”

“疼就說啊。”齊王猛地搬過尹青的頭,讓他正視自己,“本王可以哄你的。”

“好吧。”尹青無奈道,“是有一點。”

“對,這才乖。”齊王將尹青攬進懷裏,手順著他的脊背,故意去觸碰他尚未痊愈的傷口,感受著尹青的顫栗,低笑道,“無論你犯什麽錯,只要你肯認錯,受了罰,本王都可以原諒你的。”

.

翌日午時。

楊府。

楊伯仲打開屋門,裏面於應謙正等著他。

門一關,於應謙立馬道:“你信沈之嶼的話?劉老他們昨日在回家的路上掉進了河裏摔斷了腿,要在家告假,黨爭容後再議?”

楊伯仲搖搖頭。

今日卯時,原定是寫黨爭文書的時間,可他們左等右等,都不見劉老等人來,只好派人去請,這時恰好沈之嶼來了,說大人們昨夜回家的時候天太黑,地太滑,也沒點個燈,全部一骨碌摔進了河裏,染風寒的染風寒,摔斷腿的摔斷腿,一片淒慘。

但這怎麽聽都不太可能。

於應謙氣急敗壞道:“那你還放他……”

“老於,人後來我們是親眼去見著的,都好好地在家裏活著,真的只是摔斷了腿需要‘告假’。”楊伯仲沈聲道,“就算沈之嶼找一個再爛的借口,你都得裝作相信。”

“那齊王那邊呢?怎麽回事,都小半個月了,一點消息也沒有。”於應謙氣不打一出來,“是他當初說把毒人留在我們這裏,再叫姓沈的來用這東西對付蠻夷人,現在人說不見就不見,留下一堆禍患,解藥也不給!我們哪兒還敢隨意用那批毒人?”

“與其說齊王。”楊伯仲道,“不如覺得老王最近不對勁。”

於應謙冷笑:“他能有什麽不對勁?幾十年來都是副模樣,除了那把算盤,做什麽都腦子缺根筋,你也是,當初怎麽想到讓他和姓沈的去放毒人,姓沈的壓根就沒想幫過我們,就是看著李亥在我們手裏不得已而已!”

不提李亥還好,楊伯仲皺眉道:“關於這件事,李亥也不見了。”

“什麽!?”於應謙只覺得自己一口老血往上湧,唰地站起,驚疑道,“沈之嶼把他救走了?”

楊伯仲否認:“沈之嶼要是把他救走了,還有必要和我們做戲嗎?”

這倒也是,他們本來就是用李亥威脅的沈之嶼。

李亥只要不是被沈之嶼救走的就好,於應謙緩了一口氣,坐下來,捏著鼻梁:“那會是誰……難道是齊王?”

“這件事說不準,反正李亥已經丟了,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們手裏威脅沈之嶼的籌碼就沒了,要是讓他發現被我們擺了一道,還沒了忌憚,到時候我們的敵人恐怕就不止蠻夷皇帝一個人,千萬不能讓蠻夷皇帝和沈之嶼聯手。”

“這我當然知道。”於應謙愁道,“你來這一趟真是一點好消息也沒有。”

屋外陽光明媚,屋內暗流湧動。

“察覺到了嗎?”楊伯仲一字一句道。

“察覺到了,劉老等人告假,李亥失蹤,齊王音訊全無,我們被孤立起來了。”於應謙細思極恐,“有人要對付我們,是蠻夷皇帝?”

楊伯仲:“不像。”

蠻夷人若真想要對付他們,會玩這麽陰狠的手段?這不像他們的風格。

“那會是誰?”於應謙想了想,猛地擡起頭,“難道是沈之嶼?這麽想來確實很像他辦事的手筆,可他現在對付我們會是什麽理由?他沒理由啊!”

他們和沈之嶼不睦不假,但天下事以利為先,他們和沈之嶼擁有共同的敵人,也就是元徹,沈之嶼不是蠢貨,在這時候起內訌,百害而無一利。

楊伯仲嘆了一口氣:“來不及探究這麽多了,我們顯然已經被他給制衡住,齊王也不再理會我們,要是再不主動反擊,便會是這場局裏面第一個倒下的人。”

於應謙:“你想怎麽做?”

他們與沈之嶼同盟的目的就是將沈之嶼推去前方和蠻夷皇帝撕咬,自己能在背後躲著,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其他細節都不重要。

楊伯仲示意他跟自己走。

一家客棧內,一位寒門新貴正醉氣熏天地拿著酒壺罵人。

“這個人我觀察三日了,他也是這一批被蠻夷皇帝扶持起來的新貴,”楊伯仲道,“但是眼紅同僚比自己得到重視,別的本事沒有,只敢天天在這裏憤憤不平地嗜酒,我們就從他下手。”

於應謙看著這百無一用的書生,要權沒權要勢沒勢,說是新貴其實也就一打雜的,還不如一位出身高貴點的世家小姐:“他能幹什麽?”

“他當然不能做什麽實質性的東西。”楊伯仲不懷好意地笑道,“我只需要他去皇帝面前喊一嗓子,就足夠了。”

“大人還請留步。”

新貴腦袋不慎清醒,聽見一個聲音喚自己,回過頭來,見是楊伯仲,渾身上下都警惕起來,後退幾步象征性地微做一禮。

“大人這是……?”楊伯仲故意不把話說完,掃了眼他手中的東西,搖了搖頭,“哎,真是可惜啊。”

新貴不甚明白。

“老夫只是在惋惜罷了。”楊伯仲道,“老夫初看便知大人的詩書才學不差,但大人在新貴之中只領的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文職,實在是讓人……不解,是大人得罪過什麽人嗎?”

新貴心裏一咯噔,想起昔日在溫府的時候,自己抒發己見,沒有像牛以庸那樣挑好聽的說,便因此和牛以庸拉開了差距。

新貴臉色不太好,但還是咬牙道:“沒有,大人多慮了。”

說沒有就是有了,楊伯仲眼尖地捕捉到對方的一絲猶豫,哈哈笑道:“大人別嫌棄,老夫年紀大了,家中也有子女,非常惜才,看見喜歡的年輕人,總愛多嘴嘮叨兩句。”楊伯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都是陛下挑上來的新貴,能力定然沒話說,老夫今天既然遇見了大人,那就是個緣分,是不是?老夫多一句嘴,有時候人心這東西很難琢磨,你巴心巴腸地對一個人好,別人卻不見得把你當回事,命啊,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裏最重要。”

說完,楊伯仲沒再多講,負手走要準備走了。

卻在轉身跨出去的第一步被叫住。

“楊大人是真的覺得在下有才能嗎?”

上鉤了。

楊伯仲勾了勾皮膚已經有些松弛的嘴角,回過頭來時滿臉慈祥:“那是當然。”

新貴手緊了松,松了又緊,他先是左右探頭,看有沒有旁人在,確定沒有後,才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也覺得,但我該怎麽做才能往上走呢?”

“此地人多眼雜。”楊伯仲說,“還問大人叫什麽名字,請上樓一敘。”

“在下姓莫名安……”

“……”

這天,三人在客棧二樓停留了足足兩個時辰,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麽,離開時,天已經黑了,莫安滿臉震色,眉宇間卻又有則掩不住的興奮。

“楊大人!”趕在楊伯仲上小轎前,莫安伏身一拜,“大人為在下指點迷津,感激不敬!”

見他這樣,楊伯仲已經邁上轎的腿又收了回來,親自將他扶起:“大人不必如此,有時候我們差的不是實力,而是機會,你得學會給自己制造機會,老夫與你如今皆是困獸,自然願意幫你。”

莫安鉆進夜色走了。

楊伯仲則和於應謙一起回了府邸。

路過客院時,楊伯仲看見沈之嶼獨自一人坐在庭院裏發呆,婢女們都站得遠遠的,不敢靠近和他說話,他會時不時地擡袖咳嗽幾聲,聲音極為破碎。

楊伯仲忽然出起神來,想起了前幾年的事情。

那時候先帝還在,沈之嶼剛滿十八歲,臉上多多少少帶著一些少年郎的意氣風發,身體也還沒這麽糟糕,鮮衣怒馬,封侯拜相,一品官服於身,領著文武百官跪在朝上鏗鏘有力地說出一番為天地立心的話,立誓要將大楚匡扶回盛世清明的局面,叫他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都不忍熱血,又不忍惋惜每位朝臣,無論平庸還是不凡,都做過名垂千史力挽狂瀾的夢,又都在午夜夢回之時,被滾雷驚醒,結束春秋大夢,被迫回到現實。

“我輩兒郎,生於此世間,”十八歲的沈之嶼曾道,“定當為天下蒼生萬死不辭!”

那時的丞相大人叫人又嫉妒又仰望,所有人都認為,他的堅定只能堅持兩三年。

如今七年過去了。

昔日的少年變成了一盞隨時都會燃盡的燈,眼神和舉止都沈斂下來,卻似乎始終沒有忘記那句“為天下蒼生萬死不辭”。

李氏倒了,大楚也風雨飄渺,人人自危,他到底還在堅持什麽呢?

不知是不是良心發現,楊伯仲忽然有些心疼,沈之嶼的年齡只比他的嫡長子大一點點,自家孩子每天在九鳶樓和一群青樓女子鬼混時候,沈之嶼已擔起了許多的責任。

誰家不想出一位這樣的後代?

他們的家族會因為他而名垂千史,千年後的人們每每談起,都流露著仰慕和敬佩。

但沒辦法,他姓沈,不姓楊,他們必須站在對立面。

這是生來就決定好的。

“陸濤那邊準備得如何了?”楊伯仲收回思緒。

“隨時都可以。”

“原本的計劃都被打亂了,但開弓沒有回頭箭,齊王不理我們,我們就自己幹。”楊伯仲最後說道,“沒有齊王的幫助,勝算不大,如果失敗,咱們就幫丞相大人死得痛快一些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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