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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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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9

老太太慈眉善目地附和:“糖糖,鄒承泠是我們學校高中部數學教研組的組長,長相不錯,性格也端正,好像比你大半歲?”

“奶奶,我知道。”唐非晚咬緊後牙槽,沒有立即發作,她轉身目視著唐安華,心口像被針尖刺中,嘴巴擠出諷刺的苦笑,“我先下樓。”

“對嘛,快去,別讓人等太久。”唐安華以為她轉性,笑得眉飛色舞,說話的語調也比往常輕快。

唐非晚推開貼著春聯,略帶銹跡的防盜門,順著狹窄的樓梯往下走。她心底冒出強烈的念頭,像有人拿著破銅鑼在耳邊猛然敲擊,渾身血液仿佛沸騰一般聒噪不休。

她不想冷靜,連呼吸都變得急促,孤孑的身影拐出樓梯口,往背面的巷道疾步。冬日寒風從耳畔拂過,卻吹不散唐非晚此時焦躁的心緒,她走去四下無人的地方,摸出手機,翻找唐安華的號碼,按呼叫。

“餵。”電話接通,她冷眉高挑。

唐安華沈浸在美好的幻想中:“沒找到人嗎?”

“我準備打車回蜀江,剩餘的事,你自己處理。” 語氣中甚至夾帶著包裹她的寒意。

“什麽意思?”唐安華唇角的弧度瞬間壓成直線。

“字面意思。”唐非晚擡眼望著滿天的星辰,心臟酸痛到無法呼吸,“你根本沒有考慮過尊重我的意願。”

唐安華捂著聽筒,移步人少的角落,劈頭蓋臉怒斥道:“尊重?你的意願正常嗎?”

“哪裏不正常?”唐非晚胸腔劇烈起伏著,“親朋好友覺得不正常,還是你認為不正常?”

“你去外面隨便找一個人問,喜歡同性正常嗎?親戚知道都會當成笑話,罵我不會教育你。”

“說到底,還是害怕丟面子是吧?我的幸福比你的臉面重要。”從前,孝順和道德給她燒出穿心的窟窿,唐非晚現在要把洞給填平,她冷笑幾聲,“我不需要面子,並且立馬可以告訴他們我喜歡女人。”

“你敢!你想逼瘋我嗎?”唐安華的言語中聽不出半點悲傷,唯有憤怒。相反,唐非晚攥緊握著手機的右手,肩膀陣陣發顫,眸底承載著濃重的痛苦,問他,“到底誰逼誰?”

“我左手受傷,你除開做手術當晚,其他時間關心過嗎?”

“老媽隔三差五打電話安慰,擔心我心理出問題,你在幹嘛?忙著幫我物色對象?”

唐非晚終於找到宣洩口,連同數日以來因為左手神經恢覆情況不理想的情緒,悉數發洩。

“你有沒有去調查?鄒承泠談過四個前任,都是因為他性格缺陷提出分手。”唐非晚氣息粗重,“是不是現在只要性別男,單身,都可以成為我的相親對象?”鄒承冷相貌出眾,花邊新聞多,自然成為同學之間茶餘飯後的談資,唐非晚極少關註,都知道他至少四個前任。

唐安華無法反駁,只能繞回重點,再三質問她:“我怎麽生出你這個不孝的女兒?”

唐非晚萬念俱灰,難道有些感情必須割離嗎?她做不到向父親妥協,只能選擇一往無前:“你就當我不孝吧。”

“你以前哪裏像這樣?學習成績名列前茅,性格也穩重。”

“所以你逢人就誇,現在誇不出口是嗎?我的左手不知道能不能康覆,也許以後只是一個幫助患者解決簡單病痛的醫生,出國進修這些年都是白費時間。”唐非晚放緩聲音,回想往日唐安華提起她,意氣風發的表情,艱澀道,“我已經沒有你可以拿出去誇讚的資本。”

她以為父親至少會因為這些發自肺腑的話語反思,怎料對方還是執著於自己的性取向,沈聲道:“不僅沒有,別人知道你的嗜好,知道你不結婚,還會在背後指點和唾罵。”

唐非晚強忍的情緒最終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問他:“為什麽一定要結婚?嫁給男人就會幸福嗎?”

“你說呢?周圍的人誰不是到年紀結婚?在生病的時候可以互相照顧。”

“照顧?”

唐非晚忍無可忍,全身的力氣似乎被瞬間抽走。她蹲下來,頭埋進膝蓋,吸著鼻子,清晰地聽見內心那只被封印已久的怪物不斷地叫囂,試圖拜托桎梏,破籠而出。她松開緊咬著下唇,將塵封心底13年的秘密揭露:“唐老師,還記得嗎?我媽懷孕期間,你在做什麽?什麽原因寫保證書?”

“你!誰告訴你?”

“不管誰,這是事實吧?”

唐安華和江君麗原籍蜀江市寧橋縣,高中同班同學,從高二開始談戀愛。後來江君麗被蜀江大學醫學院錄取,唐安華因為分數少34分,就讀蜀江師範學院。同在蜀江市,兩人的感情沒有遭受影響,所以畢業以後,22歲的江君麗和23歲的唐安華結婚。那時唐安華考取寧橋縣二中的編制,江君麗成績優異,留在附一院工作。他們雖然分隔兩地,但江君麗每周都回寧橋,因此婚後三個月懷孕。

“普遍現象吧?”唐非晚蒼白著臉,沒有嘲笑,而是滿目哀傷,“我難以想象江主任在懷孕期間,每天忙於工作,休息時火急火燎地趕回寧橋,卻發現你出軌的心情。”

“肯定失望至極。”

“但她因為我,原諒你。”當時江君麗已經妊娠後期,距離預產只有10天。事情敗露,唐安華求和,寫保證書發誓不會再犯,江君麗考慮唐非晚不能沒有父親,以及所有的親戚都在勸和,選擇原諒。

然而她心底還是積著怨氣,因此生下唐非晚第二年義無反顧出國深造,為期五年。那會兒唐非晚年幼,從小缺失母愛,另外江君麗回國後工作忙碌,所以唐非晚一直依賴父親,甚至對母親產生抵觸的情緒。直到成年後,外婆發現端倪,才將實情告訴她。

話筒對面的父親沈默,唐非晚咬著唇,從始至終都沒有留下眼淚。

“最後強調一句,我不會去相親,也不會如你的願結婚,除非結婚對象是我深愛的女人。”

她結束兩人的通話,異常冷靜地江君麗發微信:【媽,我的包放在小屋,你幫忙把紅包發給幾個孩子。】

【糖糖,你在哪兒?】江君麗猜測父女倆鬧矛盾。

【樓下,馬上回蜀江。】唐非晚的心空蕩蕩,只想見到林也。

【好,註意安全。】

【嗯。】

唐非晚抓握著手機,原本熄滅的屏幕卻在此刻亮起來,好似點綴蒼穹的星,霎時給這漫長的黑夜帶來些許光芒。她亟不可待地點擊接聽,林也低柔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糖糖。”

她深吸一口氣,覺得一股暖流,從心臟泵出,傳遍周身,連深冬都不覺得寒冷。

“嗯。”唐非晚壓抑的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湧出。

“我在縣一中大門,進不來。”

“縣一中?”唐非晚瞬時呆住。

林也聽唐非晚的聲音似乎帶著哭腔,頓時緊張,鎖住車門朝登記處走:“你打開微信的位置共享。”她掛斷電話,連接共享,看著相隔500米的頭像閃爍。

“去哪家?”保安問道。

“家屬樓三單元二樓程老師家。”林也記得唐非晚奶奶的名字,隨便登記拜訪人姓名和電話。

“進去吧。”保安開門。

500米外,唐非晚一瞬不移地盯著共享頭像,近乎小跑的姿態邁動長腿。兩邊的梧桐樹急速倒退,呼嘯的冷風往頸窩灌,她置若罔聞,跟隨即將跳出嗓子眼的心臟放縱地狂奔。

唐非晚最終在籃球場停下腳步,和相隔半米的女人對視兩秒,再也忍受不住,撲進她的懷裏,埋在她的肩頭,三十一年來第一次像孩童一般,在愛人面前放下所有的偽裝,慟哭出聲,好像為哭盡先前在父親那裏忍耐的委屈和悲痛,以及近期手傷的無助和焦慮。

“我在。”林也抱著她,輕揉她的後腦勺。受傷至今,唐非晚第一次在她眼前流淚,釋放壓力才是走出陰霾的轉折。

“我和唐老師徹底鬧崩,可能永遠都得不到他的祝福。”淚水淌進頸窩,唐非晚不斷地暗示自己,“其實,有沒有他的祝福,也不是那麽重要,對嗎?”

“你做什麽決定,我都全力支持。”林也擦拭著她臉頰的熱淚,輕哄,“人生在世無法事事稱意,我們不用太過介懷。”

“我的左手,假如以後再也拿不起手術刀,我就邊完成簡單的工作,邊寫書,做健康科普。”唐非晚前兩天無意中瞅見林也記錄受傷,或者職業暴露暫時不能從事原來工作的醫生事跡,其中寫書和做健康科普最為接近患者。

“糖糖,不要灰心。”林也圈緊她的腰,燈光將兩人的影子融和在一起,不分彼此。

“這不是做好兩手準備嗎?”唐非晚連續數日失眠都沒有領悟的道理,卻在今晚豁然開朗。她感受著林也懷抱的溫暖,低聲細語,“我發現,只要你在身邊,就是心安的存在。”

人生漫漫,心安即是歸處。

唐非晚靠在林也身前,情緒逐漸緩下來。

“回去吧?慧姨和陽陽都等著你,還有江警官和雨晴。”

“好。”

坐回車廂,唐非晚才發現林也穿著同系列的羊絨大衣,對方是短款,自己是長款。她楞怔片刻,心中浮起暖意。

“糖糖,圍巾呢?”

唐非晚系好安全帶:“奶奶家。”

“背包也沒有帶走嗎?”

“嗯。”

走得這麽急,林也無法想象方才唐非晚經歷怎樣的指責和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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