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2

我喜歡女生，這是唐非晚多年以前和林也還在一起的時候就想光明正大告訴父母的話。但她那會兒年紀小，沒有經濟來源，需要父母的支持，根本沒有底氣。所以身處海德堡這些年，她比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學理論，進實驗室，在高質量期刊發表文章，進醫院，練習剪開、縫合、止血，打結等外科手術基本功，訓練各種手術的模擬……

導師都說，很少見到像她這樣刻苦的學生。出櫃的資本不斷積累，今年6月，她向導師辭行，打算7月回國，從那天起，她便正式開始謀劃怎樣給父母坦白。

例如搬家，即使前段時間沒有無意中聽見鄭教授出租老房子的消息，唐非晚也會在醫院附近物色一間單間配套。再例如出櫃對象，她自始至終都準備先給老媽說。相比父親唐安華，母親江君麗雖然因為工作忙碌，和自己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但是從小到大，有什麽大事必須拿主意，唐非晚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現在，她終於如釋重負般將這句話鄭重地說出來。

唐非晚目視著江君麗唇邊的笑容驟然凝固，眨眼換成許久不見的嚴肅神色，兩人都緘口無言。良久，江君麗沈悶的聲音乍然響起：“你說的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喜歡女生，所以不會接受任何男生，即便以後找對象，也是和你同性別的女孩子？”

“是。”唐非晚承認。

江君麗難以置信，兩道眉往中間擠，呼吸也急促許多，給她找原因：“為什麽？你在國外學壞了？”

“媽，你也認為同性相愛不正常嗎？你應該知道，同性戀早已去病化。今年6月18日世界衛生組織公布《ICD-11》，已經將“同性戀”徹底移出精神和行為障礙分類。”母女倆都是醫生，唐非晚先從醫學角度和她談。

江君麗嘆氣：“沒有說不正常，但也與生活和教育的環境有關吧？你在德國八年，那邊LGBTQ群體相對集中。”女人左手撐著腦袋，搖了搖頭，後悔道，“我不該讓你去國外留學。”

唐非晚愕然，她似乎高估江君麗的接受能力，竟然已經嚴重到後悔送自己出國了。然而細細思考下來，社會環境如此，誰能三言兩語就接受自己的孩子喜歡同性？況且，她原本就準備打持久戰。唐非晚想明白，吸了吸鼻子，看著母親微紅的眸底，輕聲道：“媽，我在國內的時候就已經喜歡女生。”她高中就覺醒，那會兒因為學業繁重沒有談對象。大學時參加社團，通過社團期末的聯誼會，認識以前的老學員，林也就是其中一位。

“我和你爸關系和睦，周圍親朋好友的家庭也是美滿幸福啊，我以為你只是挑剔，眼光高，怎麽會不喜歡男生？”江君麗的眼睛猛然放大，依舊無法相信事實。

長輩總是覺得性取向受環境的影響，總是認為惡劣、破碎的家庭關系才會讓孩子選擇另一條路。唐非晚接著說：“媽，我高一開始看漫畫，高二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並且坦然接受。我被漫畫不同性格的女孩子吸引，她們堅強，勇敢，溫柔，幽默，善良......”

“那些漫畫，小說，都是把人物形象和性格美化，你帶著濾鏡看，當然被吸引。”江君麗說出口，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畢竟她也知道藝術來源於生活。

唐非晚蹙眉：“媽，如果我說，二次元創作更多是把男性角色美化呢？”

“你......”江君麗啞口無言，她在醫院工作，接觸形形色色的人，自然知道唐非晚話語中的含義，內心無法反駁，但表面還是辯解道，“你應該全面看待人和事，也有許多優秀的男生。”

“我知道。我沒有否認他們中間不乏有一些優秀的人。”唐非晚強調，“但是我更喜歡女生，更願意去認識她們。”

女兒態度堅決，說話條理清晰，以江君麗對她的了解，沒有特定對象，不會這麽沖動展開行動。江君麗恍然大悟，突然發問：“唐非晚，你是有喜歡的女生了？”

“我......”唐非晚其實沒打算告訴江君麗自己有喜歡的人，只想讓對方知道她的性取向就好。她不想在父母沒有接受的時期，給林也帶去任何困擾。

再說，現在也不知道能不能追回老婆，可能要單身一輩子。

唐非晚不擅長說謊，江君麗察言觀色，瞬間就知道她確實有喜歡的人了。江君麗擰著眉，雖然沒有剛聽到消息的時候如遭雷劈的震撼，錯愕，甚至憤怒，但仍然不願意女兒走一條飽受爭議的路。她深呼吸，接連嘆氣，瞅著對方因為心虛，移開視線，留給自己的一張側臉，緩了緩神，道：“剛才還理直氣壯，現在怎麽支支吾吾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被人揪住尾巴就想縮回兔子窩，雖然最後總會悄悄拿結果證明自己。

江君麗追問：“那位女生是誰？她也喜歡同性嗎？”

唐非晚聲音壓得很低：“媽，能不能不說？或者等我追到她再告訴你。”

“你還是主動那方？”江君麗不可思議，她女兒的性格她最清楚，從小到大，極少主動和別人交際。

“為什麽不行？”雖說開始是林也主動，但她把當初主動的人傷害了，如今必須自己積極一些，才有機會靠近對方，才有可能墜歡重拾。

“你可以不說是誰，不過我想知道她的性取向也是同性嗎？”江君麗見多識廣，明白這時候沒法阻止唐非晚，越壓迫，可能越反抗，但她不想唐非晚去破壞別人的家庭，也不想她受傷。

唐非晚肯定道：“她喜歡女生。”去海德堡第一年的冬天，林也便告訴自己，她兩年前就出櫃了。她母親如今已經完全接受她喜歡女生的事實，並且期待見一見女兒喜歡的人。

出櫃，接受......唐非晚後知後覺，她前陣子為什麽會認為林也和男人結婚，組建了家庭？這麽不信任對方？完蛋，難怪那天林也對自己擺臉色。

真是活該。

“年齡，工作，家庭？”江君麗想知道什麽樣的人能讓自家女兒癡迷成這樣。

唐非晚發覺江君麗說話的語氣比先前稍稍緩和，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有偃旗息鼓的趨勢。她偏回頭，抿了抿唇，道：“年齡保密。”不能把喜歡的對象說得太具象化，不然以老媽的智商和交友圈子，幾天就能知道是誰。所以她采取迂回戰術，只說，“她做正經工作，比我厲害，為人和善，父親好像已經去世，母親在老家做小本生意。”

什麽都不交代，出國幾年學聰明了。江君麗以為是她回國才認識的人，潑冷水：“你才認識她多久？知人知面不知心。”

“12年。”大一下學期，社團期末聯誼會，被社長邀請的林也長身玉立，站在臺上演講。她抑揚頓挫的語調，溫柔婉轉的嗓音，臺下的唐非晚刻骨銘心。這是林也留給她的第一印象，雖然大二上學期兩人才有彼此的聯系方式。

江君麗再一次驚訝，敢情是蓄謀已久？

唐非晚見她楞住，乘勝追擊：“媽，我喜歡她，只認定她，不會再把心思花在別人身上。”

江君麗心想她回國爭取一段時間，對方不搭理，大概就會放棄。畢竟在感情方面，如果長期沒有回應，任誰也不能堅持，因而無意中戳到她的痛處：“假如，我說假如，不管你再怎麽努力，她也不會喜歡你呢？”

“那就孤獨終老。”唐非晚說著氣話，其實也是她當下的想法。

“呸呸呸，唐非晚，你真是要氣死我。”江君麗撫著胸口道，“氣得我心口痛，改天心臟有毛病還得你來治。”她說的實話，從聽到這個消息以後，胸口就開始悶堵，提不起氣兒，不是10天前才體檢，都懷疑心臟出問題了。

唐非晚不接話了，適當的時候緩緩節奏。

“如果你倆的事兒沒成，就認認真真找其他人，最好是男生。”江君麗離開高凳，站起身，右手撐著電腦桌。談話接近一個小時，這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嘆氣，沈聲道，“你這件事，我不反對，但也不讚成。不過，你應該想想，怎麽告訴你爸。”

唐非晚擡頭看向她，請求：“媽，你能不能先幫忙瞞著？我們都清楚老爸的脾氣，肯定沒法接受。”

“你以為，我就接受了嗎？”江君麗深吸一口氣，“我是無可奈何，你長大了，能夠自己做主了，不需要聽取我們的意見了。”她說完，轉身走下臺階。13年前家裏裝修的時候，專門把次臥陽臺封閉，壘高幾厘米，作為唐非晚的書房，所以有一段5厘米高的臺階。

唐非晚一瞬不移地盯著江君麗的背影從房間消失，待房門關閉，眼淚再也抑制不住，簌簌地下落。

長這麽大，第一次違背父母的意願。如果旁人此時問她，後悔嗎？

不後悔，不管重來多少次，都是同樣的選擇。

***

下午4點，拿到蛋糕，她把蛋糕放在餐廳的餐桌上，回臥室找到鑰匙準備離開，唐安華忽然打開房門，父女倆對視。

“要走嗎？”唐安華的聲音聽不出語氣。

唐非晚心裏打鼓：“是，打算回那邊收拾一下去上班。”

“才4點13，我們聊15分鐘。”

好的，混合雙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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