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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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府的火燭徹夜點著。

花忠眼角有著很重的皺紋,他額上的銀發被風吹拂,雙目無神,顯得滄桑憔悴。

他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低著頭,並不想聽花信給的建議,就在這時,府中的一個庶子壯著膽子說:“若阿爹當真無辜,是被長姊蒙騙,不妨主動入宮面聖,與陛下說清楚。”

花忠擡眸看了過來。

庶子欣喜道:“阿爹立下許多戰功,若主動與陛下解釋,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花信點點頭:“也是個辦法。”

花忠卻莫名不敢開口了——他不是被蒙騙。

花瑟與他商議此事時,李昶沼也在場,花忠被這二人的狼子野心嚇慘了,連打帶罵要將人趕出去。

花瑟又搬出來了她那老生常談的偏心話題,說花忠是怕花錦受了欺負,卻不管她在百裏侯府的死活了。

花忠本就厭煩,聽她這麽一說,氣不打一處來,他是個粗人,吵也吵不過,更不可能動拳頭,啞口無言時,花瑟喊了一句:“就算您不幫我,窈窈在燕王府照樣沒有好日子過!”

他不願再回想自己是怎麽被說服的,說來可笑,當他見到太子,太子向他允諾善待花錦時,他甚至感激了一瞬,抑制不住的想回到從前和睦的局面。

見花忠面色陰沈,花信一瞬間反應了過來:“您不是被騙了?”

花忠起身,並沒有回答,揚長而去。

這幾日瞧著沈昭重新占據上風,將人都罰了個遍,花府遲遲沒有得到處罰,府上的人一日比一日臉色差。

又是一日聚在一處吃飯,六娘子雖是庶出,卻因年歲最小,人人都寵慣著,說話向來不過腦子:“阿姊是燕王妃,阿爹為何不與阿姊說說,讓她幫幫咱們?”

她並不了解花瑟與花錦之間的恩怨,姨娘也從不嚼舌根,所以她這話一問出來,所有人吃飯的動作一頓。

壓根沒人敢提花錦,一個是上官夫人心力交瘁,昏倒好幾回,怕她想起傷心事,府上的人都收斂著,一個是花錦燕王妃的身份,花忠當時倒戈太子時,可沒考慮過花錦這層身份。

上官夫人率先打破沈默:“既是將軍犯了錯,有錯便認,都快些吃吧。”

這頓飯難以下咽,上官夫人與花信一起出了門,她走的踉蹌,拭去臉上淚痕,問道:“何時用刑?”

她問的是花瑟。

花信自從上回聽到花瑟說的混賬話,他就與花瑟僵持著,年前去了趟徐州外祖母處,再歸家,一切都變了模樣。他輕嘆一聲:“三日後。”

花信忍不住問:“百裏侯也算是背棄了燕王殿下,為何他能保下李昶沼,我們卻保不下玉兒?”

上官夫人也答不出來,如今家中,只有一人可以救下花瑟,但偏偏花瑟曾經無所不用其極,將花錦推遠了。

上官夫人:“旁的不要再問了。明日隨我去瞧瞧玉兒。”

花錦從夢魘中醒來,她擦去額頭冷汗,在榻上呆坐片刻,添雲推門進來:“您醒了,又夢到什麽了?”

花錦許久沒做那樣的夢,夢中,花瑟與沈焰站在一處,獰笑著瞧她,將往事種種全都過了一遍,她夢見花瑟哭鬧著,就換來了想要的一切。

她臉色蒼白,一整日都擰著眉。

楊美人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有心為她分憂:“王妃是在為殿下憂心?”問了兩遍,花錦才反應過來:“也不是。”

花錦從楊美人懷中接過貍奴,隨口問:“你覺得,欺辱陷害過你的人,應該有什麽樣的下場?”

楊美人:“要看欺害得妾身有多慘了。妾身心眼兒小,定要詛咒那人生生世世不能輪回。”

花錦點頭,記下了。

楊美人:“您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昨兒聽了些戲,突然想起來了。”花錦本就是隨口一問。

她做了一些夢,醒來以後,只是覺得毒酒未免太便宜花瑟。

活著時候太容易,費盡心思構陷了這麽多人,攪亂了旁人的一切,只是喝一口毒酒,就可以將這一世的罪孽一筆勾銷。她不會像花錦一樣午夜夢回,不會經歷漫長的恐懼與害怕。

花瑟最在乎什麽呢?

花錦一直在想這件事,直到沈昭回府來鬧她,她才將事情拋到腦後。

入夜以後,沈昭忽然說:“陛下今日召我,與我提議,饒花瑟不死,或是寬恕花府,二者我拿不定主意,便來問你。”

花錦睜開眼,看著沈昭,片刻才說:“可不可以兩個都不選。”

陛下寬恕了李昶沼,為表公允,想對花府開恩,讓他拿去給花錦選,沈昭看著陛下,他也拿不準選哪個,這些人放在一起比對,竟分不出個勝負。

他不敢擅作主張,還是將話帶了回來。

她表情太誠摯,眼眸清澈,沒有玩鬧的意思,沈昭借著月光瞧見,沒忍住輕笑了一聲:“我已經推辭多日,再拖下去,陛下又要疑心了。”

花錦撐腮,垂眸想了片刻,茅塞頓開,揚唇道:“那就求陛下像寬恕李小侯爺那樣,寬恕花瑟好了。”

沈昭沒想到她這個決定,思索了一下,點點頭:“待你爹娘離京,她只要被放出來,我就殺了她。”

花錦沒想到沈昭這一茬,氣笑了:“你怎麽就知道打打殺殺?李昶沼被打殘了,不日離京。”

沈昭這才反應過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可能跟他走,早領了和離書。花瑟免去一死,自然要盡到妾室職責。”

流放路途艱辛,少不了被打罵,還要侍奉一個冤家路窄的殘廢夫君,那場面,還不如死了呢。

此事就這麽定了下來。

第二日,花錦去見了花瑟一面。有了花府塞去的銀子,花瑟沒吃太多苦,她發飾都沒有被順走,體面地坐在地上,雙目無神,已經接受了自己明日要赴死的事實。

她如今還不知道,自己被赦免了,明日就要離開這座舒服的牢籠,與李昶沼一起走了。

花瑟看到花錦,並沒有太多情緒,她等著花錦折辱,可花錦坐在她對面一言不發,時間久了,花瑟輕笑一聲:“沒見到我落魄,讓窈窈失望了。”

花錦打量了花瑟一眼,見她這般模樣,就知道她定然是不怕死了。

花錦看著花瑟的笑意,也揚唇道:“我今日來,是要告訴你,你不用死了。”

花瑟眉心一蹙,不過很快就放松了下來:“這種法子,窈窈還是騙自己吧。哦,還不曾與你說過,阿爹為了幫我,幫太子,付出了多少努力。從前,你就不得喜愛,怎麽到了如今,還總讓別人忘了你?天可憐見,要不要阿姊教教你?”

花瑟最會激將,她知曉花錦痛楚,所以緊緊盯著花錦,但她等呀等,看著花錦淡然模樣,心中一緊。

花瑟一下就反應了過來:“你說的是真的?為何我不用死了?”

她手上帶著鐐銬,輕輕地一晃,細碎的鐵鏈聲響了起來,花錦如她所願點頭:“念在昔日情分,我不想讓你死了。”

若非是真的絕望過,花瑟也不會如此欣喜,但她不信花錦,正想問條件,就聽見花錦與她說,京中誰人不知你對李小侯爺用情至深,免去一死,自然要繼續侍奉李小侯爺。

借用證據扳倒燕王是花瑟與太子的主意,李昶沼只是個被說服的倒黴蛋,如今只是被悶在流放的慘事中,待他回過神來,一定會記起始作俑者。

寬敞的牢房中,鐵鏈被搖動的聲音作響,花瑟氣急,就要上前掐住花錦。

添雲眼疾手快,輕而易舉治住了花瑟,將她的腦袋摁在地上,添雲力氣大,一條腿壓在花瑟背上,情急之下,花瑟喊道:“放肆!”

這話喊完,她自己都覺得荒唐。她如今是階下囚,哪來的口氣?

花錦從袖中拿出一個小瓶子,她示意添雲將人扶起來,花瑟掙紮著,怕花錦將瓶中藥丸餵給她,拼命往後躲。

花錦沒想到花瑟嚇成這樣,嘆道:“你既真不想死,那還要多謝我為你求情。”

花錦將小瓶子塞在花瑟手中,她揚唇:“可我實在擔心長姊,都說李昶沼暴虐成性,經常殘殺婢子,如今長姊害慘了他,他定不會放過你。”

——他定不會放過你。

花瑟腿一軟,直直要倒下去。

花錦攙著她:“快別傷心了。若你真的支撐不了,不若服用這藥丸,無色無味,橫豎都是一死,不若死的舒服些。”

添雲是個聰明的,她向來討厭花瑟的做派,如今有了機會懲戒她,添雲恨不得連本帶利將從前那些算回來,她咽下這口惡氣,調笑道:“你可要謝過咱們燕王妃才是。”

燕王妃。

花瑟擡頭,終於打量起來了花錦。她初回府上,花錦就穿戴著時下最流行的衣裳首飾,她在外吃了太多苦,有了沈逸幫襯,帶著對花忠與上官夫人的恨意,捎帶恨上了花錦。

她當時太小家子氣,不如花錦明媚,怎麽比對怎麽遜色。她想,若當初上官夫人沒有丟下她,她一定會如花錦一般。

旁人占了她的,她發誓,總有一日,要讓花錦遜色於她,讓上官夫人知道,當初拋下她就是個錯誤,她要讓花錦變成局促的那個,要像今日這樣——不過,全都對調了過來。

如今,她看著面前略施粉黛,艷麗到張揚的花錦,心中卻再也生不出氣憤,綿長的痛苦與絕望席卷了她。

她忽然擡手捂著眼睛,眼淚止不住,沾濕了面頰,也淹了她自己。知道事情敗落,她沒有哭,得知自己要慘死,她也沒有哭。如今哭的莫名其妙,添雲目瞪口呆。

花錦卻猜出來了花瑟的想法。

出了牢房,添雲問:“她哭什麽?”

花錦:“她白忙活一場,還把命丟了,自然要哭。她要是不哭,就該是我遭殃了。”

添雲沒聽懂花錦話裏有話,只是嘀咕:“您不該給她毒丸,若她輕易死了,或是害死了李小侯爺,豈不是便宜了她?”

花錦又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瓶子,在添雲的註視下,倒出兩粒“毒丸”,添雲攔都沒來得及,驚呼一聲,只見花錦將毒丸吃了進去。

添雲剛要哭喊,嘴裏也被花錦塞了兩粒毒丸,她趕忙咽了,生怕黃泉路下追不上花錦,沒有半點質疑。

花錦直點她腦袋:“楊美人做的糖丸。毒丸這麽金貴,我怎麽會買給她?”

添雲一噎,猛地咳了起來,她一點都不覺得好玩,氣急要說些什麽,還沒開口,眼淚就直流了下來。

花錦沒想到這丫頭反應這麽大,連忙連哄帶騙的將添雲攬過來:“我可不傻,命這麽金貴,我怎麽會白白浪費了。”

添雲正哭著,突然聽見腳步聲,她連忙後撤兩步,警惕的看向前方,有二人並肩,直直朝著花錦的方向走了過來。

是上官夫人和花信。陛下赦免了花瑟,他們得到消息,就來接人了,送他們進來的人見是花錦,知道這是一家人,連忙走遠了些,不敢偷聽。

上官夫人疾步走過來,花信見是花錦,正要開口,就被上官夫人拽著肩膀摁到了地上,他被迫行了大禮,正百思不得其解,就見上官夫人也跪了下去。

花信大驚失色,連忙要扶上官夫人起來,卻被上官夫人斥責一聲,老老實實跪好了。

添雲本來擋在花錦身前,結果面前二人一跪,她嚇得直往後縮,她是在燕王府長大的,幼時就伴在花錦身邊,除了要服侍三娘,和府上的庶出女娘也沒什麽差別了。

上官夫人待她也是極好的,雖然出了這麽多事端,但上官夫人這一跪,她心中都軟了一瞬,小心翼翼看向花錦,不知花錦會怎麽做。

花錦後撤兩步,沒想通原因,但她不想接受這種跪禮,繞開兩步,想越過上官夫人和花信走人,結果邁了一步就被上官夫人攔下了。

“多謝燕王妃救命之恩。”

上官夫人這麽一說,花錦倒理解了,她的玉兒得救了,身為阿娘,來道個謝也沒什麽。花錦不意外上官夫人為花瑟做任何事,她斂眸,俯身握住上官夫人的肩膀,她力氣小,提不起來人,多虧了添雲一起來攙扶。

上官夫人總算不跪著了,但她眉眼間都是哀愁,瞧著又要軟了膝蓋。

花錦出聲攔她:“她是不用死了,但她是李昶沼的妾室,待明日,就同李昶沼一起離京。”

這對疼愛花瑟的人來說一定是個噩耗。

花錦不想等上官夫人變臉,但她看著上官夫人慘白的臉色,還是沒邁開腿。

上官夫人點頭:“我知道。我......”她支支吾吾半晌,怎麽都說不出來,花錦不想再耗下去,繞開她就要走。

“離京前,阿爹和阿娘還想再見見你,這是阿娘想說的。”花信不忍見上官夫人糾結難堪模樣,開口說道。

上官夫人瘦的幾乎要脫相,惆悵地擡眸,期盼的等著花錦的回應,她很想擡手,牽住面前的女娘,聽花錦再叫一聲阿娘。

她一直想送去請帖,可她不敢,出門時還與花信提起此事,恰巧遇見,還能與花錦說上兩句話。

上官夫人打量著花錦,她如今已經褪去少女模樣,凈是端莊與穩重了,她耳上戴了一對翠玉的耳環,幽幽的光從耳環上散發出來,刺的上官夫人眼睛痛,沒忍住淚水。

她出嫁前,臉頰還有些圓潤,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娘,愛笑,唇紅齒白,嬌蠻任性。如今看著她精致的五官,變得生疏的面相,上官夫人才對花錦訣別一事有了實感。

真不是她與花忠養在膝下嬌嬌的女娘了。

花錦收回視線,偏過頭去,甩去心中雜念,無奈道:“若無旁的事,我便先走了。”

花信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她:“此事是阿爹的過錯,但阿爹真的是被太子蒙騙在先,太子說會待你好,阿爹一時鬼迷心竅,並非真的......”

他們待的時間太久了,帶路的人探頭過來催促道:“要快些了!”說完,又躲遠了。

不提此事還好,提了此事,花錦心中最後一絲不舍都被斬斷了,她面色冷了下來:“還要多謝你提醒。讓開。”

花信不讓,還想解釋。

花錦:“你若還擋著,明日我便遣人殺了花瑟。”

花信解釋的話一頓,不敢相信這是花錦說出來的話,他呆呆的看著花錦繞過他離開,上官夫人捂著胸口,再也撐不住,倒在了地上。

添雲聽見悶響,回頭瞧了眼,忙與花錦說:“是夫人昏過去了。”

花錦應了一聲,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左右她是要離開京城的,無憂亦要無牽掛,她與花府早就訣別,還要輕松許多。

她欠的早就還完了。

見花錦冷酷模樣,花信難以置信,上官夫人過了一陣子才緩過神來,她被攙著爬起來,落魄不已,病痛帶走了她的好容顏,看來也要帶走她這個人了。

花錦走的太決絕,花信抓耳撓腮:“為何窈窈不聽我們解釋,她若是聽了,一定明白阿爹用心為何。”

他攥拳:“不行,我一定要與她說。”

上官夫人卻出聲攔下了他:“她不會聽的。”

花信:“為何!”

上官夫人堆出一個難看的笑:“從前,你有聽過她做解釋嗎?”

當頭一棒呵來,花信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不可抑制的回想到了從前他說過的所有話,那些刺耳難聽,足夠摧毀一個明媚女娘的話語。

“不是這樣,你為何不聽我解釋?”曾幾何時,花錦也這樣糾纏過花信,她瘋狂的解釋,想要證明自己沒有陷害記恨花瑟。

沒人聽她的。

她逃跑被捉回家中罰跪,花信不忍看她繼續跪著,施以援手後又惡語相向,花錦解釋兩句,忽然自暴自棄的說:“算了,我早知你們不聽的。”

如今換了過來,輪他們無力掙紮了。

來了來了,大家睡一覺起來正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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