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傅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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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拔的身姿, 內斂沈穩的氣質,眉眼堅韌, 站在白虎身後的,正是仙太子傅予。

欲找土地神,先找土地神代理。

白虎做了好幾屆土地神代理,他住得地方從未變過。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只要有仙界而來的神仙,想找神龍無蹤的土地神,都會先找上他。

憑著和印章的美好友誼, 哪怕是要去找埋在沙漠中心的前土地神,白虎也能帶著人找到。

俊美的仙界太子傅予,他打量著眼前這一棟農村最常見的兩層小樓,和仙界的宮闕相比, 可用破破爛爛形容。原來,到人間以後,樂心住得就是這樣的房子嗎?

傅予心下一抽,一股名為心疼的情緒在身體裏蔓延。但他一向內斂,從來不動聲色, 挺直的脊背之下蘊藏著無限心事。所以,在北和的眼中, 傅予依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欠扁樣子。

“打麻將?”

傅予聲線沈沈, 來了凡間後,他們又愛上了打麻將?

之前在仙界的時候,北和、龍繡和樂心熱衷於上課打撲克牌。躲著老師, 每天三缺一地呼朋喚友找第四個人。但是,他們從來沒有找過他。

無數次,傅予看向他們,含著自己都不知道的渴望和期待,然而,他永遠是被忽略的那一個。他們呼喚過全班三缺一,唯獨沒有他。

“怎麽?看不起我們打麻將?”北和挑釁地問。

傅予:“北和,你為何對我一直都有這麽大的敵意?”

“你終於問了!”

北和一拍大腿,動作誇張地抹了一把眼,仿佛那裏流下了傷心的男兒淚。

“傅予,我尊貴的仙太子,你可知道,當初我和樂心說好讓我做她未婚夫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那種?”過去這麽久,北和說起來依然憤恨難平,“結果呢,根本不到一百年,你用個抄作業的理由就騙了樂心,讓她背棄了我和她的諾言,讓你成了她的未婚夫。奪妻之恨,不共在天,你說我該不該對你有敵意?”

傅予不解:“可是,我的作業,你也抄了啊。”

尤嫌不夠,他又加了一句:“我親眼看到的,不止一次。”

北和:“……”

會心一擊,連反駁的借口都被斷了。

“別廢話,說,你來幹什麽?”

傅予眸色深沈,“我來找樂心。”

“橋歸橋路歸路,你已經和樂心解除婚約了,還來幹什麽?不怕藍岑誤會?不怕藍岑誤會,難道也不怕玄一真人誤會?”

這個話題太不友好,背後有太多牽扯,一句兩句解釋不清。索性,傅予面癱著一張臉,不語。

北和跳腳,“進來等著,她在樓上和她男朋友打電話呢。”

他最怕和傅予這種人打交道,不言不語,搞得他自己跟在演一場獨角戲似的,還是欺負人的那種。天真善良的北和,怎麽能幹那種事?

不是他吐槽,傅予現在來找樂心,就是來找虐。前未婚夫看著前未婚妻有了新歡,那滋味,嘖嘖,夠銷魂的。

“她……有男朋友了嗎?”

“對啊,男朋友又帥又有錢,關鍵是還特別愛她。”

北和閉著眼睛都能吹一通他的儲爸爸,十車零食不是白吃的,吃人嘴短,他是個有良心的神仙,知恩圖報。特別是,他還指望儲爸爸投資他的吃播事業呢。

傅予又不說話了。

樂心掛了電話,聽到動靜,從樓上打開窗口往下望,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裏的傅予。

長身玉立,氣質高華,與她這破落院子格格不入。

“仙太子?”她驚訝。

他來幹什麽?後悔了要拿回他先祖的心臟嗎?

樂心從二樓一躍而下,身體若有似無地攔在傅予身前,隔離在他與月季花叢之間。

隱隱約約的警惕感,自小對外界極度敏感的傅予一下子就感覺到了。

牛仔短褲、白T恤、涼鞋,凡間女孩子夏季都愛穿的一身,清爽、利落。齊肩的頭發披散下來,眉目幹凈。

這是他放在心底愛了許多年的女孩。可是,站在他面前的她,身體是緊繃的,精神是防備的。與前一晚上面對另一個男人時,她縱容又寵溺的笑截然不同。

她,不愛他。

認清這個事實,傅予不由心底一痛。他,到底是來遲了。

明明,他和她認識得更早。

萬千思緒紛飛,滋味覆雜,傅予最後統統揭過,化為輕輕一句:“我來凡間有事,順路過來看看你。”

樂心放下心來,沒有追問他來凡間有何事,“我挺好的,沒什麽可看,仙太子有事你忙就行。”

印章睜大了不存在的雙眼,面前的男人,不就是狐息幻境裏和樂心師父面對面的仙太子嗎?

哇哦,又一個神仙。這個年頭,神仙都不值錢嗎,一個接著一個地來人間,馬上真能湊齊一桌麻將了。土地神是人間唯一的神,這句話,放在當下,儼然是謬論了。

“初來凡間,我無處落腳,不知能不能在此處……此處住下?”

這樣的話對傅予很是陌生,說得也很艱難,但他到底是說出來了。

樂心為難,傅予除了提過要當她有名無實的未婚夫外,從沒對她提過要求。任勞任怨給她抄了很多年作業,還把他先祖的心臟偷給了她。按理說,她該答應的。但是他曾是她未婚夫呀,若是被儲衛知道了,她不是要被分手?

北和冷冷提醒:“樂心,你是有男朋友的人,要記得避嫌。”

儲爸爸知道她和前未婚夫住一起,吃醋不投資他吃播事業怎麽辦?

樂心訕笑,“那個,仙太子,要不你住白虎那,依山大別墅,寬敞又氣派,比我這好多了。”

假裝自己不存在的白虎,聽到樂心提到他的名字,忙表示沒問題,全部讓給仙太子住,他去睡山洞都可以。

傅予眼裏的光滅了。

他輕飄飄地看了一眼拍錯了馬屁的白虎,白虎一個激靈,差點嚇尿。白虎默默後退一步,神仙的事與他無關,他繼續當他的隱形人好了。

揮手間,傅予隔離了院子裏的其他人,他忍不住問:“樂心,你很喜歡他?”

“啊?”

樂心楞了楞,沒想到傅予會問這個,她謙虛地說:“還好還好,主要是他很喜歡我,離開我就不行的那種喜歡。”

做人要謙虛,順帶低調地秀了一把男朋友。

“如果我說,我也很喜歡你,離開你就不行的那種喜歡,樂心,你會和我在一起嗎?”

樂心懵逼地眨了眨眼。

面前的仙太子廣袖長衫,烏黑的長發半挽上去,一半的長發柔順地披散在身後,矜貴冷淡。一雙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住自己,裏面倒映著她的影子。無疑,仙太子傅予是優秀的,不管是外貌,還是能力。但是,冷冰冰的他,與她隔了一層。

“你……在和我開玩笑?”

躲在樂心脖子前的印章受不了地長嘆一聲,這屆土地神太直,明明在狐息的幻境裏,仙太子在道一仙君面前已經承認他是喜歡樂心的,偏偏當事人不自知。

樂心真沒覺得傅予喜歡她。

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或是眼角,或是眉梢,總有歡喜悄悄流出來。但是,她面對傅予時,一次也沒看出來過。作為未婚夫,她和他相處過很長時間,傅予是沈穩的,內斂的,高貴的,可,沒有一種,有喜歡她的意味在。

印章:“你是不是傻?”所以沒感覺到?

樂心隨手將印章扔出了傅予的隔離圈,“仙太子,我師父生死未明,魂燈滅了,也差不多算死了。你實在沒必要,嗯,再假扮我未婚夫……”

“不假扮,真在一起。”

動機不純的真心不值錢。傅予一直都記得道一仙君對他說過的這句話。

樂心:“我有男朋友,總不能讓你堂堂仙界太子做小三?”

傅予垂眸,唇角苦澀地勾了勾,“我開玩笑的……”

樂心松了口氣,“我就說嘛……”

對樂心來說,他的表白太過突然。傅予深知,不能逼迫太過,否則適得其反。但是,他好不容易拿出勇氣說出對樂心的愛,又專為她下凡而來,傅予自然不會輕易放棄,哪怕她愛上了別的男人。他可以等,等她回頭。

留下一句“晚上再來看你”,仙太子傅予匆匆而去,不知怎的,樂心從他高大的背影裏,竟看出了一絲落荒而逃的意味。

樂心對著月季花叢發了一會呆,傅予沒有直接找上她,而是通過白虎,說明他不知道她在哪。所以,土裏埋得心臟不是他的。如果是他的心臟,他便能感知到,也不用通過白虎來找到這裏。

她當初那個荒謬的想法果真荒謬。

但樂心也不是傻子,從今天傅予的表現來看,她越發覺得,往後她需要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北和從樂心這裏拿到了儲衛的電話號碼,他又從儲衛曾經寄來的快遞裏找了個手機出來,讓甄鄘風給他辦了張手機卡,躲在墻角,偷偷摸摸地背著樂心給儲衛打電話。

樂心背著北和給儲衛發短信,告訴他,如果北和提了無理的要求,讓他不必看在她的面子上,直接拒絕就好,她和北和沒有友情這回事。

儲衛當面答應了,背過身不僅對北和的無理要求照單全收,而且加倍滿足。叫他一聲儲爸爸,就是他的兒子。為人父的責任,驅使著他去寵他愛他,用盡一切去滿足他。

背負著兒子大業重托的儲爸爸很忙,這一天除了抓住空隙時間給樂心打了電話發了短信外,竟然沒有和她見面。

天黑下來的時候,樂悅喚住樂心,要和她聊一聊。

她說自己想清楚了,打算放棄覆生,要去投胎轉世。

“我爸媽都已經不在人世,我奶奶和大伯一家什麽樣子你也看見了,在這個世上我無牽無掛,覆生又有何意義?”樂悅蹲坐在墻頭,雙手抱膝,“也許等我去了奈何橋,還能看到我爸媽呢。”

“你想清楚了?”樂心不幹涉她的決定,當初找她做實驗,需要的也是她的身體。如今,樂心已經可以確定那顆心臟是有覆生的作用,效果如何也大致心裏有底。至於樂悅要不要覆生,對她沒有多大影響。

“想清楚了。”

一旦樂悅轉世,或者她覆生,加諸在賀文駿身上的夢魘便無效。樂悅不想再與賀文駿糾纏。本該是花季時期朦朧而美好的初戀,最後慘淡收場。她說不清是恨賀文駿多一點,還是愛多一點。但是,若沒有當初的愛,她也不會在他拋下她的那一刻而恨上他。尤其是,當她淒慘離世時,他竟懦弱膽小至不敢報警,任由她的屍體在夏日高溫下腐爛、發臭。

樂悅恨兇手,毀了她的人生,奪走了她的生命;她也恨賀文駿,他毀了她的愛情,令憧憬幻滅。

樂悅問樂心:“我很羨慕你。”羨慕她有一個對她死心塌地的男朋友。

樂心沒有否認。大學時,她和儲衛夜晚穿小巷子時也遇到過攔路搶劫的人。三個年輕的男子,為首的人手中握刀。儲衛絲毫不懼,將她攔在身後。他自小學過拳,也練過擒拿術。室內學來的東西,沒有實戰過,打起架來生疏,尤其是以一敵三,空手對白刃,實在是吃虧,儲衛很快就負了傷,還死命護住樂心,讓她想出手都騰不出來手。

儲衛讓樂心先跑。

樂心看著他一腔熱血,看著他眼神堅定,毫不退縮。他在保護著她,雖然她不需要他的保護,但她需要的是他那顆想保護她的心。

“我師父曾經對我說過,仙的生命很長久,長過人的很多輩子。在人看來很激烈的情感、很悲傷的往事,在仙看來,不過是仙生一段很小的事。仙的生命太長了,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包括情感。仙,看起來比人無情多了,其實不過是他們見過太多,也經歷過太多,習慣了。”

道一仙君原話是,“所以,你要好好對師父,端茶倒水、洗衣捶背,不然哪一天師父就把你忘了,知道嗎?”

樂心友情勸慰樂悅,“賀文駿不過是你人生中遇到的一個特定的人,忘記他,你依然可以擁有一個全新的人生。你確定你要去投胎嗎?教師考編的分數再過幾天就下來了,你不打算去實現你當教師的夢想了嗎?”

人沒有愛情,還可以有夢想,有事業啊。

樂悅:“你是仙,你男朋友是人,所以,你是打算把和他相戀僅僅當做一段仙生經歷嗎?”

樂心沒有否認,“原本是的。”

只是,樂心忍不住笑了。經過被三人搶劫,儲衛正面剛,剛了一身的傷,樂心說他,打不過就跑啊。於是,再一次遇上打劫的,儲衛轉身蹲下,抱住樂心的雙腿,將她抗在肩上,轉頭就跑。

那時,她頭朝下,腰腹卡在儲衛寬闊卻堅硬的肩膀上,她剛吃的飯差點被抵吐出來。

儲衛跑得滿頭大汗,一臉通紅。到了人群處,他將她放了下來,回頭沖她笑得燦爛,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看起來蠢極了,還特別傻。

可就在那一刻,樂心不打算與他相戀一時,而是相伴一生。

她把道一仙君給她的那塊玉佩送給了儲衛,與他真正定情。

“真好呀。”

樂悅擡頭望著夜空,夜空中繁星點點,“我明白你的意思,樂心,我很感謝你,遇到你是我的幸運。我不是因為對愛情失望,而對人生失望。畢竟我已經死了,我不做那唯一的異數。你是仙,卻也不能隨意更改人的命格。我知道你覆生我,是有你自己的目的。但是,在你實現你的目的之前,就不要讓我的覆生打擾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下輩子,下輩子,我保證會好好活,哪怕沒有愛的人,也要實現自己的夢想。”

樂心不再勸,她喚來陰差,帶走了樂悅。

同一時刻,賀文駿從噩夢中醒來,心底突然空了一塊。從此以後,樂悅再沒入過他的夢。他得以安眠,但此生再難真正安眠。

繁盛的月季花在夜風中搖曳,樂心拎著鋤頭再次挖開它們,露出樂悅有了呼吸的身體,她按住那具已然失了靈魂的身體,不過片刻,那身體便分崩離析,消散在空氣中。

樂心拿起那顆心臟,想了想,又放了下去,挖泥土埋上。

不知何時來到的傅予,他看向那顆心臟的眼神覆雜難辨,“為何不將那顆心臟放在身邊,豈不安全些?”

樂心覆下陣法保護,“放別人的心臟在身邊,總感覺不太好。”

像是和別人形影不離似的。那可不行,她是有男朋友的人。男朋友戴過綠帽,但僅僅是一頂綠帽子,她可不能給他坐實了。

她沒有發現,在聽到她這句話後,傅予的眼神黯淡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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