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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攻略的日常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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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攻略的日常之五

C市某路段的郊區公寓內,一個穿著襯衫和西服,滿身酒氣的男人,晃晃悠悠地坐在沙發上往後一躺,整個人毫無平日對外的精英範,看起來極為懶散癱著。

他一手扯松了領帶,另一手從桌上撈過遙控器,打開了放映機,接收起剛剛唐導給他傳閱的影片。

拿到這一版剪完的電影片段並不容易,雖說正式版影片沒幾天就會在各大院線上映,可最近遲衡的狀態實在過於糟糕,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部電影帶給他手下藝人的影響。但大導演之前無論他說什麽,也不肯給他看一眼。

如果不是知道了遲衡在綜藝的表現,約莫唐導也不可能願意這個時候把剪輯好的成片交給他。

徐源揉著太陽穴,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支煙。在猩紅的火光之上,灰白的煙霧裊裊騰空。

他吞吐著濃烈而刺鼻的煙霧,忍不住重重的咳嗽了幾聲,緊接著就帶出一陣強烈的反胃感。

抱著馬桶吐了好一會兒,腦袋裏又有一根神經突突泛著疼痛,這麽折騰下來,之前不論是醉意還是睡意都沒了大半。

他吃力地撐起身子,開著水龍頭漱了漱口,在看到鏡子裏的自己,身上慘不忍睹的花一塊白一塊的汙漬一瞬間。和彈簧一樣猛地彈開,然後飛也似地奔向了浴室。

在一陣兵荒馬亂的折騰之後,徐經紀人終於渾身冒著熱氣,從浴室走了出來。

這時他才摁下了影片的播放鍵。

鏡頭從廣袤的天空緩緩下墜,可以恰好窺到遍布各處的郁郁蔥蔥的樹木和層層聳立的高樓大廈。投射到地面的陽光如同劃破這副濃烈如油畫般場景的一道的油彩,給這眼前的風景增添了朦朧的美感。

但這副畫面並沒有在觀眾的視野中停留很久,穿破雲層之後,略有些嘈雜的人聲,像是四散而開的水珠緩慢地順著荷葉邊聚攏到一處一般,在耳旁輕輕地炸開。

少年人們鬧哄哄的的打鬧聲,自行車清脆的響鈴聲,路上匆匆忙忙的腳步聲,汽車的喇叭聲……

眼前的世界讓人有種愛麗絲經過兔子洞漫長的墜落,終於落地時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不切實感。

隨著少年肖龍和他的好友翁同緒的一唱一和,和路邊經過的陽光少女韓月的噗嗤一笑,X市的一個小縣城裏的故事,被拉開了帷幕。

溫文儒雅的中年化學老師沈慶華,經常被同學嘲笑名字像黑幫老大的調皮學生“肖龍”,成績名列前茅性格外向活潑的韓月,還有為各自家中不同性格的孩子操心的學生家長們。在這片平凡的土地上,他們忙碌著各自的生活,像不同方向不同緯度的絲線,在某個視角,某個結點,發生著交集。

那是和曾經度過的日子,極其相似的某一天。

肖龍在母親的叮嚀中,略有些不耐煩地急急忙忙跑出門,一路狂奔追逐著公交。

因為老師講的內容太過波瀾不驚,在課堂上偷偷打瞌睡。

和朋友們在體育課因為打球而起爭執。

回教室時,心不在焉的轉著筆,聽著下一堂課的老師在黑板上圈出的考試重點。

然後,在那一天感受到的不平常,從桌椅劇烈的晃動開始。

松落的風扇葉,破碎的燈管,還有無數驚慌失措的尖叫聲和腳步聲。

那是一場毫無預兆的地動山搖。

在經歷了三天被救助出來的時候,肖龍僅僅虛弱地看了一眼那片荒蕪廢墟,便陷入昏迷。在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很多尋常的故事,就已經離他而去了。

家這個字,走丟了。

無論是遮蔽風雨的房子,還是為他擋風遮雨的人,都沒有留下來。

沒說出口的藏匿於心的話語,連同那片殘墻斷瓦,一起掩埋在地底。

從那天開始,小小的少年,臉上不再掛著純粹而恣意的笑容。他越來越寡言,像是人群裏無聲無息的影子一般。

前半段日常生活的鋪墊以及後面的轉折對於演員的演技要求不算太高。和遲衡長相相似的少年演員,在影片的前半段,表演得也算是沒有出錯。

至少導演想要傳達給觀眾的,這個少年的特質是很好的被展現出來了。

少年演員的片段結束,後面的部分就有青年演員的戲碼了。

徐源拿起遙控,跳過了其他人物的故事線,讓快進的時間,停在了“肖龍”成年後的場景。

輕輕晃動的鏡頭,映出了一個高大的男性背影,那是在市內人員流量最大的交通樞紐,他背著一袋行李,只身一人踏上了地鐵。

導演特地用了兩個畫面對比了肖龍以及偶然和他搭上同一趟地鐵的韓月眼裏的世界。

韓月的目光,能看到為了兒女奔波的老人,能看到接到電話後抿嘴微笑的陌生女士,能看到不知所措的哄著哭泣的孩子的年輕爸爸。她還能觸及這個生活中的煙火氣,還會為普通小事感到愉悅。

而肖龍的世界,沒有聲音。

他眼裏看到的是灰白的人影,是灰白的世界,那些和噪聲無異的聲響與無聲並沒有什麽差別。

被韓月叫住的時候,他也只是短暫地沖她點了點頭,就背身離去。

他的這段沈默的路程,停駐在消防部隊的大門前。

推進的特寫,可以看到男人的眉眼間,贅著明顯的陰郁,甚至是有幾分死氣。

他所有的動作都隱忍而神經質,無論是收拾行李的順序,還是套衣服袖子的先後,都規範到奇異。

但從消防實習第一天起,在哨響時,他總會做第一個到達的集合地點的人。在別人休息時,還仿佛不知疲累的堅持訓練。

除了看起來精神狀態有幾分不安定,單從實操成績來講,他優異異常。但他不太平常的狀態,還是讓隊裏無法視而不見,為此特地請了心理咨詢師給全體隊員進行心理輔導,以避免讓肖龍產生被異樣看待的感覺。

可即便如此,溝通也仍然不順利。

一連幾日,肖龍一聲不吭的態度,讓心理咨詢師都無能為力。

帶著幾分痞氣的隊長是個快退役的老兵,平常訓練時說的話也糙,可也很少說臟話。但那天看到心理咨詢師自說自話大半天,肖龍還是那副啞巴模樣,也終於忍無可忍的揪著他的領子大吼出聲。

“如果我的隊員都這副鬼樣子,我還不顧他的狀態安排他上火場,那我根本就不配穿這一身去救人的衣服,你之後也別給老子上火場,我鎖都給你鎖宿舍裏。”

這句話的威力未可知,但肖龍聽到這句話之後,終於真真切切地從嗓子裏擠出話來。

“隊長,只有工作我才能活著。”

“狗屁,有飯吃,有水喝,有覺睡,人就能活著!”

肖龍被劈頭蓋臉打一頓發火,卻像是被他從自己的世界中拉扯出來一樣,終於不再是無動於衷的模樣,反而表現出如同剛知事的孩童,被父母訓斥之後還無法理解自己哪裏做錯的懵懂感。

“報告隊長,如果不訓練,我在宿舍也待不下去。”

“別TM大老爺們搞得和林黛玉似的在那些彎彎繞繞走不出來,你做著救死扶傷的事,該驕傲。但也要想到,你今天這副要死要活的樣子去救人,就不叫救人,那是害人!”

“男人要哭就哭,想罵就罵,要打一架就來,別給老子一直憋在心裏,到時候滅火把自己搭進去,老子又少一個能用的兵,又有多少人不能得救!你TM有想過嗎?”

這是一場劇烈沖突的戲份,但因為明面上猛烈的怒火,實際上卻是飽含真心的關心,所以爭執的結尾,是隊長和肖龍都各自領了罰。他們看著對方在操場深蹲跳躍時猙獰的臉,有的也是無奈或驚訝。

最終,兩人蹲在食堂門口,啃著食堂阿姨剛給他們熱的包子,相對無言。

但那些話,也許真的起到了作用,從那以後,肖龍從之前的不成人樣,到現在看起來稍微有點人形,不至於自我淩虐式的過著生活。

在日覆一日的訓練中,他也終於會給自己留出喘口氣的間隙。

只是他每次出勤,回到消防車上前,他總是會再回頭,深深地看一眼被燃盡了的廢墟。

千千萬萬人遭受過那樣嚴重的災害,最終大部分人也都是背負著那段記憶,痛苦而清醒地活著,彼此取暖,慢慢隨著時間淡化傷痛。

這群人的故事一個接一個地被娓娓道來,直到影片的最後一幕,鏡頭又回到了肖龍身上。

那是艷陽高照的一天,他沐浴著烈火,拼了命的把一個小女孩帶了出來。

他看到女孩的母親在安全線外哭的聲嘶力竭,竭力想掙脫現場安保人員沖向意識模糊的女孩身邊。

這一幕,讓男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些事來。

在過去的某個時刻,他應該也曾見過這個場景。

但是。

他輕輕的把女孩放到擔架上,恰逢女孩迷迷蒙蒙的睜開了眼睛,這讓他動作頓了一下,下意識又看了一眼向女孩跑來的母親。

“要記得好好告訴媽媽,你很愛很愛她。”

他啞著聲音說著這句話,但語氣卻平靜極了。

倒是小女孩看向他的時候,似乎有些疑惑,也似乎只是意識不清之間咿呀出兩個字。

“媽媽?”

語氣迷迷糊糊,也許連那位拼命向她沖過來的母親也聽不清楚。

他們總有機會能說出口。

男人向後看了一眼,便低下頭,再次沖向了火場。

那是最後被放慢的鏡頭,他像是慢慢卸下了重擔,步伐越來越輕松,表情也越來越舒展開來。

隨著他跳躍障礙的步伐,鏡頭從地面又回到了晴空之上。被暖光照耀的這片大地上,仍然坐落著一個安靜而寧和的小鎮。

在這片熒幕暗下之後,再沒有其他聲音傳來。

徐源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黑漆漆的畫面,久久沒有出聲。

看完這部影片,他並沒有任何想要鑒賞的心情,影片要傳達的東西很清楚,根本無需贅述。

但最後的一幕遲衡的表演,若是模糊掉導演運鏡的處理,會讓人無法知曉,“肖龍”究竟是闊別過去,還是燃燒未來。

鏡頭講述的故事,和實際的故事,有時候會完全相反。

而肖龍和遲衡,太過相似。

相似到,他看到“肖龍”沖向火場的那一刻,會無視那麽多攝像頭,失控到沖過去拉住他。

清晨的太陽緩緩照進室內,溫柔得如同母親的目光。溫暖的床榻,以及身體及精神上逐漸消褪的疼痛和疲累,讓日日夜夜壓抑在心口的沈重的情緒,也仿佛淡化許多。

遲衡緩緩撐起身,視線停留在趴在床邊的少女的發梢一秒,便擡起頭,透過那扇半開的玻璃窗,看向遠處的風景。

窗外的天空如同澄凈而湛藍的湖面一般,平靜無波。連雲層都偷偷藏起,不忍心驚擾這幅靜謐的畫卷。遠遠看著,只幾只如同墨點的鳥兒,點綴在畫的邊角,讓這本該毫無波瀾的蒼穹活泛了起來。

遠遠地,能看到結隊在長椅上曬太陽的病人們,還有在路上行色匆匆的護士和病人家屬。雖然聽不到遠處傳來的聲音,也看不到底下的人們的表情,但卻有種周遭充滿著生活氣的心安感。

記憶的片段與現實交疊,不知不覺日頭已攀上山峰,開始能聽到路上的車輛鳴笛聲,學校裏的廣播聲,孩童的嬉鬧聲。

“我想出去走走。”

遲衡的目光久久定格在窗外,不自覺地,這句話就脫口而出。

“我和你一起去。”

聽到這句話,他偏過頭,正好望向了邢雲的眼底。

不知何時,邢雲已經直起身來,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他的身上,像只警戒中的小豹子,表情也一瞬間繃緊。

他溫和地笑了笑,看起來似乎比前幾天笑得要真誠些。

“嗯,麻煩你了。”

他瘦弱的身軀被罩在略大的灰色的病號服之下,讓他看起來更加像是被什麽沈重的東西壓迫得整個人搖搖欲墜一般,幾乎讓人懷疑他可能根本沒有走動的氣力。

邢雲見他吃力,想上前攙扶他,卻被他的手勢制止了。

他看起來有些費力的挺直了腰桿,兩只手抓著輸液架,隨著輸液架刺耳的推動聲,床鋪吱呀吱呀的聲音響起,借著支撐點,他終於站穩了腳跟。

“太久沒站起來,有點頭暈,不礙事。”

他沖她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然後緩慢地挪動著步伐,走到門前轉開了門把手。

一路上,兩人都只是沈默地走著,只過臺階的時候,邢雲會幫著把輸液架擡高,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的交流了。

直到,他們走到了花壇。

遲衡的腳步愈發緩慢,在看到某一株植株時,徹底停下了腳步。

註意到他的動作,邢雲也轉過頭看向他,順著他的視線,她也看向了擺在角落的盆栽。

那是一株正在盛放的海棠,花影重重疊疊,花瓣到花心的淡粉色紅暈,仿佛在少女臉上漸漸暈開的胭脂一般。

每一朵綻開花瓣的花,互相簇擁著,輕聲細語地爭論著,隨著微風吹拂,在枝頭輕顫著。

“以前我家裏也有這樣的花。”

遲衡佇立在原地,看著那尋常不過的花卉,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目光湧動間,卻隱隱可見某種溫暖的情緒在緩慢流動。

“我奶奶很喜歡養一些花花草草,家裏的陽臺上,有好幾株長勢不錯的盆栽。我也不懂那些花花草草叫什麽,唯一認得的就是海棠。”

他註視著花的時候,如同閑時拉起家常,絮絮叨叨的。

直到偏過頭看向她的時候,才像意識到了什麽,他的聲音忽然卡了殼,表情也頓了一下。

在短暫的沈默之後,他又自然地接著剛才的話題,就如剛剛的停頓都是錯覺一樣,輕輕地苦笑了一聲。

“但我不會養花,最後那些花草都死了,一盆都沒剩下。”

他的聲音低沈,但咬字卻很清楚。每一個字都不拖泥帶水。像是和朋友間聊天時,提起一件無關緊要卻有些丟臉的小事一樣,所有的細節都被輕描淡寫而過。

不附帶多餘的感情。

簌簌風聲襲來,連帶著悄然落下的花瓣也被拋到空中。

忽然移動的光影,讓遲衡下意識側過頭。在看見少女在他身前站定,眼裏流淌著的光芒時,他明顯地楞了一下,疑問的話語還未出口,就被卡在了喉嚨。

“我不知道說什麽,抱歉。”

少女發間的香氣縈繞在他的鼻間,耳邊嘈雜的聲響消失殆盡,連帶著他的思緒都中斷了幾秒。

比他還要嬌小的身軀,連迎面的風都擋不住。但在這瞬間,她的懷抱傳來的溫度,一定是滾燙的。

否則,他胸口的血液又怎會瞬間沸騰,所有的思緒被頃刻蒸發,讓他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明媚的陽光下,浮動著的花影恰巧停留在兩人重疊著的影子上。周遭的聲音也仿佛消失不見,時間就像是在這一刻停滯了一般。

讓他恍然間,回想起,還不是一個人承擔所有的委屈的時候。

有安慰,有呵斥,有循循善誘,也有針鋒相對,但總歸,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時間是他人生最珍貴的時光。

可時間是不可能停止的。

無論是過去的時間,還是現在的時間。

遲衡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雙手輕輕地搭在少女的肩上。

“不用道歉。”

他說著,慢慢地把邢雲從他的懷裏推開。

他手上的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放置一件珍貴的易碎品一樣。但把她推遠時的動作,又過於緩慢而沈重,讓他連松手時,都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氣力。

“沒有人需要為別人的過去道歉,更不需要為此承擔什麽。”

他說這話時,表情和聲音都格外冷淡。連看向她的目光,也只餘空蕩蕩的冷意。

就像是冷漠地述說著,我的事情與你無關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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