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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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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金

阿旻。

這兩個字,在他心裏激起了千層浪,浩浩蕩蕩而來,把他對這世界堅固的防線殺了個片甲不留。

“好。”鬼王應道。

接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抿了抿嘴,道:“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

兩人就這樣在雲間相視而笑,耳邊只有風聲。

濯清接著問道:“你有想過,鬼族要如何生存嗎?”

鬼王皺起眉來:“想過,還不清楚。金烏那邊要把我作為一把刀,我是斷然不會應允。人間……人間對我們並不友善。一些鬼魂心願未了,確實是對親故有所糾纏。”

他頓了頓,接著道:“但我不知,建立秩序,是對是錯。”

濯清道:“人間有部落,若首領英明,百姓尚可安居。但各部落之間難免會起紛爭。天界如今也是同樣的光景。之前眾神各司其職,無為而治的時代,怕是一去不覆返了。”

“鬼族夾在神與人之間,像是……一種多餘。”鬼王輕嘆。

“怎麽會?”濯清拍拍他的肩膀,“盤古大神開天辟地之時,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遂城天界,地數極深,便是鬼族安身之處。天地之間有山川萬物,後才有凡人。只是鬼族沈寂太久,旁人才覺得世間只有人界和天界。”

鬼王驚訝地擡起頭看著她。

濯清接著說:“所以,這世間,本就該有三界啊。”

風神,溫柔如風,卻無比堅定。他一時無法移開眼睛。

濯清看他的表情,不禁笑道:“不要壓力那麽大。我聽聞人間首領一直想建成‘大同’,說是要‘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不還是在鬥來鬥去。做大事,都是要長久的功夫。”

小鬼王心道:“你怎麽總能看穿我的心思呢。”

不知這句是無奈,還是由衷的歡喜。

他開玩笑道:“要是想實現這樣的願望,鬼族首先要強大起來,要不沒準兒哪天就被太陽神或是水神滅了呢。”

濯清道:“水神不會這麽做的。”

聽到這話,他心裏的那點歡喜,如同脆弱的小火苗,晃了晃,就被澆滅了。

鬼王只得接道:“若是水神需要,鬼族便和他站在統一戰線。”

濯清這才明白他會錯了意,忙解釋道:“我不是要把鬼族卷進來這場紛爭。”

她看向鬼王,方才他一直表現的像個不經世事的少年,此刻她才發覺,他臉上仍有不可磨滅的戾氣。

他的語氣突然客氣起來:“多謝風神指點。我會好好考慮。”

“濯清!”

兩人回頭,便看到花無音急匆匆地趕來。

“今日議事會快要開始了,就等你了。”她一把拉住濯清,和鬼王空開一段距離,“快走吧。”

濯清才發覺兩人已經聊了這麽久,便匆匆和鬼王告了別,但沒走出去幾步,又轉身道:“阿旻。”

這名字讓鬼王周身一顫。

“我信你。”

讓眾人驚異的是,短短數月,戰局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金烏於太允一帶布置了數萬兵力,想要迂回攻上天虞,卻慘遭大敗。

他們前進之時,在太允山谷遇到了數十萬鬼魂的夾攻,那黑壓壓的鬼軍來勢兇猛,鋪天蓋日,金烏屬下竟是無一兵一卒生還。

而金烏在其他地方的布局也亂成了一團散沙,每到夜深人靜之際,便會有幾隊鬼軍殺出來,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再悄然退去。鬼軍來無影去無蹤,無形中壓得他們喘不過氣,讓本就東拼西湊而來的陣營軍心渙散。

金烏的幾元大將紛紛殞身,居然只剩下了一個蠱雕。原本唯命是從的龍王殷廣等人,也如墻頭草一般,開始把他的命令當成耳旁風,最後幹脆隱居起來。金烏被鬼軍弄的焦頭爛額,一時也找不到他們興師問罪。

天虞眾人欣喜之餘,卻也面面相覷。

他們唯一確信的是,金烏一定處在暴怒之中。

此刻在鄧林,金烏正提著他的長劍,來到了凰神的住處。

桃花依舊開得正好,外界戰火紛飛,鄧林卻仍是美麗的仙境。只是,不過數月,凰神卻蒼老不少。他的尾羽光澤不再,看起來病懨懨的,正躺在一棵樹上歇息。他見到金烏,也沒有起身。

“凰神可知太允戰況?”金烏咬牙切齒道。

“有所耳聞。”那高貴的鳳凰有氣無力地回道。

“凰神受命輔佐歷代太陽神,鞠躬盡瘁,令人感佩。”金烏說著恭敬的話,語氣卻盡是冷漠,“不知你可否——死而後已?”

他慢慢地,把帶著冷光的長劍拔了出來。

凰神像是預料到了一切,只是微微笑道:“金烏,我知道你縱橫天界,一直想問鼎萬神之主的寶座。你早已在茶水中給我下了毒,日積月累,不知過了多少年。只是近來吃了敗仗,便加大了毒量罷了。”

金烏心裏一驚,卻很快恢覆了冷漠:“那你為何不反抗?”

凰神道:“我若是反抗,你也會找到其他方法不是麽?你心氣太高,心神不穩,若不靜心收斂,必不可善終。”

他不顧金烏難看的臉色,又搖搖頭,嘆道:“太平總不可長久,天道如此,你若殺我,我便是殉道,也無話可說。”

金烏冷笑道:“那便讓你死個明白。你可知我下的是什麽毒?”

見凰神不語,他便更加放肆起來:“那是萬神咒,聚集了萬年來數萬神靈之力,以血為祭,以怨為基。凰神既然已有數萬年壽命,靈力深厚,自是萬神咒生長的好土壤。今日我殺了你,便激起了萬神咒,留於劍上,這劍下一個要殺的,就是水神!”

下一秒,血濺桃花。

神鳥殞身,山河為之震動。

天虞,眾人聚在一起,個個面色沈重。

“金烏居然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雷神憤怒不已。

“他怕是被鬼軍逼急了,”花無音道,“能打的都不在了,他從一呼百應變成幾乎孤立無援,這麽做也在預料之中,只是可惜了凰神。”

火神道:“鬼軍也是操之過急,這樣一來,金烏定是認為我們和鬼王結盟,然後瘋狂報覆。鬼王行事莽撞,果然是不……”

他那“不祥”二字尚未出口,便被濯清打斷:“鬼王既能踏入天虞,便是天虞山神接納的客人,火神此言差矣。”

濯清在議事會上總是靜靜聽著,很少發言,更別說是打斷別人,眾人像是沒反應過來,紛紛看向她。

鬼王這幾個月,確是在天虞山出現過幾次。就算有人見到,也是畏懼不已,避之不及,以為他是來找水神談什麽要事。

除了花無音,沒人知道,鬼王每次來,想見的都是濯清。

誰知,鬼王恰在此刻邁過門檻,背著手走進來。他仍是一襲黑衣,一進門就帶來了一陣陰風。

“諸位難道,”他擡起下巴,環視一圈,“不想與我結盟,而是為敵嗎?”

眾人不知今日議事會鬼王也要來,先是一驚,又紛紛陷入沈默。

鬼軍勢眾,打法殘忍,對鬼王又是言聽計從,沒有人不曾對他們心懷芥蒂。自埋骨山後,不少人是頭一次見到鬼王,想到太允數萬白骨,不禁打了個寒顫。

但來者為友,他出現在議事會,就是擺明了支持水神。

子津迎過來道:“鬼王今日前來,可是對接下來的戰事有何高見?”

鬼王先是把子津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向一旁的濯清。他在門外就聽見了濯清維護自己的話,心裏暖洋洋的,即便這議事會有人視他如怪物,也不放在心上。

濯清仍是輕輕朝他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天界曾有傳聞,子津與濯清青梅竹馬,又都是至關重要的天神,日後必為仙侶,羨煞旁人。

但他今日看來,子津對濯清確實不怎麽上心,這兩人充其量只是在同一陣營,認識時間又久,自然是有些戰友情分的。

想到這兒,小鬼王心裏不禁有了幾分得意,面色也舒暢起來。

“金烏殺了凰神,十有八九是為了從凰神那裏得到什麽力量,做到這個份上,就擺明了他要絕地求生,集中全部兵力最後一擊。”鬼王道。

“是這個道理,”子津接道,“且金烏此人缺乏耐性,不懂得養精蓄銳,依我看來,他不久便會有所行動。”

鬼王道:“他雖在太允大敗,後面的兵力卻沒有撤回鄧林。太允有鬼軍守著,他應該不會重蹈覆轍。”

雷神頓悟,接道:“除了太允,另一條攻上天虞的路必會經過泗水,鬼王的意思是,我們在泗水埋伏?”

“正是。我會讓一半鬼軍守著太允,另一半伏於泗水南面,泗水之北陽氣旺盛,鬼軍無法盡其力,還要靠水神坐鎮。”

“那是自然。鬼王如此幫扶,待我方得勝,必有重謝。”子津連忙拱手。

“不用你謝。”鬼王看向濯清,心道。

“金烏不是要當天下之主嗎,”他臉上飛揚著桀驁之色,一字一頓道:“那此戰,便名為‘灼金’。”

不過幾個朝暮,便到了決戰之日。

泗水是一條河流。

但它不是一條普通的河。這河水極為詭異,連羽毛都無法浮在水面上,輕輕一沾水,便會沈入河底。唯有用千年桃木做成小舟,才可渡一二人過河。

因此,當一眾神仙看到數千只桃木舟載著金烏的兵力在泗水暢行時,才明白他是掏出了家底——

鄧林此刻,怕是只留下一片禿木樁。

之前雷神說他喪心病狂,簡直是用輕了詞!

濯清站在子津的營帳旁,遠遠望去,能看得到泗水之南,一眾鬼軍正與金烏的隊伍廝殺。但金烏的人馬竟能以身軀為屏障,不惜死於萬鬼撕咬之下,為另一半人渡泗水爭取了時間。那些鬼軍也並非刀槍不入,即便是魂魄,也會再死一次,在這世間,再無一絲蹤影。

她不由得紅了眼眶。

相隔太遠,濯清看不清鬼王的表情,只能依稀看得到在風中翻飛的黑色長袍。

即便能看到他的臉,即便他也紅了眼眶,濯清也分不清楚,那是鬼王天生的腥紅色的雙眸,還是他在為自己族人的命運難過。

為這萬鬼同哭的一晚而難過。

每一條桃木舟成功地載著人渡了河,便會自動裂開,沈在河底。上岸之人便揮動武器,大喊著沖向等待他們的敵人。

金烏真是身體力行地詮釋了何謂“破釜沈舟”。

沒有退路,卻也沒有未來。

因“灼金”一戰計劃妥當,不出三個時辰,金烏便只剩下些殘兵弱將,還舉著刀劍茍延殘喘。水神與鬼王一方雖有傷亡,也尚可接受,後面的援軍已經跟上,把己方傷兵都帶了回去。

金烏半只手臂被砍斷了,鮮血還在汩汩流著,他在一眾人馬包圍之下,單膝跪在地上,狼狽不堪。

那包圍圈中,兩人退後幾步,留出一個缺口,子津緩步走了進來。

“金烏,”子津嘆道,“你也是一代梟雄,但勝負已分,不如把損失降到最小。”

但不出他所料,金烏就算痛到極點,仍然輕蔑地笑道:“要殺便殺。”

子津還在說些勸降的話,身在高處的濯清卻猛地發現,好像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金烏撐在地上的劍,不是他慣用的、帶著金色太陽紋的那一把!而他腰側,還掛著一副劍鞘!

濯清心裏一凜,拔出捕風便向戰場中央飛去。

就在下一刻,金烏腰間的劍鞘突然生出紅光,炸成了碎片,露出了那把劍——那劍周身閃著紅光,如同無數毒蛇吐信。

“讓開!”濯清淒厲地喊道。

隨著她一聲大喊,平地風起,卷著沙土撲面而來。

捕風劍在一陣強風的助推下,疾如雷電地沖破了包圍圈,本來站定等著金烏投降便可回家的小仙們被嚇得肝膽俱裂,不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就是連連後退,驚魂未定地看向前面。

金烏那劍掙脫了破碎的鞘殼,與捕風生生擦過,被逼的偏離了方向,子津連忙躲閃,才未被刺傷。

本來跪在地上的金烏居然掙紮著站了起來,把全身的神力集中在尚且完好的一只手上,一掌推向子津。他們距離太近,子津只得一掌迎上,兩股力量直直地對沖,像是平地炸起一聲驚雷。

而那把劍像是不死心一樣,在空中轉了個彎,又朝子津刺了過來!

濯清來不及思考,下意識地撲過去——

子津只覺得一股溫熱的鮮血噴到了他的臉上,心裏涼了半截,他猛地加力推開了金烏,轉過身,慌忙接住了倒下的濯清。

那把劍,已經插在了她的胸口。

濯清覺得一陣劇痛,接著便聽見了仿佛來自洪荒的神咒,混著模糊不清的畫面在她眼前一一閃過——或是血腥、或是淒涼、或是不甘、或是熊熊燃燒的怒火。

那是一個個天神悲慘的結局。

萬神咒起,任何天神都難逃此劫。

而與萬神咒相連的金烏,像是完成了宿命中的最後一件事情,力竭地倒在了地上。

濯清閉上眼,聽到子津正顫抖地喚著她的名字。

“再叫一次吧,”她心想,“我把你刻在了自己的名字裏,再叫一次吧。”

再睜開雙眼,沈雲輕已經淚流滿面。

“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出自徐整《三五歷紀》

“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出自《禮記》

泗水是架空的地名,泗水之北陽氣旺盛是因為用了“山南水北謂之陽,山北水南謂之陰”這句民諺。

這章好長,作者有好多想啰嗦的話……

上一世的大boss領便當了,萬神咒後面還會再交代,阿旻也會接著出場的,我先為濯清哭一會兒555

濯清是大椿樹的小葉子,她和大椿一脈相連,是看得透很多東西的。

於情,她不會人雲亦雲去詆毀鬼族,反而是對所有生靈有同等的尊重,對於出世便遭到攻擊的小鬼王,心裏是有一點悲憫之情的。當然啦也有可能是一點特殊的感情。

畢竟感情這東西這麽覆雜。

後來鬼王直接來找她道謝,也是她沒想到的。他們在天虞山巔的一段話,濯清不僅是說給鬼王,也是說給自己。

在這一世,她和子津是差點在一起的。但子津就像是忙事業忙到飛起忽略女朋友的人吧,對別人來說,他是一個好戰友好領導,但是濯清為他做的事情,總是得不到回報或是感情的回應。他們這段感情已經和剛認識的時候不一樣了。

況且子津剛認識濯清的時候,也是因為認出了通天犀,覺得她來自禱過,和別人不同,有點想通過她去禱過游歷的意思。這個人物寫到後面還會再聊。

濯清是有一點想說服自己,子津並不是不在乎她,只是大勢之下,必須要花更多心思在戰局中。

所以她是真心實意地想讓小鬼王帶領鬼族過上太平的日子。

而此刻,少年鬼王在對濯清一見鐘情後,又從她身上得到了信仰的支撐。她理解他,並且能指引他前進。她的大氣和悲天憫人的情懷,也是鬼王把蒼生放在心上的開始。

所以才有了文案那句,“你的信仰,就是我的信仰。”

人人都愛風神,但沒有人懂風神。濯清要走了,但是阿旻會一直找她的!

前塵篇還沒有結束,預告,下面是旻旻主場回憶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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