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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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椿

“噓!”簫鳳影左顧右盼一番,發現並沒有什麽人關註他們這一桌的動靜,才頗為刻意地整了整衣領,又撅起嘴來,“哎,雲輕你是知道的,我一直想約魏公子出來,但他就是沒眼光不應我的約!所以……所以我就找人告訴他是茗煙叫他的。”

沈雲輕真是服氣了她清奇的腦回路。

“要是約到什麽名樓,指不定要碰見什麽熟人,就露餡啦,我聽說這家新開的面館還不錯,就,就,嗯。”簫鳳影說著說著,越來越沒底氣。

“沒事兒,”雲輕安慰道,“這面館樓上也有包間,看起來也蠻好,魏公子來了你們就……”

她話還沒說完,只見簫鳳影心心念念的魏公子——魏少珩搖著扇子出現在了門口。他穿著京都最時興的束腰長袍,袍子上還繡著雅致的竹葉花紋,腰間的玉佩一看就是價值連城。眼尖的小二顯然是看出了來客身份不同尋常,急忙擺出笑臉招呼去了。

“小鳳,快去啊。”雲輕從後面推了她一把。

“魏公子,哈哈哈好巧啊。”簫鳳影緊張地走路都成了一順兒。

“嗯?簫姑娘也在這?幸會。”魏少珩一拱手,眼睛卻越過簫鳳影往裏看去,卻沒發現茗煙的影子。

“既……既然來了,”簫鳳影覺得都做到這一步了,不如豁出去,“不如魏公子賞臉一起吃碗面?聽說這家最好吃的就是上湯……”

魏少珩看她這般那般,心裏已經有了三五分懷疑,不想再接著打馬虎眼,索性問道:“簫姑娘可知茗煙姑娘在哪裏?”

簫鳳影嘴一撇,那句“上湯八珍面”硬是被懟了回去。她兩只手揪著自己的衣服,轉過頭,用求助的眼神可憐巴巴地看向沈雲輕。

沈雲輕正饒有興趣地期待下面的戲碼,覺得小鳳簡直是吃可愛長大的。被她這麽一看也懵了,下意識地用同樣的眼神看向了周旻。

周旻覺得自己心都要化了。

濯清有過溫柔的眼神,感傷的眼神,堅定的眼神。

卻從沒用這樣惹人憐愛的眼神看過他。

周旻把手收在木桌下面,兩指一撚,一縷靈氣便悠悠地飛向門外,落到了街對面小攤的木鳥身上。那木鳥忽地動了,撲棱兩下翅膀,歪歪扭扭地飛起來,鉆到樹杈綠葉之間不見了。

而那攤主小販正忙著招呼客人,對此一無所知。

周旻覺得不能白白用了人家的木鳥,暗想道:“等下去買點東西賠償他。”

沈雲輕自己是個不會圓場的人,本期待著周旻說幾句,卻看他毫無開尊口之意。求助的眼神裏又加了一絲抱怨。

周旻真想溺死在她的眼神裏。

魏少珩有些不耐煩了,但還是擺出一副世家子弟的派頭,客客氣氣地一拱手道:“若是沒什麽要事,我就先告辭了。”

“哎哎哎別走呀!”簫鳳影一急,馬上原形畢露,嗓門大得引來了半個店的目光。

魏少珩頓時無比尷尬,轉臉就走,一回頭卻看見穿著一襲粉羅裙的茗煙,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茗煙今日雖是淡妝,仍是千嬌百媚,光彩耀人,一出現仿佛讓整個店都亮堂起來。她提起裙擺,嫌棄地跨過木頭門檻,道:“魏……少珩是吧,走,樓上聊。那個,鳳凰尾巴毛,走,一起。”

簫鳳影沒想到茗煙真的會來,目瞪口呆的樣子和魏少珩如出一轍。但轉念想到可以和她的魏公子共進晚宴,她便直接忽略了茗煙對她的稱呼,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見色忘友地丟下了沈雲輕。

沈雲輕無奈,轉過頭,和周旻相視一笑。

不一會兒,兩人的面碗都見了底。周旻剛想說送她回去,門口卻傳來“嗒嗒嗒”的馬蹄聲,隨著馬夫的一聲“籲——”,一輛馬車正正停下,只見王大娘毫無眼色地直奔雲輕而來:“王妃怎麽來這裏吃飯呢,我可是找了好久!”

“噓……”雖然王大娘聲音沒有簫鳳影那麽引人圍觀,雲輕還是緊張地看了看四周。

周旻就不能看見靖王府的人,頓時覺得自己剛吃下的面在胃裏翻江倒海。

站在一邊的小二卻清楚地聽見了“王妃”二字,嚇得差點把手裏的盤子扔出去,沒想到今日店裏會來一波一波的貴客,還一波比一波更惹不起。他心裏暗暗罵了掌櫃的一通,明知店裏生意越來越好,還整日游山玩水,既不多雇幾個人,也不給漲漲工錢。

“那,我先回去了?”雲輕用商量的口吻問道。

“嗯。”周旻陰著臉,又覺得陰著臉不太好,勉強擠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路上小心。”

天色暗了下來,面館裏的客人也漸漸散了。魏少珩如願以償和美人兒吃了一頓飯,簫鳳影如願以償和如意郎君吃了一頓飯,心裏都美滋滋的。茗煙自己以茶代酒,魏少珩和簫鳳影倆人卻都喝了不少,雖只有三個人,包間也是好一通熱鬧。

但茗煙壓根不想理他們,眼看幾個盤子都空了,便三兩句就哄得魏少珩分不清東西南北,還讓他答應送簫鳳影回去。

簫鳳影對茗煙感恩戴德,一路粘著魏少珩說個不停,到了醉煙樓也不肯放人,楞是被桂姨拖了進去。回到房間,簫鳳影翻箱倒櫃,決定把她私藏的最好吃的糕點給茗煙送去一盒。

“終於打發了這兩個麻煩精。”茗煙緩步走來,在周旻桌旁坐下。沈雲輕走後,周旻又點了一壺茶,但茶水已經涼了,他也沒喝幾口。

茗煙看他臉色不對,頓時明白了七八分。她運起真氣,剛想擡手,就被周旻擋了回去。

“就你那道行,還是省省吧。”

“哼,”茗煙又擺出了高傲的花魁臉,“我的作用就是陪大少爺們吃飯是吧,我一路飛過來容易嗎!”

她看周旻連反駁的話都不說,想來是太過難受,便不再計較自己救場的功勞,只是憂心忡忡道:“上次跟你說的‘椿之境’,還是盡快去一次。”

周旻點了點頭。

茗煙仍是不放心,但她知道多說無益,也知道鬼王不喜歡讓別人知道私事。她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最後還是知趣地離開了。

茗煙所說的“椿之境”,是一種“求天問道”的幻術。

古書記載,“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需是道行極高的仙人,凝神靜心三炷香的時間,才可讓自己的魂魄進入“椿之境”,問大椿樹一個問題,若是有緣,大椿樹自會給出答案。

周旻喝了一口涼透的茶水,便調整氣息,閉上了眼睛。

大椿樹生於山巔,但這山並無險峰,而是一片青翠,側耳傾聽,還有鳥的啁啾之聲。遠處雲霧繚繞,更為大椿樹增添了幾分神秘感。

周旻——不,是他的靈魂,站在樹下,仰望著密密繁繁的枝葉,不由得生出一絲敬畏。

“來者何人?”一個低沈、蒼老的聲音緩緩問道。

“尋尋覓覓之人。”周旻答。

“哦?那你可尋得心中所願?”

“相見,卻無法相認。”

“世間萬事萬物自有定數。看你執念深重,怕是為情太過勉強自己。”

周旻低頭,自顧自地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來我這問道的人,往往都是心如明鏡,卻飛蛾撲火啊。”大椿樹像是一個看破紅塵是非的老人。

“我甘願。”

雲淡風輕,卻又力道萬鈞。

“那你可知代價?”

“知道,”周旻又看向大椿樹,“我雖為鬼族,卻是和掌管自然的天神有相同的神格,行走在人間,已經是不可為之事,略施法術……也是會改變他們命運走向的細微之處。而改變命格,更是違了天道。我也知道,這百倍反噬的身體之痛,不過是小懲小戒罷了。”

大椿樹沈默了片刻,重重地嘆了口氣。

“敢問,”周旻攥緊了拳頭,“我的天劫為何?”

面館的小二哼著小曲兒擦好了桌子,掃好了地,一回頭看到那傍晚來吃面的客人還沒有走,他急著回家,又有些不好意思,抓耳撓腮了一陣兒,還是決定催催客人。

“客官,客官?”

見周旻不應,小二只得上前幾步。

“客官,小店要打烊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本就覺得這位客人不太對勁兒,輕手輕腳地走近,周旻卻猛地擡頭,他臉色慘白,瞳孔是一片濃重的腥紅色。偌大的店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小二嚇得魂飛魄散,撒腿就跑,被木頭門檻拌了一跤,摔了個狗啃泥。他也顧不得疼,爬起來沖到街對面,躲在了樹後,探著半個腦袋往店裏看。

周旻一手撐在桌子上,一手貼在胸前,不停地咳起來,生生地咳出了一口血,瞳孔的紅色才漸漸褪去,他疲憊地站起來,像是被抽幹了力氣,一晃一晃地走出了店,扶了一下門框,才跨過門檻,往東邊走去,一路上,他耳邊都回蕩著大椿樹的聲音。

“你一生一世,都得不到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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