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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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
北海。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海水打在礁石上，浪花便碎玉似的亂濺開來。北方氣候寒冷，北海更是人跡罕至。但秋分還未至，海水雖冷，尚未冰封。
一道金光閃過，岸邊突然出現了一個身影。他一步步向海裏走去，海水在他腳邊自動分開，辟出了一人寬的通路，又在他身後合上。不一會兒，那人便潛入了海面以下。海面仍然一望無際，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那人正是周旻。他腳步匆匆，一身黑衣襯的面色分外蒼白。他今日要來北海海底的玄冥殿參加一年一度的神議會。玄冥殿門口的小仙見了他，紛紛行禮。其中幾個還擡頭多看了他幾眼。畢竟鬼王名聲在外，他們常年居於北海，也見不得幾次。
玄冥殿簡潔古樸，卻不失大氣，幾根深藍色的柱子上刻著浪花般的紋路。眾神已經到齊了，分坐在大殿兩側，每人面前的桌子上都擺好了果盤。
“鬼王來了，請坐。”
坐在正中央的便是水君子津。作為神界領袖，他為了神議會常常要準備許久。但即便是有些倦容，也藏不住不怒自威的氣場。
“鬼王，我們就等你呢。”太陽神東君招呼道。
周旻卻愛答不理，看都沒看他一眼，在給他預留的靠前的空位子坐下，“水君為何執意要我來？神議會與我何幹？”
“鬼王說笑了。神議會是三界大事，怎能不請你呢？”東君毫不介意方才的冷遇，仍然一副和事佬的模樣。
周旻哼了一聲。
不停地擺弄著懷裏的寶貝玉兔的月神終於不耐煩了：“得了，快開始吧。”
“今天脾氣這麽大，是又聽見哪裏的凡人供奉月之仙女了？”月神旁邊的雪神一邊說著，一邊捏了捏他的臉。月神風流倜儻，自稱是三界第一美男，但人間凡夫俗子總愛說些什麽“美麗的月亮女神和她的兔子”的傳說，讓他時常不爽。
神界皆知月神和雪神是一對兒，在座的人猝不及防又被秀了一臉。
還好水君終於開了口。
“此次神議會，除了例行事務，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淮州又一次大旱，甚至比上次更為嚴重。我懷疑，”水君頓了頓，“是兇獸臨世之兆。”
此話一出，眾神無不驚訝，殿中頓時議論紛紛。
花神倒吸一口涼氣，輕聲問道：“難道……水君懷疑是‘窮奇’？”
“正是。”水君點點頭。
凡人總認為，天神長生，與天地同壽。
其實，掌管自然的天神，都是被“天道”所選中，出現“神之印記”，便可遵循天道，掌管一物萬年。諸如花、雪、月之神，都是這一萬年的“花神”、“雪神”、“月神”，任期一至，便可卸下名號，做個逍遙散仙。“天道”自會選出下一任來接替。除了太陽神東君，是在金烏死後由水君以上古通靈之玉為媒介，直接給了他新的太陽神印記，相當於“任命”。
而兇獸即便有“兇”這一前綴，也是聚萬年靈氣而成的神獸，分別是窮奇、饕餮、梼杌、混沌。相傳，它們無惡不作，所到之處大災降臨，生靈塗炭。後來，它們被舜神加以封印，並流放四方，已有萬年未為非作歹。在座的都是資歷不過千年，聽到“窮奇”的名字自然不免心悸。
古書記載，窮奇“足乘兩龍，其形如虎也，音如獆狗，是食人，未出先有大旱”。這麽想來，連太陽神東君都無法控制的旱情，確有和窮奇有關的可能。
他們這一屆神仙也是過得頗不太平，數千年前和金烏的大戰還歷歷在目，現在又可能遇上見所未見的兇獸。據說窮奇喜吃人，還會從頭部開始進食，想到這裏，許多小仙都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周旻忽然感覺有人對自己指指點點。他擡眼一看，是幾個不知名的小仙，隱約能聽到“鬼王”、“應龍”。其中一個小仙對上周旻的目光，像是做錯事被發現一般，瞬間臉紅了，說話也支支吾吾起來。另一個小仙一看被發現，則幹脆大聲說道：“鬼王不是殺了神獸‘應龍’嗎？那鬼王一定可以對付‘窮奇’了！”
周旻剛想開口，卻感覺五臟六腑翻江倒海，不由得彎了彎腰，用手肘撐在了桌子上，臉色更加蒼白了。這些日子，他每天都要忍受幾次劇痛的折磨。
“我請鬼王前來，確實是想借一臂之力。若真是危害四方的兇獸，還望鬼王為蒼生考慮。”水君道。
周旻強撐著擡起頭，也不回答，他挺直了背，假裝漫不經心地擺弄著他的佩劍。
就算是比起這些資歷不過千年的小仙，鬼王也算得上是最年輕的一個。他斬神獸“應龍”於腳下，驚了整個神界。因他總是給水君幾分面子，鬼族千年來也一直本本分分，不鬧什麽岔子。自陰間建成，十殿閻羅王各司其職，和神界也一直相敬如賓，你來我往十分客氣。
但鬼王始終不以“神仙”自居。一年一度的神議會，也只有水君或關系較為親近的花神去請，才勉勉強強露個臉。
待水君把一幹大小事務安排下去，問及眾神還有何事時，雪神突然道：“水君要何時任命新的風神？”
雪神嫵媚動人，說話卻不愛給人留情面，還總帶著幾分傲氣。
水君皺起眉頭：“此事前些年已議過，等風神印記出現，自然就會有新的風神。”
雪神擺出一副嘲弄的神情：“為何不任命？東君不也是接受了你的任命才做了太陽神嗎？”
“對啊子津，”月神附和道，但他明顯理智一些，“已經三千多年沒有新的風神了，雖說你一直留心著風的靈力，也沒有大災出現，但保不準哪天出了什麽事。”
水君沈默了一會兒，道：“諸位的建議，我會聽進去的。若是沒有其他事情，今日的神議會就到此結束了。諸位路上小心。”
眾神對“何時任命風神”的討論已經見怪不怪了，也不想去觸水君或是雪神的黴頭，假裝沒聽見這一段，紛紛起身行禮，之後便收拾起來，準備離開。
雪神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麽說，不屑地一擡眼，拉著月神大搖大擺地走出了玄冥殿。
周旻也起身要走，卻被匆忙走來的花神攔了下來。
花無音憂心地看著他，道：“你是怎麽了？受了什麽傷？”
“花神好眼力。”周旻幹笑道。
“別在這兒給我打馬虎眼。阿旻，你又做了什麽？”
“沒什麽，”周旻別過頭，“改了一個凡人的命格。”
“什麽？”花無音大吃一驚。
“不是她。只是把一個老人的壽命延長了幾年。”周旻補充道。
花無音神色覆雜，又把周旻打量了一番。“天道不可違，”她接著說道，“你就算是加了一個凡人幾年的陽壽，又有什麽意義呢？凡人終有一死，而你逆天改命，卻要遭到反噬。阿旻，有時候做事不要那麽執著。”
“我自有分寸。你也聽到了，”周旻道，“新的風神印記遲遲不出現，那我便還有機會。”
周旻答完，便抱拳離開了，留下花神無奈地望著他的背影。
但周旻是過於自信了。從北海到中原，往常他不過花上兩個時辰，這次卻用了半天才抵達。等他來到京都的燕王府，天都快要亮了。一路過來，周旻發現京都又多了不少流民，都是淮州一片逃難過來的。他不想回到住處，便在附近散起步來，不知不覺來到了安置流民的“同心齋”。同心齋裏的人們已經忙著準備第二天早上的餐粥了。
“哎哎，別毛手毛腳的！”一個管事模樣的女人斥道，“真不知道王妃是怎麽讓你過來幹活兒的。”
被訓斥的是個不過十二三歲的小丫頭，縮著頭不敢說話，趕緊到別處幫起了忙。
周旻覺得又胃疼了，不過這次是被那一聲“王妃”叫的。
靖王府什麽風氣？還沒成親，稱呼都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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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暮雲合璧。海水打在礁石上，浪花便碎玉似的亂濺開來。北方氣候寒冷，北海更是人跡罕至。但秋分還未至，海水雖冷，尚未冰封。
一道金光閃過，岸邊突然出現了一個身影。他一步步向海裏走去，海水在他腳邊自動分開，辟出了一人寬的通路，又在他身後合上。不一會兒，那人便潛入了海面以下。海面仍然一望無際，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那人正是周旻。他腳步匆匆，一身黑衣襯的面色分外蒼白。他今日要來北海海底的玄冥殿參加一年一度的神議會。玄冥殿門口的小仙見了他，紛紛行禮。其中幾個還擡頭多看了他幾眼。畢竟鬼王名聲在外，他們常年居於北海，也見不得幾次。
玄冥殿簡潔古樸，卻不失大氣，幾根深藍色的柱子上刻著浪花般的紋路。眾神已經到齊了，分坐在大殿兩側，每人面前的桌子上都擺好了果盤。
“鬼王來了，請坐。”
坐在正中央的便是水君子津。作為神界領袖，他為了神議會常常要準備許久。但即便是有些倦容，也藏不住不怒自威的氣場。
“鬼王，我們就等你呢。”太陽神東君招呼道。
周旻卻愛答不理，看都沒看他一眼，在給他預留的靠前的空位子坐下，“水君為何執意要我來？神議會與我何幹？”
“鬼王說笑了。神議會是三界大事，怎能不請你呢？”東君毫不介意方才的冷遇，仍然一副和事佬的模樣。
周旻哼了一聲。
不停地擺弄著懷裏的寶貝玉兔的月神終於不耐煩了：“得了，快開始吧。”
“今天脾氣這麽大，是又聽見哪裏的凡人供奉月之仙女了？”月神旁邊的雪神一邊說著，一邊捏了捏他的臉。月神風流倜儻，自稱是三界第一美男，但人間凡夫俗子總愛說些什麽“美麗的月亮女神和她的兔子”的傳說，讓他時常不爽。
神界皆知月神和雪神是一對兒，在座的人猝不及防又被秀了一臉。
還好水君終於開了口。
“此次神議會，除了例行事務，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淮州又一次大旱，甚至比上次更為嚴重。我懷疑，”水君頓了頓，“是兇獸臨世之兆。”
此話一出，眾神無不驚訝，殿中頓時議論紛紛。
花神倒吸一口涼氣，輕聲問道：“難道……水君懷疑是‘窮奇’？”
“正是。”水君點點頭。
凡人總認為，天神長生，與天地同壽。
其實，掌管自然的天神，都是被“天道”所選中，出現“神之印記”，便可遵循天道，掌管一物萬年。諸如花、雪、月之神，都是這一萬年的“花神”、“雪神”、“月神”，任期一至，便可卸下名號，做個逍遙散仙。“天道”自會選出下一任來接替。除了太陽神東君，是在金烏死後由水君以上古通靈之玉為媒介，直接給了他新的太陽神印記，相當於“任命”。
而兇獸即便有“兇”這一前綴，也是聚萬年靈氣而成的神獸，分別是窮奇、饕餮、梼杌、混沌。相傳，它們無惡不作，所到之處大災降臨，生靈塗炭。後來，它們被舜神加以封印，並流放四方，已有萬年未為非作歹。在座的都是資歷不過千年，聽到“窮奇”的名字自然不免心悸。
古書記載，窮奇“足乘兩龍，其形如虎也，音如獆狗，是食人，未出先有大旱”。這麽想來，連太陽神東君都無法控制的旱情，確有和窮奇有關的可能。
他們這一屆神仙也是過得頗不太平，數千年前和金烏的大戰還歷歷在目，現在又可能遇上見所未見的兇獸。據說窮奇喜吃人，還會從頭部開始進食，想到這裏，許多小仙都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周旻忽然感覺有人對自己指指點點。他擡眼一看，是幾個不知名的小仙，隱約能聽到“鬼王”、“應龍”。其中一個小仙對上周旻的目光，像是做錯事被發現一般，瞬間臉紅了，說話也支支吾吾起來。另一個小仙一看被發現，則幹脆大聲說道：“鬼王不是殺了神獸‘應龍’嗎？那鬼王一定可以對付‘窮奇’了！”
周旻剛想開口，卻感覺五臟六腑翻江倒海，不由得彎了彎腰，用手肘撐在了桌子上，臉色更加蒼白了。這些日子，他每天都要忍受幾次劇痛的折磨。
“我請鬼王前來，確實是想借一臂之力。若真是危害四方的兇獸，還望鬼王為蒼生考慮。”水君道。
周旻強撐著擡起頭，也不回答，他挺直了背，假裝漫不經心地擺弄著他的佩劍。
就算是比起這些資歷不過千年的小仙，鬼王也算得上是最年輕的一個。他斬神獸“應龍”於腳下，驚了整個神界。因他總是給水君幾分面子，鬼族千年來也一直本本分分，不鬧什麽岔子。自陰間建成，十殿閻羅王各司其職，和神界也一直相敬如賓，你來我往十分客氣。
但鬼王始終不以“神仙”自居。一年一度的神議會，也只有水君或關系較為親近的花神去請，才勉勉強強露個臉。
待水君把一幹大小事務安排下去，問及眾神還有何事時，雪神突然道：“水君要何時任命新的風神？”
雪神嫵媚動人，說話卻不愛給人留情面，還總帶著幾分傲氣。
水君皺起眉頭：“此事前些年已議過，等風神印記出現，自然就會有新的風神。”
雪神擺出一副嘲弄的神情：“為何不任命？東君不也是接受了你的任命才做了太陽神嗎？”
“對啊子津，”月神附和道，但他明顯理智一些，“已經三千多年沒有新的風神了，雖說你一直留心著風的靈力，也沒有大災出現，但保不準哪天出了什麽事。”
水君沈默了一會兒，道：“諸位的建議，我會聽進去的。若是沒有其他事情，今日的神議會就到此結束了。諸位路上小心。”
眾神對“何時任命風神”的討論已經見怪不怪了，也不想去觸水君或是雪神的黴頭，假裝沒聽見這一段，紛紛起身行禮，之後便收拾起來，準備離開。
雪神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麽說，不屑地一擡眼，拉著月神大搖大擺地走出了玄冥殿。
周旻也起身要走，卻被匆忙走來的花神攔了下來。
花無音憂心地看著他，道：“你是怎麽了？受了什麽傷？”
“花神好眼力。”周旻幹笑道。
“別在這兒給我打馬虎眼。阿旻，你又做了什麽？”
“沒什麽，”周旻別過頭，“改了一個凡人的命格。”
“什麽？”花無音大吃一驚。
“不是她。只是把一個老人的壽命延長了幾年。”周旻補充道。
花無音神色覆雜，又把周旻打量了一番。“天道不可違，”她接著說道，“你就算是加了一個凡人幾年的陽壽，又有什麽意義呢？凡人終有一死，而你逆天改命，卻要遭到反噬。阿旻，有時候做事不要那麽執著。”
“我自有分寸。你也聽到了，”周旻道，“新的風神印記遲遲不出現，那我便還有機會。”
周旻答完，便抱拳離開了，留下花神無奈地望著他的背影。
但周旻是過於自信了。從北海到中原，往常他不過花上兩個時辰，這次卻用了半天才抵達。等他來到京都的燕王府，天都快要亮了。一路過來，周旻發現京都又多了不少流民，都是淮州一片逃難過來的。他不想回到住處，便在附近散起步來，不知不覺來到了安置流民的“同心齋”。同心齋裏的人們已經忙著準備第二天早上的餐粥了。
“哎哎，別毛手毛腳的！”一個管事模樣的女人斥道，“真不知道王妃是怎麽讓你過來幹活兒的。”
被訓斥的是個不過十二三歲的小丫頭，縮著頭不敢說話，趕緊到別處幫起了忙。
周旻覺得又胃疼了，不過這次是被那一聲“王妃”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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