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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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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客

人常說春寒料峭,夜裏的寒風更是讓人吃不消。沈雲輕拖著步子向連家走去,每一步都愈加沈重,不知走了多久,終於看到了連家的大門。郡守府褪去了平日的祥和之氣,顯得肅穆哀傷。

“誒你看,這麽晚怎麽有人來了?”

“那不是……我去通報大小姐!”門口的侍衛一邊說著,提劍轉身跑了進去。沒過一會兒,連紅玨便快步走了出來,她還穿著白衣,嘴唇顫抖著,眉宇間都是藏不住的怒氣,和上次見面變化甚大,雙眼下面有明顯的青黑色,顯然是連著幾日沒怎麽休息過。

“你……你還敢來!你有什麽臉來連家!”

沈雲輕低著頭,低聲道:“我想去連家的宗祠……看看澹京。之後任大小姐處置。”

這話不但沒讓紅玨緩和下來,反而更激怒了她。紅玨拿過身後丫鬟手裏的劍——那是捕風劍,直指雲輕:“任我處置!任我處置,小京就會回來嗎!他是死於你的劍下!如此恩將仇報,良心何在!”

她每說一句,就向前一步,直到捕風已經觸到了雲輕胸口的衣服,她拿著劍的手不斷顫抖著,而雲輕絲毫沒有退後的意思。

“我現在就為小京報仇!”

霎時,一股力量從東面而來,推開了連紅玨的手,那劍“刺啦”一聲劃過雲輕的衣服,掉在了地上。紅玨一驚,向後一個趔趄,身後的小丫鬟趕緊來扶,才不至於讓她摔倒。

雲輕擡頭向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旻不知怎麽憑空出現在郡守府門前的路上,他換下了青色的便裝,穿著一件黃白相間的束腰袍子,還煞有介事地配了塊玉在腰間,活脫脫一個世家子弟,他背著手,大搖大擺地走過來,仿佛是在欣賞什麽鬧劇,劍眉一挑,還帶了點玩世不恭的味道。

“你又是什麽人?”紅玨平覆下來,看著這位不速之客。

“在下……”

“大小姐!手下留情!”

還沒等周旻說完一句話,連七便火急火燎地沖出來,擋在雲輕和紅玨之間,氣還沒喘勻,便不管不顧地說起來:“大小姐請聽我說……沈姑娘,她不是兇手,我……我送她娘去京都,看了她的信,她是要幫我們!”

“讓開!”連紅玨斥道,“你這麽沒有原則地幫小京,我還沒跟你算賬!”

“少爺不會想讓沈姑娘有事的!”連七顧不得尊卑,大聲喊道,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哭腔。

紅玨怔住了,不過片刻後,她又用呵斥地語氣問道:“不是她,那是什麽人,難道是來連家尋仇的?”

連七苦笑一聲,說是笑,也只是嘴角扯動了一下,“如果是沈姑娘,她何必自投羅網。我自南安護送秦老夫人去京都,她身體不好,路上耽擱了許久,到了京都便聽聞……安置好她我就快馬加鞭回南安,今日清晨才趕回府裏,為少爺……還沒來得及和大小姐稟報前因後果。是沈姑娘之前所在的組織要取少爺性命,她是要混淆視聽,想辦法查明背後的盤根錯節,護連家周全。”

紅玨看到連七,雖然氣不過,但也信了幾分。連七與澹京一同長大,說是侍衛,更像兄弟一般,對連家絕無二心。她生於書香門第,本就沒有殺人之心,何況是弟弟拼死護下的人。只是看到雲輕,就覺得自己的小京死的不值,不肯給她半分好臉色。

眾人沈默了片刻,沈雲輕又開口道:“請大小姐讓我看看澹京。”

“做夢。”紅玨一甩袖子,不打算再在門外浪費時間。

“咳咳,連大小姐,何必為難人呢?”

紅玨這才想起來那位不速之客還沒報上姓名,心裏又升起一股怒氣:“關你何事!”

周旻像是絲毫不在意被眾人冷落了好一陣兒,頗有風度地一拱手:“在下周旻,若是連大小姐今日遂了這位沈姑娘的願,”他刻意頓了一下,口氣突然帶了一絲高傲,將眾人環視了一番,“我周某便能讓你成為燕王府的女主人。”

此話一出,不論是丫鬟還是侍衛,連七還是雲輕,都驚訝地看著他,只有紅玨的臉色沈下來——

他怎麽知道的?他是什麽人?

當朝隆德皇帝已到了耄耋之年。

他早年的確有所作為,平定四方叛亂,重通商,推禮法,讓大雍一度“盛世再臨,四方來朝”。但他的子女卻福氣甚少,兩個兒子折在繈褓之中,一個女兒還未及笄便重病而亡,此後甚至數年無子嗣。現如今,也不過是太子、燕王與靖王三個兒子,與一個嫁到了西域和親的女兒。

而太子不思進取,整日在溫柔鄉流連忘返人盡皆知。周旻口中的“燕王”李長英,則在去年大旱賑災中立下功勞,備受恩寵,近日便有傳言,皇帝要嘉獎燕王,連選妃都提上了日程。

連紅玨要嫁入燕王府。

連家看似世代為官,風光無限,又安於南安城,無心與京都貴族相爭。但未必人人都這麽想。先祖退避定有他的苦衷。朝堂之人熙熙攘攘皆為利所趨,這麽多年來,連家大大小小的仇不可能不結。父親連霍一直恪守職責,光風霽月,但多少人等著看他落馬再踏上幾腳。澹京……澹京自小心善,定然是學不會虛與委蛇的。那只有她自己能夠護著這個家,而她一介女流之輩,最好的路就是嫁給未來的君王。現在澹京走了,她更要步步為營。這周旻……既然他知道了,那必定是卷入湧動暗流的人。

紅玨深深地看了周旻一眼,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對沈雲輕道:“進來。”

宗祠比別的地方還要冷些。一塊塊木牌上刻著連家先祖的姓名,最新的一塊上面,是“連澹京”三個字。

那麽觸目驚心。

從大門到宗祠短短一程,連紅玨不知是不是對雲輕生出了一絲憐憫,把她帶到就離開了,像是要給片刻她單獨與澹京相處。

待到宗祠裏只有她一個人,沈雲輕跪在地上,終於抽泣起來,四周跳動的燭火裏,仿佛能看到澹京一貫溫暖的笑容。

“澹京啊……”

她心裏又升起深深的悔意。谷底的利刃,不配擁有和煦的陽光。

“澹京,”她緩緩地說道,“若是有來生,別再這樣了,別再這麽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你的姐姐,父親,你的朋友,你都不要了麽……”

“對不起……對不起……”

她胸口突然一陣刺痛,劇烈地咳起來。守在祠堂外面的周旻發覺不對,連忙沖了進去,跪在她身邊喚著她的名字。但她仍是止不住地咳著,終於,一口黑色的血嗆了出來。

她只聽到有人在喊“雲輕,雲輕”,那聲音飄飄忽忽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很遠很遠,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時光。

接著便沈沈地昏了過去。

沈雲輕又做夢了。但這次不是腥風血雨。她置身於仙氣繚繞的山中,周圍姹紫嫣紅,小溪潺潺流過,不遠處還能看到瀑布奔瀉而下,濺起透亮的水珠,在陽光照射下分外耀眼。她從沒見過這麽美的地方。

一只奇異的靈獸奔跑而至,像是街邊畫本裏的上古瑞獸“兕”,這靈獸比她還要高,卻像小貓一樣黏人,俯下身來舔她的胳膊,繞著她來回跳躍。夢裏的她在笑。

醒來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夢,因為她從未那樣開懷地、無憂無慮地笑過。

***

“我要去京都。”沈雲輕又一次對周旻說道。

周旻放下手裏的碟子,那裏面盛著他剛從後廚拿來的紅豆糕。他正色道:“上次沈姑娘身體還沒好些就擅自出門。這次反倒要去更遠的地方?要是再出什麽事……”

“你何必管我?”

周旻被她一噎,到嘴邊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是啊,他想,我是她什麽人呢,有什麽資格管她呢。

沈雲輕發覺自己話說的重了。畢竟,面前這個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她,如此恩情,不但沒報答,還對他現在的好意視若無睹,實在是說不過去。

“咳,周公子,我是說,不必這樣麻煩你。”沈雲輕尷尬地改口道。

“你想去就去吧。”

沈雲輕沒想到他的態度變得這麽突然,楞了一下。但京都之事更為重要。她心裏掛念秦姨,又想著如何找出沈香谷和朝堂之人的聯系,片刻也不想耽擱。她不知周旻和連紅玨談了什麽,紅玨居然讓他做了連家的門客,甚至專門騰出了一間廂房,而此時,她便在這位“周先生”的房間內,又是在連家的地方,讓她渾身不自在。她拿起桌上的捕風劍便準備出門,像是想起了什麽事,又轉過來朝周旻略略行了禮,才又快步走了出去。

她又把“捕風”劍帶在了身上。

也許這樣,是為了記得澹京的仇吧。周旻心想。他註視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過那些石雕和假山,穿過花園的石拱門,向右一拐,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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