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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太……”李老將軍舌頭開始打顫。
趙辛夷只覺鼻尖充斥著一股盤龍香氣，好似在某處聞見過。擡頭一看，對上一個棱角分明的下頜。鼻子往上戴著一張金色面具。
這個人是……
腦海閃過一個畫面：賞菊宴，攬芳亭。
是太子！
她嚇了一大跳，忙不疊後退兩步。
太子好笑地看著她，話卻是對李老將軍說的：“舅舅，你醉得有些厲害了，還不快回去喝碗醒酒湯。”
李老將軍連連稱是，匆匆離去，再不多看趙辛夷一眼。
趙辛夷禮貌行禮：“多謝。”
太子始終笑著：“看來，你認出我來了？我就說，咱們曾經那樣相熟，你怎會忘了我？隨我來，我們堵在此處，人家如何做生意？”
趙辛夷猜想，他既戴了面具，當是為了隱藏身份，便只喚道，“公子，”語態從容，“今日多謝公子解圍，才想起家中還有要事，得回去了，只能改日致謝。”說完，矮身一禮，轉身預走。
“且慢。”太子道。
趙辛夷輕皺眉，回身時，扯了個笑：“公子還有何事？”
哪曉得，他竟忽然湊近，在她耳邊低語：“三日後，就在此地，孤等你，如若不來，藥就沒了。”太子說完便邁步離去，趙辛夷還楞怔著。
藥就沒了？藥？什麽藥？
忽而腦中靈光一閃，想起那日在亭內，他推給自己的瓶子。當時她還道那是糖呢，因為他說那玩意兒甜。她完全沒往他處想，還以為是太子“恩威並施以色誘導”，給個糖哄女人，讓原主幫他做事，是以那瓶子她早扔了。
現在想來，他給的竟是藥嗎？什麽藥？她想到什麽，急急忙忙出了錦食樓。
坐在馬車上，兩個丫頭觀察她神色，一副心事重重模樣，未免擔心起來。
剪月問：“王妃，方才那男子你認得麽？”
趙辛夷垂著頭：“不知道。”
這回答讓剪月一時語結，但看王妃面色不快，也不再多嘴。
回到王府，趙辛夷讓簪星將平日裏吃的藥拿出來，倒了一粒在手裏，仔細看著。最早穿來時，她以為這身子有先天疾病，需每月一粒藥丸養著。那藥也不貴，只不過得在指定藥店買。那藥店是西街的德仁館，開了十幾年的老鋪子。
她從未起過什麽疑。
可如今，太子竟用這藥來威脅，倒是讓她警覺起來。直到如今，她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她不是有病，而是——
中毒！
她腦補了一番：太子以不能斷服的藥控制她，讓她嫁入王府，目的是監視華陽王！這仿佛也合理解釋了這場天降賜婚。
她現下才深刻認知，自己大有可能是一枚細作！
天爺，這都是什麽狗血劇本！這要是讓陳居安曉得了，不得一掌拍死她？
看來三日後那約，她必赴。
這一夜，她睡得有些不踏實，半夜醒來好幾次，是以差點錯過翌日給老太妃請早安。
今日沒有朝會，陳居安也在，請了安後一同走出安壽堂。經過昨日的自我認知刷新，她如今篤定自己很可能是細作，再看陳居安時，心就有些發虛。
“王妃今日甚沈默。”走了一路都不見身邊人說一個字，陳居安忍不住道。
趙辛夷：“王爺說笑了，我平日也這般。”
“哦？那看來是本王之過，還不夠了解自家王妃。”陳居安挑眉道。
趙辛夷：求求你，別了解我。一旦了解，這掛名婚姻會破裂。畢竟才剛當上內宅ceo。
她扯了扯嘴角：“王爺，如今在籌備給各屋做冬衣，今兒妾身得去庫房看料子，就先行一步了。”說完行了個禮，匆匆而去。
陳居安望著那纖纖背影，覺得今日的趙辛夷怪怪的，但又說不上哪裏怪。直到在回書房的路上，聽到兩個下人在假山後討論：
“聽說了沒？”
“聽說什麽？”
“昨兒的事啊，昨兒杜鵑丫頭去錦食樓買糕點時，正撞見咱們王妃也在。”
“這有什麽，王妃去錦食樓再正常不過了，人家可是王妃，吃頓錦食樓不就跟放屁一樣簡單？”
“哎呀，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杜鵑回來講，她在錦食樓瞧見王妃同一個面具公子拉拉扯扯，好像那面具公子還抱了王妃一下……”
陳居安沒再聽下去，回書房後，就命人叫了杜鵑來回話。
這杜鵑是陳思危房裏的丫頭，據說早被陳思危破了身子，但陳思危仿佛只想睡一睡，沒有別的意思，勉強算個通房。
見陳居安陰著臉問她錦食樓之事，她緊緊張張地說：“回王爺，昨兒奴婢奉我家公子命，去錦食樓買核桃酥，恰好撞見王妃與……一個男子抱在一處，仿佛是王妃上臺階差點摔倒，那男子就勢接住了王妃。”
“說說，那是怎樣一個男子，面具是怎樣的面具？”
“那男子高大挺拔，看氣度也曉得是個富貴哥兒，面具是金子做的。”
陳居安聽她說完，也沒理她，兀自向門外喊：“來人，把這亂傳流言的丫頭拖出去，掌嘴二十。”
此話一出，杜鵑連連磕頭求饒，然而，陳居安始終一臉漠然。
隨即就有人進來把哭哭啼啼的杜鵑拖了出去。
他坐在漆木椅上，眸色沈沈，下意識間，又開始婆娑起玉扳指。
他曾與太子在錦食樓碰面，當時，太子也戴了一張黃金面具……
杜鵑臉被打腫了，兩腮跟饅頭似的，跪在廖氏榻前。
廖氏斜倚榻上：“這差事你辦得不錯，給，這個你拿去，就當是我陪你的藥錢。”她退下手腕上一只金鐲，扔到地上。
杜鵑淚眼朦朧爬過去撿起鐲子道謝。
“你放心，我說的話會兌現的，只要你能為思危生個一兒半女，我親自納了你，做姨娘總比做個不清不白的丫頭強，多少算半個主子。”
杜鵑把頭磕得山響：“謝夫人擡愛。”
廖氏揮手，杜鵑識趣地退下了。她則按著太陽穴笑了笑，繼續閉目養神。
而趙辛夷一連兩日坐立不安，別說出府了，就是院門都少出，終於熬到第三天。
還是那日那個時候，趙辛夷再次驅車來到錦食樓。
一進樓裏，前來迎她的不是店小二，而是個佩刀男子，應該是侍衛一類的。那侍衛將她帶上三樓，臨進一處包廂時，攔下了她的丫鬟與護衛，只許她一人進去。她快速拉住剪月在她耳邊耳語：“一盞茶功夫，我若未出來，你們就在門外大鬧大喊，鬧什麽都行。”
侍衛見她這般，不耐煩催促她進去。
她踏進門，身後“吱呀”一聲，門被拉過去關上。
此處包廂靠河，她進去時，太子正立在窗邊賞河景。興許是聽到她動靜，他轉過身笑：“來了？”此刻他未戴面具。
趙辛夷矮身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走過來：“你怎越發客氣了，還是在怪我將你安到華陽王身邊？”
“太子說笑了，您是太子，妾身是要恭敬以待的。”
太子聞言斂住笑，自去坐下：“你當真忘了孤？忘了你的身份了？”
趙辛夷不言。看來她的推測不假，她穿來之前還真是個細作。
“不管你忘沒忘，孤隨時可以斷了德仁館的藥。所以你還是乖乖聽話的好，日後每月向孤傳遞一次王府情況，去德仁館買藥時給那裏老板。”
“你何時給我全部解藥？”她直白地問。
太子似乎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驚訝地看著她：“全部解藥嗎？等你回到孤身邊，自會為你排除體內餘毒。”
行吧，今日來此也只是配合配合，省得自己突然沒了藥毒發，話若說完，她也該走了。
“太子若無其他事，我就先退下了。畢竟我如今是華陽王的妃子，來這裏與您單獨會面終歸不妥。”
太子瞇起眼望向她，似是探究，半晌沒說話，屋子裏安靜一時，掉針可聞。
“殿下？那我出去了？”趙辛夷見他那樣看著自己，直看得心裏發毛，恨不得趕緊離開。
良久，他才開口：“你是不是愛上陳居安了？”
趙辛夷心裏一突，面上卻還端著鎮定：“殿下說笑了，我既已為華陽王妃，這問題對我似乎也無甚意義。”
這話她原本也沒什麽其他意思，可傳入太子耳朵裏，卻是另一番理解。
“哎，看來你還是在怪孤。你過來。”他沖她招手。
趙辛夷沒動。
太子等了半天，不見她過去，兀自起身向她走來：“你不過來，只好孤過去了。”他走到她身邊，作勢就預將她往懷裏抱，她嚇了一跳，忙不跌後退數步。
太子顯然一楞，面轉慍色，蹙起眉：“你從前可不這樣。”
趙辛夷仿佛聽出了這話的潛臺詞：你我二人從前有一腿。
這也太可怕了。
她立馬正色：“殿下又說笑了，我從前是怎樣我已不記得，但如今的我就是這樣的。”趕緊撇清關系，否則婚後與前炮友糾纏不清，指不定哪天自己就修羅場了。
“你是不是以為，如今跟了陳居安，有了明面兒上的身份，孤就不能拿你怎樣了？別忘了，孤是太子，他只是藩王！”他慢慢向她靠近，“孤從前不動你，是怕你丟了處子身，引得他懷疑，如今嘛……”
話鋒越發不對，趙辛夷拔腿就向門口逃，哪曉得，太子動作奇快，眨眼間就攔到她面前，就勢抓住她的肩，一把將她按到墻上，眼看就要俯身欺來……
一盞茶功夫也該到了吧！剪月簪星，快叫啊！
而此刻，門外的丫頭見時間差不多了，正預大喊，忽見從隔壁包廂走出個人來。
丫頭護衛們見了來人皆是一楞。
門內，趙辛夷正雙手死死抵住太子，迫使他與自己保持距離。可太子力氣甚大，眼看就要不敵……
“哐當～”
包廂門被突然踢開，太子停止動作，回頭一看，房門洞開處，走進來個男子。
他瞇起鳳眼。
趙辛夷也朝門口望去，待看清來人時，心頭咯噔一下。
陳居安。
見有人來，太子放開趙辛夷，站好後兀自整理衣衫。趙辛夷趕緊跑到陳居安身旁。
陳居安看了看趙辛夷，才向太子道：“不想殿下在此，居安失禮了。方才在門外瞧見我府上丫鬟，還道我家王妃背著我來錦食樓吃好的不帶我呢，便打開房門進來了，未想殿下也在。”
“孤同弟妹在此偶遇，便說一道吃個飯，既王弟來了，弟妹也有人作陪，孤宮內還有事，就不留了，你們——”他的目光在門前男女身上徘徊，最終落到趙辛夷那裏，與她對視，“好吃好喝。”他還不打算同陳居安徹底翻臉，也不想這麽快就把趙辛夷暴露出去，畢竟這顆棋子，還有很大用處。只要銀石心毒在手，不愁她不聽話。
太子與他們擦身而過，他的護衛垂頭上前，遞上一枚金面具。
他接過面具邊戴邊罵：“蠢東西。”
護衛頭垂得更低了。
太子走後，他們也出了錦食樓。坐到馬車裏，趙辛夷低頭看著自己裙子，一語不發。心跳如擂鼓。
這還真不好解釋，站在陳居安角度，懷疑她什麽都不好。細作，偷情，哪個不要命？
並且，這是第二次了。
頭一回在賞菊宴，陳居安還想掐死她來著，這一次，又在酒樓包廂裏，他踹門進來那一刻，她與太子姿勢還那樣暧昧……
她正擔憂著，忽聽陳居安說：“王妃。”
腦子一亂，怎麽辦？
哭。
“嗚嗚嗚……”
可勁兒哭，就是不說話。
陳居安被她哭懵了，他只不過是叫了她一聲而已。
“王妃，本王……”
“嗚嗚嗚嗚嗚嗚……”
他再開口，趙辛夷哭得更厲害。
他一時語塞。
趙辛夷也是沒轍，哭得像個身不由己的失足少女。這哭裏的潛臺詞仿佛在說，你看我都哭成這樣了，多可憐，一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一定是被逼的，你就別問了叭。
“王爺信我，我不會做對不起王爺之事。”聲音發著顫，“都是被逼的，嗚嗚嗚……”
未幾，她只覺背上一沈，卻是他伸手拍了拍她背，她一楞，這突如其來的安撫是怎麽回事？
她正這麽想著，突聽他幽幽道：“哭夠了回去再說。”
趙辛夷想死。
她就那樣哭了一路，總算回到聽蘭院。見王爺王妃神態不對，丫頭們自覺退出房間，只留他二人在內。
她眼眶紅紅，提著手帕擦淚，一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模樣：“王爺，妾身與太子殿下……”
陳居安揮手打斷：“王妃先別說，讓本王猜一猜……”
趙辛夷閉了嘴。
“唔，你與太子從前便相識，他原本看上了你，卻不料，陛下將你許配給了我，太子心有不甘，幾次三番糾纏與你，這一回，他再提出面見，你為臣子妃，太子之命不得不從，也想趁此機會向太子說清楚，卻不料太子竟對你拉拉扯扯，是這樣的，對吧？”
趙辛夷聽得一楞一楞，半晌點頭：“是，正如王爺所言。”讓她自己編都編不了這麽好，王爺腦補能力太強了。
“你過來。”他坐在榻上，向他招手。
她遲疑片刻，走過去。
他擡手捏住她下巴，將他臉蛋拉近。四目相對間，趙辛夷懷裏有小鹿亂撞。
他原本面無表情的臉突然一笑，竟透著幾分邪魅：“王妃，本王該不該信你呢？”
懷裏的小鹿撞死了。
她不說話。
半晌，他放開她，起身負手離去。
還未走出房間，他忽而頓足，頭也不回道：“不能有下次了。”他聲音極淡，倒不像對身後人說話，更像喃喃自語。
只是，這話傳入趙辛夷耳朵，卻變成另一番滋味——
他在警告。
她抿著嘴，目送他走出房門，才一股腦癱坐榻上。
她癱了一會兒，拿出藥丸數了數，竟只剩三粒了。那豈不是要不了多久又得去德仁館拿藥。這太子細作的身份就不能擺脫了麽？哪天被陳居安實錘就慘了。
她思來想去，想去思來，夾在陳居安與太子中間，哪邊都挺致命。也不曉得他們究竟有何過節，不是親戚麽？
最終她得出生存法則：茍一天是一天。
是夜，京都城外，一處偏僻曠野，秋風瑟瑟，陳居安立在一片鐮刀草間，語氣冷肅：“劉將軍，你該回京了。”
他跟前，站著個中年男子，長須黧面，左臉上還有一道長長疤痕。
“王爺，不是說翻年再行動麽？”
陳居安又開始撫摸起他的扳指：“不，本王不想等翻年了。”
劉紓抱拳肅然行禮：“誓死效忠王爺。”他攜著那個足可翻天覆地的秘密躲了一年半，也該重見天日了。
經歷錦食樓之事，趙辛夷一連數天都不曾出府，前面她重新安排規整了芙蓉莊的事，更是破天荒讓麗娘一個女子做了莊頭，這倒令眾人意外不已。老太妃也問了她，怎就叫個女子做？她回說，麗娘讀書識字，文章有條有理，也考過她算功了，都是不錯的，比許多男子都強，這用人在才不在男女。老太妃聽她這麽說，頗為震驚，但也覺在理，便任由她安排了。
這一日天氣晴好，她正想著要不要去芙蓉莊看看，畢竟那是她頭一次出手打下的“山頭”，想看看過了這些時日有無向好變化。就見剪月進屋來：“王妃。”
趙辛夷見她行色匆匆，便問：“有事嗎？”
“王妃，芙蓉莊的麗娘來了，還來了七八個佃戶。您看是讓他們進來，還是打發了？”
趙辛夷想了想：“那麽多人，全進來恐擾了老太妃，讓麗娘進來便是，佃戶們一般不會親來王府的，興許有什麽事。”
剪月去領了麗娘來，意外的是她手裏還抱了個三四歲大的小娃娃。
一見面麗娘便一臉難處道：“麗娘見過王妃，還請王妃贖罪，剪月姑娘說了只我一人進來，只是這娃娃她粘著我，民女沒法子，只得一道抱進來了。”
趙辛夷奇道：“你的娃娃？”
麗娘訕訕點頭，將娃娃放到地上。
趙辛夷瞧了瞧娃娃，這小孩子同她印象裏那種粉糯胖圓的孩子形象不同，這孩子瘦瘦的，皮膚也黑，臉頰還有點皴，只是那眼睛大大的，看你時閃著清澈明亮的光。
她想，或許是從小長在田間地頭，自生一種樸實可愛。
“麗娘今日來此，可是莊子有事？”
“回王妃，倒是無事，只是王妃明察秋毫，為咱們莊子除了多年禍害，大家都很感激王妃，今次他們托民女來拜謝王妃，帶了些田地裏長的東西，還望王妃莫要嫌棄。”
趙辛夷也不推脫，恐傷了他們的自尊，還道她瞧不起他們，忙叫剪月去西角門收東西。
麗娘再說了些莊上的事，逗留片刻後，不好再停留，就說要走，可那小娃娃卻突然掙脫她，跑到趙辛夷身邊。
麗娘大驚：“你要做什麽？不可沖撞王妃。”
趙辛夷見突然跑過來的娃娃，聲音放柔笑問：“小可愛，你要做什麽呀？”
小娃娃遞過來一枚含苞待放的白玉蘭枝。
從進門時趙辛夷就看見這娃娃手裏拿了枝玉蘭玩，想著小孩子嘛，什麽都能做玩具的。
可此刻，見他申著小手手把花枝遞給自己，詫異問：“給我的嗎？”
小娃娃點點頭。
趙辛夷接過玉蘭花，問：“為何要送我這個呢？”
小娃娃道：“因為這花好看，王妃也好看。”
趙辛夷心下一暖：“謝謝你，我很喜歡。”
趙辛夷見他也有三四歲的樣子，似乎也到啟蒙讀書年歲，隨口問麗娘：“你家孩子真乖，可開始識字了？”
麗娘道：“沒送他去私塾，只我偶爾教教他。”
趙辛夷點點頭。心下卻想著，若這孩子生在大戶人家裏頭，早送入學堂了。
麗娘拜別後，剪月回來了，說佃戶們送的都是些蔬果，什麽冬瓜南瓜板栗瓜子，通通搬去廚房了。
趙辛夷拿著那束玉蘭花，找了只白玉瓷瓶，裝了清水，把花枝插進去，擺到梳妝臺前。
突然問：“剪月，你說咱們莊子與佃戶們四六分成，會不會有點苛刻？”
剪月道：“怎麽會？有的人家莊子更誇張，三七分呢！”
趙辛夷突然想到那一日在莊子裏頭，她問起誰會寫字時，也只有麗娘站出來，如今她總覺得這只“白玉蘭獎”拿得心虛，畢竟莊園制度也算某種意義上的盤剝，她可是從人人平等的國度穿來。
對於莊戶們而言，或許遇上她這種主家，就已經是好運氣了，可是對於趙辛夷……唔，有點承受不住啊！
可憑她一人之力也推動不了“土地改革”不是，要不從其他地方下手？讓這白玉蘭與那廚房的一堆蔬果不那麽受之有愧。
“莊戶人家裏頭的孩子都上學嗎？”
簪星笑道：“上學？王妃，上學很貴的，一般的莊戶家裏頭，養七八個孩子再正常不過，那麽多張嘴巴吃飯呢，哪兒有那閑錢上學呢？”
“七八個……”好吧，她突然想起這兒可沒有某蕾斯。
她要增加他們莊子的福利。只是這估計得和陳居安商量商量。
這日，陳居安不知在外頭忙什麽，傍晚時都還未回，她想盡快促成此事，便決定去書房等他。
他書房外頭一直有兩個護衛守著，旁人進不去，她便在書房外的院子頭坐著等，可天黑盡都還不見陳居安回來。
深秋夜裏天涼，她不住哆嗦起來。
剪月本想勸她先回去，明日再來的，可趙辛夷突然起身，向書房門口走去，等走到兩個“門神”身邊時，見他們要攔不攔的，便道：“怎麽？我都不能進？”
兩個護衛猶豫著，趙辛夷已提起裙子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趙辛夷站在門內道：“放心，王爺若怪罪，就說我自己硬闖入的，與你們無關。”
護衛對視一眼，王爺只說不讓下人們胡闖，又沒說王妃不能進，便默認了，再者王妃進都進去了，總不能再拉出來不是。
但死死把剪月簪星攔在了外面。
趙辛夷見天色不早，就讓兩個丫頭先回屋去了。
書房起先無人，自然沒點亮，她先用火折點了松油燈，就開始打量四周。也不曉得這裏有什麽，陳居安還讓人守著，難不成有什麽寶貝？
可看了一圈，除了壘山的書，也沒什麽稀奇的。
她開始無聊，便坐到一邊的長案旁，隨意抽了本書看。
是一本縱橫論，字都認得，但組合起來她就看不懂了。陳居安平日裏就看這些？她前世上學時，雖念的文科，可文綜真不咋滴，她同桌看一遍就能記住的歷史政治，她看八百遍都記不住，不光記不住，這兩個科目的書就是催眠神奇，看不多會兒保證睡著。說她記性不好吧，地理啊數學又很好，偏科極其嚴重。
她原本還想認真研究一下這本書，看看究竟講了個啥，結果，竟不知不覺睡著了——催眠效果一點不必政治歷史差。
陳居安回來時，月已上中天。
踏進院子就見書房內有光亮，也沒多想，還道是這兩個護衛懂事，提前點了燈，便沒多問，夜裏休息不需人守，他遣了護衛，獨自走進書房，同平日裏一樣，把門合上落了閂。
哪知，往裏走幾步後，忽而頓住了腳。
擡首望去，不遠處，他平日裏慣坐的長案旁，一燈如豆，昏黃微光裏，一抹嬌色正伏於案上，屋內有低淺均勻的呼吸聲，那女子似乎早已熟睡。
膽子越發大了，竟跑他書房來了。他目光一沈，徑直向她走去。
他走到她跟前，居高臨下望著她。只見她歪著腦袋趴於燈燈臺下，鴉睫靜垂，粉腮含春，光影隨風在她臉上搖曳，碎成一片秋夜湖光。
他伸出去打算踢醒她的腳，又默默收了回來。這樣睡不得著涼？
院兒裏的秋蟲叫得他一時心煩，嘆息一聲後，終是俯下身，將人打橫抱起。
她真的好輕，回想起那夜她只穿一身肚兜的身影，腰線盡顯無餘，仿佛剛夠盈盈一握。
他抱著人向裏間走去，路上還掂量了一下，心想，似乎還不如只小乳豬重。
他走到床邊，將人輕輕放下，女子睡得很沈，這麽一番動作也沒驚醒她，只放下時翻了個身，之後再沒動過。
他為她蓋好被子，還不忘把被角掖實。
等做完這些動作後卻是一楞，隨後自嘲一笑，他堂堂一個王爺竟做起了丫鬟。真可笑。
第二日，安壽堂內，老太妃望了一圈來請安的人不見趙辛夷，便問：“今兒怎沒見王妃來？”
鄭紅纓道：“外祖母，要不我去看看嫂嫂？”
老太妃道：“成，你去瞅瞅，莫不是病了。”
鄭紅纓得了令，飛也似的出了安壽堂，不一會兒就回來了：“外祖母，嫂嫂不在聽蘭院？”
老太妃奇道：“這天剛見亮，她就出去了？”
鄭紅纓笑道：“沒有啊，嫂嫂未出門，我方才問了簪星，簪星說，王妃昨日去書房等王爺，現在還沒回呢，興許是在那邊睡下了。不過還是挺奇怪，嫂嫂平日裏也不怎麽睡懶覺，怎去了書房這會子都未起身，外祖母，你說嫂嫂和居安哥哥該不會是在書房裏做游戲，入了迷，遲遲不出來吧，要不我再去書房看看。”
說著就要離開，屋裏一幹人紛紛偷笑起來。陳蓉忙不疊叫住她：“你個渾丫頭，盡說渾話，你居安哥哥與嫂嫂這會子都沒過來，必是有要事在辦，你怎就不懂事，偏生要跑去打擾他們？”
鄭紅纓被自家母親說得懵懵然，只得乖乖回位置上坐下。不過她到底說錯什麽了啊？母親這般嗔她，夫妻二人私底下在屋子裏不都愛做游戲麽？這不還是母親自己告訴她的，哪裏說錯了？
母親真叫人無語。
而陳蓉抿了抿唇，她才無語呢，此刻，她真想把這女兒塞回肚子裏重新生一次。
老太妃聽了鄭紅纓的話，臉上喜色難掩：“如今辛夷掌家，她一個小姑娘指定累，就讓她睡睡懶覺吧，紅纓你可別去打擾你哥嫂。”
鄭紅纓應下，腦袋裏成了漿糊。
晨光撒進書房，趙辛夷緩緩睜開眼，第一反應還以為自己在聽蘭院，便坐起來邊伸懶腰邊喊：“剪月，簪星？”
哪兒會有人回她？
“死丫頭都跑哪兒去了？現在什麽時辰了，還得去祖母那兒呢。”說著，就打算掀被下床，可手一動，忽碰見床內側。
什麽東西？
她下意識轉頭看去——
媽耶，誰和她解釋一下，陳居安怎麽在這兒！
她瞪著眼睛楞神片刻，陳居安此時還沒醒，她拍拍胸脯：不怕不怕。夫妻嘛，早晚會如此。
她躡手躡腳預下床去，可忽然，身後傳來陳居安的聲音：“你要去哪兒？”
趙辛夷動作一僵，回頭看向他，只見他不知何時睜開眼坐了起來。
“呵呵，王爺，你昨夜何時過來的？”
陳居安笑了：“王妃，這是本王書房。”
趙辛夷裂開了。她不再說話，只警覺地盯著他。一雙眼瑩瑩亮亮，似碎了一片大好晨光在裏頭。
陳居安勾著唇角，亦看著她：“王妃，這麽盯著本王可不好，本王看了想做壞事。”
趙辛夷默默挪開目光，臉上泛起一片薄霞。
陳居安不逗她了，翻身越過她下了床，一邊穿衣衫一邊道：“王妃昨夜找本王何事？”
趙辛夷這才恢覆如常：“哦，妾身找王爺商量個事兒。”
他整理好衣服兀自向外間走去。
趙辛夷掀開被子仔細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嗚嗚……身上衣服還在，腰帶也好好的，放心了。
她下床走到陳居安身旁：“是這樣王爺，我想提高一下咱們各處莊子福利。”
陳居安沒開口，示意她繼續說。
“咱們每個莊子都很大，莊上人口自然也不少，一戶人家少則兩三個多則七八個孩子，那些孩子大都沒錢讀書，興許就有未來狀元被這麽扼殺了呢！
我是這麽想的，咱們若能在每一處莊內開一個學堂，附近的孩子去那兒讀書，待孩子們考上城內書院，咱們就資助學費，這樣一來，莊戶們的積極性一定大大增加，再者王府裏頭也不缺這幾個銀子不是，可於百姓而言，卻很可能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你想啊，說不準未來就有從咱們莊上出去的狀元榜眼什麽的，他們得過王爺恩情，日後在朝堂上，自然也同王爺站在一處。”
她說得那樣認真，陳居安卻一直擺弄著自己的書，仿佛沒怎麽聽，等她說完後也只是隨口道：“這些事，王妃拿主意便好，你如今掌著貔貅印，你說了算。只一點，別把咱們家敗光了就行。”
趙辛夷：“……”
“我還想去城外施粥。”
“成。”
“我還想捐款修廟。”
“你自己定。”
“我想撒錢。”
陳居安終於舍得瞥她一眼，但也只一眼又把目光挪開了：“你看著辦。”
趙辛夷給跪了，她已經無話可說，施禮告退。爺，你贏了。
待趙辛夷走後，陳居安搖搖頭，笑出聲來。看不出來啊，他家王妃還挺有頭腦。
趙辛夷得了陳居安話，當即擬了令蓋了印，著人往各處莊子送去。
等做完這事後她才稍覺安心。
可這心沒安多久，到夜裏就又亂了。
她是真沒想到，陳居安會主動來聽蘭院用晚飯。
啊這……能怎麽辦？也只得小心招呼著。
“王爺，妾身為您盛湯。”趙辛夷殷勤地拿起他的碗，一勺一勺舀那翡翠白玉湯，湯色清亮，在勺子的攪動下，泛著微微波光。
盛好湯後，又含笑遞給他——
趕緊吃吧你，吃了趕緊走。
陳居安接了湯，沒急著喝，拿銀筷子夾了兩片蔥油拌豬耳到趙辛夷碗裏：“你多吃點，那麽瘦，還不如廚房養的大黃重。”
大黃，一只中華田園犬。
趙辛夷悄悄瞪他一眼，兀自埋頭扒飯。
幸虧他吃了就走，不會一直在她面前晃，不然早晚會忍不住罵他。
可等飯用完了，丫頭們端來菊蘭香茶水漱了口撤了食桌，他卻絲毫沒有起身離開的跡象。
非但沒起身，還兀自去長案前坐下了。他隨意抽出本書，對著松油燈看起來。
瞧這架勢是打算看會兒書再走？
她也不好說什麽，只去了裏屋收拾搗鼓自己的事，心道，過會子他就該走了。
一兩個時辰過去，她估摸著他已經走了，便從裏屋走出來，哪曉得，一看，長案燈火下，那人還在。此時，他正閑閑地又翻了一頁書——
這是打算看多久？
她走過去，忍不住提醒：“王爺，時辰不早了，該回房歇息了。”
陳居安頭也未擡：“好，王妃先去吧，本王看完這兩頁就來。”
啊？這話頭怎麽不對勁？
她猶豫片刻，終於問道：“王爺今夜要留宿聽蘭院？”
他依舊盯著書，漫不經心回道：“嗯。”
趙辛夷呼吸一窒。
“這……王爺不回書房了麽？”
陳居安終於擡眼看向她，燈火映出他略帶玩味的笑：“那畢竟是書房，不是臥房。”
趙辛夷：“……”
雖然她一直懷疑他不行，但若真同床共枕，她還是有些害怕。可轉念一想，他們如今掛著夫妻的名分，早晚得面臨日日睡在一起的場面。
趙辛夷兀自發著呆，陳居安見人久久不說話，擡眸乜來：“若是困了，就先睡去吧。”
趙辛夷哦了一聲，轉身向裏屋走去。
從外屋到床榻的這幾步路間，她已在內心裏做好了建設，昨夜也同塌而眠過，莫怕莫怕。
她退去外套上了床，在床內側躺下，把外側的大部分空間留了出來。
蓋好被子盯著帳頂，她聽耳邊傳來“咚咚咚”的聲音，那是她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急促。
要死了要死了，心臟快從嘴裏跳出來了。
未幾，房內腳步聲響起，她幹脆直接把眼睛閉上裝死。
不一會兒就聽到床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只覺床板一沈，她的身側就多了一種壓力。
床上的被子只有一張，趙辛夷感覺自己身上的被子移動了一下，然後就沒了聲響。
屋裏安靜異常，她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試探性睜眼，映入眼簾的，卻是漆黑一片。房裏的燈早已吹滅。
半晌，她聽到身側傳來陳居安的聲音：“睡著了嗎？”
她沒有回答。
陳居安心知肚明，明知故問，就著夜色笑了一下，不過也沒再說話，閉上眼睡去。
趙辛夷瞪著眼珠子等了好久，終於聽到身邊傳來低淺的鼾聲，才放下心來合上眼。
月光悄悄自雲層裏鉆出來，傾瀉進房間地板，留下一地霜白。
良久後，趙辛夷也漸入夢鄉。
可睡到半夜時，她迷迷糊糊間，感覺到床劇烈晃動了一下。她一個警覺，清醒了過來。
一睜眼，就見晦暗的月華裏，陳居安不知何時坐了起來，正雙手抱頭埋在被子裏。
她詫異了一下，忽而想起他的頭疾來。
“王爺，你怎麽了？”
王爺沒有回答。
趙辛夷坐起來，下意識伸手去拉他手臂，卻如觸寒冰。他周身散發著寒氣，讓她不禁打了個顫。
“王爺？王爺？”
“別管我，你睡你的。”陳居安忍著頭痛從牙縫裏擠出話來。
“王爺，你好冷！”她翻身爬起來，越過她下了地，就著月光去摸到他搭在架子上的衣服，拿過來披到他身上。
“這樣好些了嗎？”說著，又挨了一下他的手臂，依舊冰涼。
“沒用的，不必白費力氣，你快睡吧，我忍一忍就好。”
陳居安的聲音聽起來也不如平時那麽中氣十足。
趙辛夷做了一番思想鬥爭，然後一把抱住了他。
“這樣呢？是不是會好一點。”
她感受到他身子的僵硬。
半晌才聽到他的回答：“嗯，好多了。”
“或者你抱住我，當我是個暖爐，你太大了，我抱不過來。”趙辛夷這會子只顧著他的痛處，全然忘了睡前因床上多了一個人焦慮的情緒。
“可以嗎？”陳居安問。
“嗯。”趙辛夷大義凜然點了下頭。
緊接著，就感受到一個冰冷的懷抱緊緊將她禁錮。
她忍著牙齒打架的寒意，做著別人的暖爐，此刻她腦子裏什麽也沒想，就只覺得冷。
他帶著她躺了下去，她的腦袋撞進他的胸膛，撞到他的心上。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他聽到懷裏人的呼吸漸漸平穩。
他想，就這樣她都能睡著？他笑了笑，將人摟得更緊。
或許是她真的太溫暖，他的體溫逐漸回暖，而頭痛欲裂的感受也好了許多，從前發病時，他痛得恨不得殺人，暴躁到摔東西，可是現下，沒有一丁點這樣的情緒。
不光沒有這樣的情緒，相反的，他的心上竟還生出了幾許柔意。
這樣的感覺他從未有過，心裏被她身上淺淡的甜香註滿，漸漸的頭也不痛了。
第二日，秋陽照進房間裏，趙辛夷幽幽醒來，她是沒有忘記昨天陳居安抱著她睡的事，但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抱了一夜，一夜！
她一睜眼就對上一堵人墻，而且還近在咫尺，仿佛她只要一努嘴，她就能親到對方的中衣。
他的一只手在自己的脖子下，另一只在腰上，這樣的姿勢讓她不好動彈。而他好像還沒有醒來。
這是她所見到的他第二次發病了，她突然想起有個晚上做的夢，夢見他發病後，老太妃讓她去勸他吃藥，她硬著頭皮去了，卻差點被她殺死。這就奇怪了，以往每次做看書夢，夢裏所看的劇情，大多會在三五天後發生，可如今距離那個夢好像已經隔得有些久了，卻遲遲沒有發生。
直覺告訴她這現象有些反常，這樣的現象方才上一世她看的那些穿越小說裏，那就是劇情偏離。難不成因為她不是原主，行為模式和原主不同，所以導致劇情改變？
她有一搭沒一搭的想著，突然，轟隆隆一聲“巨響”出現在這個靜謐的清晨，原來是她肚子叫。
頭頂響起一個聲音：“餓了嗎？”
這聲音突然出現著實嚇了她一跳：“啊？哦……是有點餓了。”
“那我們起床用飯吧。”
說著，她脖子下面和腰上的手收了回去，她整個人解放出來，趕緊滾到了一邊兒去。
陳居安只覺懷裏陡然一空，驚訝地望向她：“你動作倒是敏捷。”
趙辛夷抿著嘴不知道接什麽話，想了想轉移話題：“王爺你好些了嗎，頭還痛嗎？”
陳居安坐起身來：“不痛了。”
趙辛夷見他下了床去拿衣服穿，她也緊隨著下床：“王爺，我聽府裏人說，你是從前帶兵打仗時傷了頭部，才導致的頭疾，可頭疾應該只會頭痛難忍才對，為何你發作時還會全身發涼。”
陳居安套上外套正系著腰帶，語氣漫不經心：“從前吃過一種鎮痛藥，那藥雖然能短暫陣痛，但也會使人產生依賴，一旦停藥，就會引發全身冰寒。”
趙辛夷震驚不已，能使人產生依賴？那和毒.品有什麽區別？
“所以王爺很久都沒服用那藥了？”
陳居安點點頭。
“那你每次發作時那樣痛苦怎麽辦？”
“人不能被一個藥控制對吧？一點疼痛忍忍也就過去了。”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昨夜把頭埋在被子裏的人不是他。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沖她笑了笑，那笑沐在清晨的陽光裏，溫溫和和。
說完了話，他轉身向屋外走去，她還在穿衣裳，不一會兒就聽到已走到外間的陳居安的聲音：“來人，擺早膳。”
趙辛夷穿好衣裳走出去，就見剪月簪星端著粥菜進來。
兩人坐到食桌旁，剪月為他們盛好粥，各自吃起來，一餐無話，只餘碗勺碰撞的聲音。這是頭一回他們一道起床，一道吃早飯。
趙辛夷趁喝粥的間隙擡眸覷了對面的陳居安一眼，又收回視線。
心想，該不會日後都這樣吧？他以後都住聽蘭院了？
兩人吃罷，陳居安直接出了府，趙辛夷前往安壽堂給老太妃請安。
這一上午還算清閑，轉眼就到晌午，剪月過來問她中午吃什麽，她隨意點了兩三個菜，剪月卻訝然：“王妃，就只做這幾個菜嗎？萬一王爺中午回來上聽蘭院呢？”
“啊？”她倒是沒想到這一點。陳居安若是去宮裏大多數時候還是能趕回來用午膳的，只是以往不會過來吃，只是今天嘛……就不好說了，畢竟昨晚在這兒睡的。
“那咱們再等等吧，先把蒸糕蒸上，炒的肉啊菜什麽的先洗好切好。”
剪月下去吩咐小廚房去了，她看了一上午的賬，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過一會兒後，王爺身邊的一個小廝來聽蘭院，稟報說：“今天中午王爺不回來了，王副將家請滿月酒，王爺去那邊吃酒去了，王爺特讓小的回來同王妃說一聲，不必等他用膳了。”
那感情好啊，她正覺得有些餓了。小廝走後她忙催著小廚房做起菜來。不過王爺還是頭一次打發人回來通知她不回來吃飯呢！不知為何，她心裏突然升起一股暖意，只是她自己倒完全沒意識到。
吃過中飯後，困意來襲，她就著外間的榻睡了下去。
也沒睡多久，卻是做了個夢，看書的夢，這還是她頭一次白天做這個夢。
夢裏的她坐在一片虛無間，身前一張長案，一本書。
書是自動打開自動翻頁的，翻到哪裏是哪裏，可能都接不上之前做夢看的劇情。
這一次的劇情裏，寫的竟然是廖氏因她奪走了掌家權，對她記恨在心，設下一出“木已成舟”的戲碼，逼著陳居安娶了杜葦貞做妾！而且，還成功了！
正看到杜葦貞哭哭啼啼，廖氏要死要活，陳居安勉強答應這裏，她一下子驚醒了過來。明明是快入冬的天氣，她楞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坐起來定了定心神，回想起書裏描寫廖氏對杜葦貞說的一句話：
“居安他每回去親信家吃酒，都會喝到醉了才回來，這一次他去王副將家裏，多半也要喝醉，而且他每回吃醉了，都會去碧波湖邊的涼閣睡，咱們把一切都準備好……”
王副將？趙辛夷心裏一驚，午飯前那小廝回來稟報的，陳居安不正是去王副將家裏嗎？
她掀開被子下床急步轉著圈，最終決定，她要破了廖氏的這個陰謀。不為別的，就當做好事了——單看杜葦貞那可憐樣兒，就曉得是廖氏逼迫的，並非是她所願。
她當即穿了外套，拿了身披風，叫上剪月簪星，急匆匆出了王府。
書上說廖氏把杜葦貞藏進涼閣，並在閣內熏了一種無色無味的迷藥，杜葦貞事先服了解藥，待陳居安半夜回來踏進涼閣，被迷藥迷暈後，杜葦貞就往他懷裏一躺，等第二日醒來，叫陳居安百口莫辯。
這怎麽成，她要去找陳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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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太……”李老將軍舌頭開始打顫。
趙辛夷只覺鼻尖充斥著一股盤龍香氣，好似在某處聞見過。擡頭一看，對上一個棱角分明的下頜。鼻子往上戴著一張金色面具。
這個人是……
腦海閃過一個畫面：賞菊宴，攬芳亭。
是太子！
她嚇了一大跳，忙不疊後退兩步。
太子好笑地看著她，話卻是對李老將軍說的：“舅舅，你醉得有些厲害了，還不快回去喝碗醒酒湯。”
李老將軍連連稱是，匆匆離去，再不多看趙辛夷一眼。
趙辛夷禮貌行禮：“多謝。”
太子始終笑著：“看來，你認出我來了？我就說，咱們曾經那樣相熟，你怎會忘了我？隨我來，我們堵在此處，人家如何做生意？”
趙辛夷猜想，他既戴了面具，當是為了隱藏身份，便只喚道，“公子，”語態從容，“今日多謝公子解圍，才想起家中還有要事，得回去了，只能改日致謝。”說完，矮身一禮，轉身預走。
“且慢。”太子道。
趙辛夷輕皺眉，回身時，扯了個笑：“公子還有何事？”
哪曉得，他竟忽然湊近，在她耳邊低語：“三日後，就在此地，孤等你，如若不來，藥就沒了。”太子說完便邁步離去，趙辛夷還楞怔著。
藥就沒了？藥？什麽藥？
忽而腦中靈光一閃，想起那日在亭內，他推給自己的瓶子。當時她還道那是糖呢，因為他說那玩意兒甜。她完全沒往他處想，還以為是太子“恩威並施以色誘導”，給個糖哄女人，讓原主幫他做事，是以那瓶子她早扔了。
現在想來，他給的竟是藥嗎？什麽藥？她想到什麽，急急忙忙出了錦食樓。
坐在馬車上，兩個丫頭觀察她神色，一副心事重重模樣，未免擔心起來。
剪月問：“王妃，方才那男子你認得麽？”
趙辛夷垂著頭：“不知道。”
這回答讓剪月一時語結，但看王妃面色不快，也不再多嘴。
回到王府，趙辛夷讓簪星將平日裏吃的藥拿出來，倒了一粒在手裏，仔細看著。最早穿來時，她以為這身子有先天疾病，需每月一粒藥丸養著。那藥也不貴，只不過得在指定藥店買。那藥店是西街的德仁館，開了十幾年的老鋪子。
她從未起過什麽疑。
可如今，太子竟用這藥來威脅，倒是讓她警覺起來。直到如今，她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她不是有病，而是——
中毒！
她腦補了一番：太子以不能斷服的藥控制她，讓她嫁入王府，目的是監視華陽王！這仿佛也合理解釋了這場天降賜婚。
她現下才深刻認知，自己大有可能是一枚細作！
天爺，這都是什麽狗血劇本！這要是讓陳居安曉得了，不得一掌拍死她？
看來三日後那約，她必赴。
這一夜，她睡得有些不踏實，半夜醒來好幾次，是以差點錯過翌日給老太妃請早安。
今日沒有朝會，陳居安也在，請了安後一同走出安壽堂。經過昨日的自我認知刷新，她如今篤定自己很可能是細作，再看陳居安時，心就有些發虛。
“王妃今日甚沈默。”走了一路都不見身邊人說一個字，陳居安忍不住道。
趙辛夷：“王爺說笑了，我平日也這般。”
“哦？那看來是本王之過，還不夠了解自家王妃。”陳居安挑眉道。
趙辛夷：求求你，別了解我。一旦了解，這掛名婚姻會破裂。畢竟才剛當上內宅ceo。
她扯了扯嘴角：“王爺，如今在籌備給各屋做冬衣，今兒妾身得去庫房看料子，就先行一步了。”說完行了個禮，匆匆而去。
陳居安望著那纖纖背影，覺得今日的趙辛夷怪怪的，但又說不上哪裏怪。直到在回書房的路上，聽到兩個下人在假山後討論：
“聽說了沒？”
“聽說什麽？”
“昨兒的事啊，昨兒杜鵑丫頭去錦食樓買糕點時，正撞見咱們王妃也在。”
“這有什麽，王妃去錦食樓再正常不過了，人家可是王妃，吃頓錦食樓不就跟放屁一樣簡單？”
“哎呀，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杜鵑回來講，她在錦食樓瞧見王妃同一個面具公子拉拉扯扯，好像那面具公子還抱了王妃一下……”
陳居安沒再聽下去，回書房後，就命人叫了杜鵑來回話。
這杜鵑是陳思危房裏的丫頭，據說早被陳思危破了身子，但陳思危仿佛只想睡一睡，沒有別的意思，勉強算個通房。
見陳居安陰著臉問她錦食樓之事，她緊緊張張地說：“回王爺，昨兒奴婢奉我家公子命，去錦食樓買核桃酥，恰好撞見王妃與……一個男子抱在一處，仿佛是王妃上臺階差點摔倒，那男子就勢接住了王妃。”
“說說，那是怎樣一個男子，面具是怎樣的面具？”
“那男子高大挺拔，看氣度也曉得是個富貴哥兒，面具是金子做的。”
陳居安聽她說完，也沒理她，兀自向門外喊：“來人，把這亂傳流言的丫頭拖出去，掌嘴二十。”
此話一出，杜鵑連連磕頭求饒，然而，陳居安始終一臉漠然。
隨即就有人進來把哭哭啼啼的杜鵑拖了出去。
他坐在漆木椅上，眸色沈沈，下意識間，又開始婆娑起玉扳指。
他曾與太子在錦食樓碰面，當時，太子也戴了一張黃金面具……
杜鵑臉被打腫了，兩腮跟饅頭似的，跪在廖氏榻前。
廖氏斜倚榻上：“這差事你辦得不錯，給，這個你拿去，就當是我陪你的藥錢。”她退下手腕上一只金鐲，扔到地上。
杜鵑淚眼朦朧爬過去撿起鐲子道謝。
“你放心，我說的話會兌現的，只要你能為思危生個一兒半女，我親自納了你，做姨娘總比做個不清不白的丫頭強，多少算半個主子。”
杜鵑把頭磕得山響：“謝夫人擡愛。”
廖氏揮手，杜鵑識趣地退下了。她則按著太陽穴笑了笑，繼續閉目養神。
而趙辛夷一連兩日坐立不安，別說出府了，就是院門都少出，終於熬到第三天。
還是那日那個時候，趙辛夷再次驅車來到錦食樓。
一進樓裏，前來迎她的不是店小二，而是個佩刀男子，應該是侍衛一類的。那侍衛將她帶上三樓，臨進一處包廂時，攔下了她的丫鬟與護衛，只許她一人進去。她快速拉住剪月在她耳邊耳語：“一盞茶功夫，我若未出來，你們就在門外大鬧大喊，鬧什麽都行。”
侍衛見她這般，不耐煩催促她進去。
她踏進門，身後“吱呀”一聲，門被拉過去關上。
此處包廂靠河，她進去時，太子正立在窗邊賞河景。興許是聽到她動靜，他轉過身笑：“來了？”此刻他未戴面具。
趙辛夷矮身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走過來：“你怎越發客氣了，還是在怪我將你安到華陽王身邊？”
“太子說笑了，您是太子，妾身是要恭敬以待的。”
太子聞言斂住笑，自去坐下：“你當真忘了孤？忘了你的身份了？”
趙辛夷不言。看來她的推測不假，她穿來之前還真是個細作。
“不管你忘沒忘，孤隨時可以斷了德仁館的藥。所以你還是乖乖聽話的好，日後每月向孤傳遞一次王府情況，去德仁館買藥時給那裏老板。”
“你何時給我全部解藥？”她直白地問。
太子似乎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驚訝地看著她：“全部解藥嗎？等你回到孤身邊，自會為你排除體內餘毒。”
行吧，今日來此也只是配合配合，省得自己突然沒了藥毒發，話若說完，她也該走了。
“太子若無其他事，我就先退下了。畢竟我如今是華陽王的妃子，來這裏與您單獨會面終歸不妥。”
太子瞇起眼望向她，似是探究，半晌沒說話，屋子裏安靜一時，掉針可聞。
“殿下？那我出去了？”趙辛夷見他那樣看著自己，直看得心裏發毛，恨不得趕緊離開。
良久，他才開口：“你是不是愛上陳居安了？”
趙辛夷心裏一突，面上卻還端著鎮定：“殿下說笑了，我既已為華陽王妃，這問題對我似乎也無甚意義。”
這話她原本也沒什麽其他意思，可傳入太子耳朵裏，卻是另一番理解。
“哎，看來你還是在怪孤。你過來。”他沖她招手。
趙辛夷沒動。
太子等了半天，不見她過去，兀自起身向她走來：“你不過來，只好孤過去了。”他走到她身邊，作勢就預將她往懷裏抱，她嚇了一跳，忙不跌後退數步。
太子顯然一楞，面轉慍色，蹙起眉：“你從前可不這樣。”
趙辛夷仿佛聽出了這話的潛臺詞：你我二人從前有一腿。
這也太可怕了。
她立馬正色：“殿下又說笑了，我從前是怎樣我已不記得，但如今的我就是這樣的。”趕緊撇清關系，否則婚後與前炮友糾纏不清，指不定哪天自己就修羅場了。
“你是不是以為，如今跟了陳居安，有了明面兒上的身份，孤就不能拿你怎樣了？別忘了，孤是太子，他只是藩王！”他慢慢向她靠近，“孤從前不動你，是怕你丟了處子身，引得他懷疑，如今嘛……”
話鋒越發不對，趙辛夷拔腿就向門口逃，哪曉得，太子動作奇快，眨眼間就攔到她面前，就勢抓住她的肩，一把將她按到墻上，眼看就要俯身欺來……
一盞茶功夫也該到了吧！剪月簪星，快叫啊！
而此刻，門外的丫頭見時間差不多了，正預大喊，忽見從隔壁包廂走出個人來。
丫頭護衛們見了來人皆是一楞。
門內，趙辛夷正雙手死死抵住太子，迫使他與自己保持距離。可太子力氣甚大，眼看就要不敵……
“哐當～”
包廂門被突然踢開，太子停止動作，回頭一看，房門洞開處，走進來個男子。
他瞇起鳳眼。
趙辛夷也朝門口望去，待看清來人時，心頭咯噔一下。
陳居安。
見有人來，太子放開趙辛夷，站好後兀自整理衣衫。趙辛夷趕緊跑到陳居安身旁。
陳居安看了看趙辛夷，才向太子道：“不想殿下在此，居安失禮了。方才在門外瞧見我府上丫鬟，還道我家王妃背著我來錦食樓吃好的不帶我呢，便打開房門進來了，未想殿下也在。”
“孤同弟妹在此偶遇，便說一道吃個飯，既王弟來了，弟妹也有人作陪，孤宮內還有事，就不留了，你們——”他的目光在門前男女身上徘徊，最終落到趙辛夷那裏，與她對視，“好吃好喝。”他還不打算同陳居安徹底翻臉，也不想這麽快就把趙辛夷暴露出去，畢竟這顆棋子，還有很大用處。只要銀石心毒在手，不愁她不聽話。
太子與他們擦身而過，他的護衛垂頭上前，遞上一枚金面具。
他接過面具邊戴邊罵：“蠢東西。”
護衛頭垂得更低了。
太子走後，他們也出了錦食樓。坐到馬車裏，趙辛夷低頭看著自己裙子，一語不發。心跳如擂鼓。
這還真不好解釋，站在陳居安角度，懷疑她什麽都不好。細作，偷情，哪個不要命？
並且，這是第二次了。
頭一回在賞菊宴，陳居安還想掐死她來著，這一次，又在酒樓包廂裏，他踹門進來那一刻，她與太子姿勢還那樣暧昧……
她正擔憂著，忽聽陳居安說：“王妃。”
腦子一亂，怎麽辦？
哭。
“嗚嗚嗚……”
可勁兒哭，就是不說話。
陳居安被她哭懵了，他只不過是叫了她一聲而已。
“王妃，本王……”
“嗚嗚嗚嗚嗚嗚……”
他再開口，趙辛夷哭得更厲害。
他一時語塞。
趙辛夷也是沒轍，哭得像個身不由己的失足少女。這哭裏的潛臺詞仿佛在說，你看我都哭成這樣了，多可憐，一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一定是被逼的，你就別問了叭。
“王爺信我，我不會做對不起王爺之事。”聲音發著顫，“都是被逼的，嗚嗚嗚……”
未幾，她只覺背上一沈，卻是他伸手拍了拍她背，她一楞，這突如其來的安撫是怎麽回事？
她正這麽想著，突聽他幽幽道：“哭夠了回去再說。”
趙辛夷想死。
她就那樣哭了一路，總算回到聽蘭院。見王爺王妃神態不對，丫頭們自覺退出房間，只留他二人在內。
她眼眶紅紅，提著手帕擦淚，一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模樣：“王爺，妾身與太子殿下……”
陳居安揮手打斷：“王妃先別說，讓本王猜一猜……”
趙辛夷閉了嘴。
“唔，你與太子從前便相識，他原本看上了你，卻不料，陛下將你許配給了我，太子心有不甘，幾次三番糾纏與你，這一回，他再提出面見，你為臣子妃，太子之命不得不從，也想趁此機會向太子說清楚，卻不料太子竟對你拉拉扯扯，是這樣的，對吧？”
趙辛夷聽得一楞一楞，半晌點頭：“是，正如王爺所言。”讓她自己編都編不了這麽好，王爺腦補能力太強了。
“你過來。”他坐在榻上，向他招手。
她遲疑片刻，走過去。
他擡手捏住她下巴，將他臉蛋拉近。四目相對間，趙辛夷懷裏有小鹿亂撞。
他原本面無表情的臉突然一笑，竟透著幾分邪魅：“王妃，本王該不該信你呢？”
懷裏的小鹿撞死了。
她不說話。
半晌，他放開她，起身負手離去。
還未走出房間，他忽而頓足，頭也不回道：“不能有下次了。”他聲音極淡，倒不像對身後人說話，更像喃喃自語。
只是，這話傳入趙辛夷耳朵，卻變成另一番滋味——
他在警告。
她抿著嘴，目送他走出房門，才一股腦癱坐榻上。
她癱了一會兒，拿出藥丸數了數，竟只剩三粒了。那豈不是要不了多久又得去德仁館拿藥。這太子細作的身份就不能擺脫了麽？哪天被陳居安實錘就慘了。
她思來想去，想去思來，夾在陳居安與太子中間，哪邊都挺致命。也不曉得他們究竟有何過節，不是親戚麽？
最終她得出生存法則：茍一天是一天。
是夜，京都城外，一處偏僻曠野，秋風瑟瑟，陳居安立在一片鐮刀草間，語氣冷肅：“劉將軍，你該回京了。”
他跟前，站著個中年男子，長須黧面，左臉上還有一道長長疤痕。
“王爺，不是說翻年再行動麽？”
陳居安又開始撫摸起他的扳指：“不，本王不想等翻年了。”
劉紓抱拳肅然行禮：“誓死效忠王爺。”他攜著那個足可翻天覆地的秘密躲了一年半，也該重見天日了。
經歷錦食樓之事，趙辛夷一連數天都不曾出府，前面她重新安排規整了芙蓉莊的事，更是破天荒讓麗娘一個女子做了莊頭，這倒令眾人意外不已。老太妃也問了她，怎就叫個女子做？她回說，麗娘讀書識字，文章有條有理，也考過她算功了，都是不錯的，比許多男子都強，這用人在才不在男女。老太妃聽她這麽說，頗為震驚，但也覺在理，便任由她安排了。
這一日天氣晴好，她正想著要不要去芙蓉莊看看，畢竟那是她頭一次出手打下的“山頭”，想看看過了這些時日有無向好變化。就見剪月進屋來：“王妃。”
趙辛夷見她行色匆匆，便問：“有事嗎？”
“王妃，芙蓉莊的麗娘來了，還來了七八個佃戶。您看是讓他們進來，還是打發了？”
趙辛夷想了想：“那麽多人，全進來恐擾了老太妃，讓麗娘進來便是，佃戶們一般不會親來王府的，興許有什麽事。”
剪月去領了麗娘來，意外的是她手裏還抱了個三四歲大的小娃娃。
一見面麗娘便一臉難處道：“麗娘見過王妃，還請王妃贖罪，剪月姑娘說了只我一人進來，只是這娃娃她粘著我，民女沒法子，只得一道抱進來了。”
趙辛夷奇道：“你的娃娃？”
麗娘訕訕點頭，將娃娃放到地上。
趙辛夷瞧了瞧娃娃，這小孩子同她印象裏那種粉糯胖圓的孩子形象不同，這孩子瘦瘦的，皮膚也黑，臉頰還有點皴，只是那眼睛大大的，看你時閃著清澈明亮的光。
她想，或許是從小長在田間地頭，自生一種樸實可愛。
“麗娘今日來此，可是莊子有事？”
“回王妃，倒是無事，只是王妃明察秋毫，為咱們莊子除了多年禍害，大家都很感激王妃，今次他們托民女來拜謝王妃，帶了些田地裏長的東西，還望王妃莫要嫌棄。”
趙辛夷也不推脫，恐傷了他們的自尊，還道她瞧不起他們，忙叫剪月去西角門收東西。
麗娘再說了些莊上的事，逗留片刻後，不好再停留，就說要走，可那小娃娃卻突然掙脫她，跑到趙辛夷身邊。
麗娘大驚：“你要做什麽？不可沖撞王妃。”
趙辛夷見突然跑過來的娃娃，聲音放柔笑問：“小可愛，你要做什麽呀？”
小娃娃遞過來一枚含苞待放的白玉蘭枝。
從進門時趙辛夷就看見這娃娃手裏拿了枝玉蘭玩，想著小孩子嘛，什麽都能做玩具的。
可此刻，見他申著小手手把花枝遞給自己，詫異問：“給我的嗎？”
小娃娃點點頭。
趙辛夷接過玉蘭花，問：“為何要送我這個呢？”
小娃娃道：“因為這花好看，王妃也好看。”
趙辛夷心下一暖：“謝謝你，我很喜歡。”
趙辛夷見他也有三四歲的樣子，似乎也到啟蒙讀書年歲，隨口問麗娘：“你家孩子真乖，可開始識字了？”
麗娘道：“沒送他去私塾，只我偶爾教教他。”
趙辛夷點點頭。心下卻想著，若這孩子生在大戶人家裏頭，早送入學堂了。
麗娘拜別後，剪月回來了，說佃戶們送的都是些蔬果，什麽冬瓜南瓜板栗瓜子，通通搬去廚房了。
趙辛夷拿著那束玉蘭花，找了只白玉瓷瓶，裝了清水，把花枝插進去，擺到梳妝臺前。
突然問：“剪月，你說咱們莊子與佃戶們四六分成，會不會有點苛刻？”
剪月道：“怎麽會？有的人家莊子更誇張，三七分呢！”
趙辛夷突然想到那一日在莊子裏頭，她問起誰會寫字時，也只有麗娘站出來，如今她總覺得這只“白玉蘭獎”拿得心虛，畢竟莊園制度也算某種意義上的盤剝，她可是從人人平等的國度穿來。
對於莊戶們而言，或許遇上她這種主家，就已經是好運氣了，可是對於趙辛夷……唔，有點承受不住啊！
可憑她一人之力也推動不了“土地改革”不是，要不從其他地方下手？讓這白玉蘭與那廚房的一堆蔬果不那麽受之有愧。
“莊戶人家裏頭的孩子都上學嗎？”
簪星笑道：“上學？王妃，上學很貴的，一般的莊戶家裏頭，養七八個孩子再正常不過，那麽多張嘴巴吃飯呢，哪兒有那閑錢上學呢？”
“七八個……”好吧，她突然想起這兒可沒有某蕾斯。
她要增加他們莊子的福利。只是這估計得和陳居安商量商量。
這日，陳居安不知在外頭忙什麽，傍晚時都還未回，她想盡快促成此事，便決定去書房等他。
他書房外頭一直有兩個護衛守著，旁人進不去，她便在書房外的院子頭坐著等，可天黑盡都還不見陳居安回來。
深秋夜裏天涼，她不住哆嗦起來。
剪月本想勸她先回去，明日再來的，可趙辛夷突然起身，向書房門口走去，等走到兩個“門神”身邊時，見他們要攔不攔的，便道：“怎麽？我都不能進？”
兩個護衛猶豫著，趙辛夷已提起裙子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趙辛夷站在門內道：“放心，王爺若怪罪，就說我自己硬闖入的，與你們無關。”
護衛對視一眼，王爺只說不讓下人們胡闖，又沒說王妃不能進，便默認了，再者王妃進都進去了，總不能再拉出來不是。
但死死把剪月簪星攔在了外面。
趙辛夷見天色不早，就讓兩個丫頭先回屋去了。
書房起先無人，自然沒點亮，她先用火折點了松油燈，就開始打量四周。也不曉得這裏有什麽，陳居安還讓人守著，難不成有什麽寶貝？
可看了一圈，除了壘山的書，也沒什麽稀奇的。
她開始無聊，便坐到一邊的長案旁，隨意抽了本書看。
是一本縱橫論，字都認得，但組合起來她就看不懂了。陳居安平日裏就看這些？她前世上學時，雖念的文科，可文綜真不咋滴，她同桌看一遍就能記住的歷史政治，她看八百遍都記不住，不光記不住，這兩個科目的書就是催眠神奇，看不多會兒保證睡著。說她記性不好吧，地理啊數學又很好，偏科極其嚴重。
她原本還想認真研究一下這本書，看看究竟講了個啥，結果，竟不知不覺睡著了——催眠效果一點不必政治歷史差。
陳居安回來時，月已上中天。
踏進院子就見書房內有光亮，也沒多想，還道是這兩個護衛懂事，提前點了燈，便沒多問，夜裏休息不需人守，他遣了護衛，獨自走進書房，同平日裏一樣，把門合上落了閂。
哪知，往裏走幾步後，忽而頓住了腳。
擡首望去，不遠處，他平日裏慣坐的長案旁，一燈如豆，昏黃微光裏，一抹嬌色正伏於案上，屋內有低淺均勻的呼吸聲，那女子似乎早已熟睡。
膽子越發大了，竟跑他書房來了。他目光一沈，徑直向她走去。
他走到她跟前，居高臨下望著她。只見她歪著腦袋趴於燈燈臺下，鴉睫靜垂，粉腮含春，光影隨風在她臉上搖曳，碎成一片秋夜湖光。
他伸出去打算踢醒她的腳，又默默收了回來。這樣睡不得著涼？
院兒裏的秋蟲叫得他一時心煩，嘆息一聲後，終是俯下身，將人打橫抱起。
她真的好輕，回想起那夜她只穿一身肚兜的身影，腰線盡顯無餘，仿佛剛夠盈盈一握。
他抱著人向裏間走去，路上還掂量了一下，心想，似乎還不如只小乳豬重。
他走到床邊，將人輕輕放下，女子睡得很沈，這麽一番動作也沒驚醒她，只放下時翻了個身，之後再沒動過。
他為她蓋好被子，還不忘把被角掖實。
等做完這些動作後卻是一楞，隨後自嘲一笑，他堂堂一個王爺竟做起了丫鬟。真可笑。
第二日，安壽堂內，老太妃望了一圈來請安的人不見趙辛夷，便問：“今兒怎沒見王妃來？”
鄭紅纓道：“外祖母，要不我去看看嫂嫂？”
老太妃道：“成，你去瞅瞅，莫不是病了。”
鄭紅纓得了令，飛也似的出了安壽堂，不一會兒就回來了：“外祖母，嫂嫂不在聽蘭院？”
老太妃奇道：“這天剛見亮，她就出去了？”
鄭紅纓笑道：“沒有啊，嫂嫂未出門，我方才問了簪星，簪星說，王妃昨日去書房等王爺，現在還沒回呢，興許是在那邊睡下了。不過還是挺奇怪，嫂嫂平日裏也不怎麽睡懶覺，怎去了書房這會子都未起身，外祖母，你說嫂嫂和居安哥哥該不會是在書房裏做游戲，入了迷，遲遲不出來吧，要不我再去書房看看。”
說著就要離開，屋裏一幹人紛紛偷笑起來。陳蓉忙不疊叫住她：“你個渾丫頭，盡說渾話，你居安哥哥與嫂嫂這會子都沒過來，必是有要事在辦，你怎就不懂事，偏生要跑去打擾他們？”
鄭紅纓被自家母親說得懵懵然，只得乖乖回位置上坐下。不過她到底說錯什麽了啊？母親這般嗔她，夫妻二人私底下在屋子裏不都愛做游戲麽？這不還是母親自己告訴她的，哪裏說錯了？
母親真叫人無語。
而陳蓉抿了抿唇，她才無語呢，此刻，她真想把這女兒塞回肚子裏重新生一次。
老太妃聽了鄭紅纓的話，臉上喜色難掩：“如今辛夷掌家，她一個小姑娘指定累，就讓她睡睡懶覺吧，紅纓你可別去打擾你哥嫂。”
鄭紅纓應下，腦袋裏成了漿糊。
晨光撒進書房，趙辛夷緩緩睜開眼，第一反應還以為自己在聽蘭院，便坐起來邊伸懶腰邊喊：“剪月，簪星？”
哪兒會有人回她？
“死丫頭都跑哪兒去了？現在什麽時辰了，還得去祖母那兒呢。”說著，就打算掀被下床，可手一動，忽碰見床內側。
什麽東西？
她下意識轉頭看去——
媽耶，誰和她解釋一下，陳居安怎麽在這兒！
她瞪著眼睛楞神片刻，陳居安此時還沒醒，她拍拍胸脯：不怕不怕。夫妻嘛，早晚會如此。
她躡手躡腳預下床去，可忽然，身後傳來陳居安的聲音：“你要去哪兒？”
趙辛夷動作一僵，回頭看向他，只見他不知何時睜開眼坐了起來。
“呵呵，王爺，你昨夜何時過來的？”
陳居安笑了：“王妃，這是本王書房。”
趙辛夷裂開了。她不再說話，只警覺地盯著他。一雙眼瑩瑩亮亮，似碎了一片大好晨光在裏頭。
陳居安勾著唇角，亦看著她：“王妃，這麽盯著本王可不好，本王看了想做壞事。”
趙辛夷默默挪開目光，臉上泛起一片薄霞。
陳居安不逗她了，翻身越過她下了床，一邊穿衣衫一邊道：“王妃昨夜找本王何事？”
趙辛夷這才恢覆如常：“哦，妾身找王爺商量個事兒。”
他整理好衣服兀自向外間走去。
趙辛夷掀開被子仔細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嗚嗚……身上衣服還在，腰帶也好好的，放心了。
她下床走到陳居安身旁：“是這樣王爺，我想提高一下咱們各處莊子福利。”
陳居安沒開口，示意她繼續說。
“咱們每個莊子都很大，莊上人口自然也不少，一戶人家少則兩三個多則七八個孩子，那些孩子大都沒錢讀書，興許就有未來狀元被這麽扼殺了呢！
我是這麽想的，咱們若能在每一處莊內開一個學堂，附近的孩子去那兒讀書，待孩子們考上城內書院，咱們就資助學費，這樣一來，莊戶們的積極性一定大大增加，再者王府裏頭也不缺這幾個銀子不是，可於百姓而言，卻很可能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你想啊，說不準未來就有從咱們莊上出去的狀元榜眼什麽的，他們得過王爺恩情，日後在朝堂上，自然也同王爺站在一處。”
她說得那樣認真，陳居安卻一直擺弄著自己的書，仿佛沒怎麽聽，等她說完後也只是隨口道：“這些事，王妃拿主意便好，你如今掌著貔貅印，你說了算。只一點，別把咱們家敗光了就行。”
趙辛夷：“……”
“我還想去城外施粥。”
“成。”
“我還想捐款修廟。”
“你自己定。”
“我想撒錢。”
陳居安終於舍得瞥她一眼，但也只一眼又把目光挪開了：“你看著辦。”
趙辛夷給跪了，她已經無話可說，施禮告退。爺，你贏了。
待趙辛夷走後，陳居安搖搖頭，笑出聲來。看不出來啊，他家王妃還挺有頭腦。
趙辛夷得了陳居安話，當即擬了令蓋了印，著人往各處莊子送去。
等做完這事後她才稍覺安心。
可這心沒安多久，到夜裏就又亂了。
她是真沒想到，陳居安會主動來聽蘭院用晚飯。
啊這……能怎麽辦？也只得小心招呼著。
“王爺，妾身為您盛湯。”趙辛夷殷勤地拿起他的碗，一勺一勺舀那翡翠白玉湯，湯色清亮，在勺子的攪動下，泛著微微波光。
盛好湯後，又含笑遞給他——
趕緊吃吧你，吃了趕緊走。
陳居安接了湯，沒急著喝，拿銀筷子夾了兩片蔥油拌豬耳到趙辛夷碗裏：“你多吃點，那麽瘦，還不如廚房養的大黃重。”
大黃，一只中華田園犬。
趙辛夷悄悄瞪他一眼，兀自埋頭扒飯。
幸虧他吃了就走，不會一直在她面前晃，不然早晚會忍不住罵他。
可等飯用完了，丫頭們端來菊蘭香茶水漱了口撤了食桌，他卻絲毫沒有起身離開的跡象。
非但沒起身，還兀自去長案前坐下了。他隨意抽出本書，對著松油燈看起來。
瞧這架勢是打算看會兒書再走？
她也不好說什麽，只去了裏屋收拾搗鼓自己的事，心道，過會子他就該走了。
一兩個時辰過去，她估摸著他已經走了，便從裏屋走出來，哪曉得，一看，長案燈火下，那人還在。此時，他正閑閑地又翻了一頁書——
這是打算看多久？
她走過去，忍不住提醒：“王爺，時辰不早了，該回房歇息了。”
陳居安頭也未擡：“好，王妃先去吧，本王看完這兩頁就來。”
啊？這話頭怎麽不對勁？
她猶豫片刻，終於問道：“王爺今夜要留宿聽蘭院？”
他依舊盯著書，漫不經心回道：“嗯。”
趙辛夷呼吸一窒。
“這……王爺不回書房了麽？”
陳居安終於擡眼看向她，燈火映出他略帶玩味的笑：“那畢竟是書房，不是臥房。”
趙辛夷：“……”
雖然她一直懷疑他不行，但若真同床共枕，她還是有些害怕。可轉念一想，他們如今掛著夫妻的名分，早晚得面臨日日睡在一起的場面。
趙辛夷兀自發著呆，陳居安見人久久不說話，擡眸乜來：“若是困了，就先睡去吧。”
趙辛夷哦了一聲，轉身向裏屋走去。
從外屋到床榻的這幾步路間，她已在內心裏做好了建設，昨夜也同塌而眠過，莫怕莫怕。
她退去外套上了床，在床內側躺下，把外側的大部分空間留了出來。
蓋好被子盯著帳頂，她聽耳邊傳來“咚咚咚”的聲音，那是她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急促。
要死了要死了，心臟快從嘴裏跳出來了。
未幾，房內腳步聲響起，她幹脆直接把眼睛閉上裝死。
不一會兒就聽到床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只覺床板一沈，她的身側就多了一種壓力。
床上的被子只有一張，趙辛夷感覺自己身上的被子移動了一下，然後就沒了聲響。
屋裏安靜異常，她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試探性睜眼，映入眼簾的，卻是漆黑一片。房裏的燈早已吹滅。
半晌，她聽到身側傳來陳居安的聲音：“睡著了嗎？”
她沒有回答。
陳居安心知肚明，明知故問，就著夜色笑了一下，不過也沒再說話，閉上眼睡去。
趙辛夷瞪著眼珠子等了好久，終於聽到身邊傳來低淺的鼾聲，才放下心來合上眼。
月光悄悄自雲層裏鉆出來，傾瀉進房間地板，留下一地霜白。
良久後，趙辛夷也漸入夢鄉。
可睡到半夜時，她迷迷糊糊間，感覺到床劇烈晃動了一下。她一個警覺，清醒了過來。
一睜眼，就見晦暗的月華裏，陳居安不知何時坐了起來，正雙手抱頭埋在被子裏。
她詫異了一下，忽而想起他的頭疾來。
“王爺，你怎麽了？”
王爺沒有回答。
趙辛夷坐起來，下意識伸手去拉他手臂，卻如觸寒冰。他周身散發著寒氣，讓她不禁打了個顫。
“王爺？王爺？”
“別管我，你睡你的。”陳居安忍著頭痛從牙縫裏擠出話來。
“王爺，你好冷！”她翻身爬起來，越過她下了地，就著月光去摸到他搭在架子上的衣服，拿過來披到他身上。
“這樣好些了嗎？”說著，又挨了一下他的手臂，依舊冰涼。
“沒用的，不必白費力氣，你快睡吧，我忍一忍就好。”
陳居安的聲音聽起來也不如平時那麽中氣十足。
趙辛夷做了一番思想鬥爭，然後一把抱住了他。
“這樣呢？是不是會好一點。”
她感受到他身子的僵硬。
半晌才聽到他的回答：“嗯，好多了。”
“或者你抱住我，當我是個暖爐，你太大了，我抱不過來。”趙辛夷這會子只顧著他的痛處，全然忘了睡前因床上多了一個人焦慮的情緒。
“可以嗎？”陳居安問。
“嗯。”趙辛夷大義凜然點了下頭。
緊接著，就感受到一個冰冷的懷抱緊緊將她禁錮。
她忍著牙齒打架的寒意，做著別人的暖爐，此刻她腦子裏什麽也沒想，就只覺得冷。
他帶著她躺了下去，她的腦袋撞進他的胸膛，撞到他的心上。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他聽到懷裏人的呼吸漸漸平穩。
他想，就這樣她都能睡著？他笑了笑，將人摟得更緊。
或許是她真的太溫暖，他的體溫逐漸回暖，而頭痛欲裂的感受也好了許多，從前發病時，他痛得恨不得殺人，暴躁到摔東西，可是現下，沒有一丁點這樣的情緒。
不光沒有這樣的情緒，相反的，他的心上竟還生出了幾許柔意。
這樣的感覺他從未有過，心裏被她身上淺淡的甜香註滿，漸漸的頭也不痛了。
第二日，秋陽照進房間裏，趙辛夷幽幽醒來，她是沒有忘記昨天陳居安抱著她睡的事，但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抱了一夜，一夜！
她一睜眼就對上一堵人墻，而且還近在咫尺，仿佛她只要一努嘴，她就能親到對方的中衣。
他的一只手在自己的脖子下，另一只在腰上，這樣的姿勢讓她不好動彈。而他好像還沒有醒來。
這是她所見到的他第二次發病了，她突然想起有個晚上做的夢，夢見他發病後，老太妃讓她去勸他吃藥，她硬著頭皮去了，卻差點被她殺死。這就奇怪了，以往每次做看書夢，夢裏所看的劇情，大多會在三五天後發生，可如今距離那個夢好像已經隔得有些久了，卻遲遲沒有發生。
直覺告訴她這現象有些反常，這樣的現象方才上一世她看的那些穿越小說裏，那就是劇情偏離。難不成因為她不是原主，行為模式和原主不同，所以導致劇情改變？
她有一搭沒一搭的想著，突然，轟隆隆一聲“巨響”出現在這個靜謐的清晨，原來是她肚子叫。
頭頂響起一個聲音：“餓了嗎？”
這聲音突然出現著實嚇了她一跳：“啊？哦……是有點餓了。”
“那我們起床用飯吧。”
說著，她脖子下面和腰上的手收了回去，她整個人解放出來，趕緊滾到了一邊兒去。
陳居安只覺懷裏陡然一空，驚訝地望向她：“你動作倒是敏捷。”
趙辛夷抿著嘴不知道接什麽話，想了想轉移話題：“王爺你好些了嗎，頭還痛嗎？”
陳居安坐起身來：“不痛了。”
趙辛夷見他下了床去拿衣服穿，她也緊隨著下床：“王爺，我聽府裏人說，你是從前帶兵打仗時傷了頭部，才導致的頭疾，可頭疾應該只會頭痛難忍才對，為何你發作時還會全身發涼。”
陳居安套上外套正系著腰帶，語氣漫不經心：“從前吃過一種鎮痛藥，那藥雖然能短暫陣痛，但也會使人產生依賴，一旦停藥，就會引發全身冰寒。”
趙辛夷震驚不已，能使人產生依賴？那和毒.品有什麽區別？
“所以王爺很久都沒服用那藥了？”
陳居安點點頭。
“那你每次發作時那樣痛苦怎麽辦？”
“人不能被一個藥控制對吧？一點疼痛忍忍也就過去了。”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昨夜把頭埋在被子裏的人不是他。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沖她笑了笑，那笑沐在清晨的陽光裏，溫溫和和。
說完了話，他轉身向屋外走去，她還在穿衣裳，不一會兒就聽到已走到外間的陳居安的聲音：“來人，擺早膳。”
趙辛夷穿好衣裳走出去，就見剪月簪星端著粥菜進來。
兩人坐到食桌旁，剪月為他們盛好粥，各自吃起來，一餐無話，只餘碗勺碰撞的聲音。這是頭一回他們一道起床，一道吃早飯。
趙辛夷趁喝粥的間隙擡眸覷了對面的陳居安一眼，又收回視線。
心想，該不會日後都這樣吧？他以後都住聽蘭院了？
兩人吃罷，陳居安直接出了府，趙辛夷前往安壽堂給老太妃請安。
這一上午還算清閑，轉眼就到晌午，剪月過來問她中午吃什麽，她隨意點了兩三個菜，剪月卻訝然：“王妃，就只做這幾個菜嗎？萬一王爺中午回來上聽蘭院呢？”
“啊？”她倒是沒想到這一點。陳居安若是去宮裏大多數時候還是能趕回來用午膳的，只是以往不會過來吃，只是今天嘛……就不好說了，畢竟昨晚在這兒睡的。
“那咱們再等等吧，先把蒸糕蒸上，炒的肉啊菜什麽的先洗好切好。”
剪月下去吩咐小廚房去了，她看了一上午的賬，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過一會兒後，王爺身邊的一個小廝來聽蘭院，稟報說：“今天中午王爺不回來了，王副將家請滿月酒，王爺去那邊吃酒去了，王爺特讓小的回來同王妃說一聲，不必等他用膳了。”
那感情好啊，她正覺得有些餓了。小廝走後她忙催著小廚房做起菜來。不過王爺還是頭一次打發人回來通知她不回來吃飯呢！不知為何，她心裏突然升起一股暖意，只是她自己倒完全沒意識到。
吃過中飯後，困意來襲，她就著外間的榻睡了下去。
也沒睡多久，卻是做了個夢，看書的夢，這還是她頭一次白天做這個夢。
夢裏的她坐在一片虛無間，身前一張長案，一本書。
書是自動打開自動翻頁的，翻到哪裏是哪裏，可能都接不上之前做夢看的劇情。
這一次的劇情裏，寫的竟然是廖氏因她奪走了掌家權，對她記恨在心，設下一出“木已成舟”的戲碼，逼著陳居安娶了杜葦貞做妾！而且，還成功了！
正看到杜葦貞哭哭啼啼，廖氏要死要活，陳居安勉強答應這裏，她一下子驚醒了過來。明明是快入冬的天氣，她楞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坐起來定了定心神，回想起書裏描寫廖氏對杜葦貞說的一句話：
“居安他每回去親信家吃酒，都會喝到醉了才回來，這一次他去王副將家裏，多半也要喝醉，而且他每回吃醉了，都會去碧波湖邊的涼閣睡，咱們把一切都準備好……”
王副將？趙辛夷心裏一驚，午飯前那小廝回來稟報的，陳居安不正是去王副將家裏嗎？
她掀開被子下床急步轉著圈，最終決定，她要破了廖氏的這個陰謀。不為別的，就當做好事了——單看杜葦貞那可憐樣兒，就曉得是廖氏逼迫的，並非是她所願。
她當即穿了外套，拿了身披風，叫上剪月簪星，急匆匆出了王府。
書上說廖氏把杜葦貞藏進涼閣，並在閣內熏了一種無色無味的迷藥，杜葦貞事先服了解藥，待陳居安半夜回來踏進涼閣，被迷藥迷暈後，杜葦貞就往他懷裏一躺，等第二日醒來，叫陳居安百口莫辯。
這怎麽成，她要去找陳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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