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晚上七點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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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懷孕了。”帶著大口罩的醫生向她和陳先生宣布。

黃露明一擡頭,就看見病床邊的陳先生楞在那裏,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一只手緊張地抓住了衣擺。

得到了確切無疑的答覆之後,兩個人意外之餘都有些欣喜。

自從狗湯圓那件事發生,這是唯一一個能帶領他們走出愁雲慘霧的好消息。他們辦理了出院手續回到家裏,默契地不再提及那件傷心事。

這之後的陳先生,整個人都和以前不一樣了。她有時候深夜醒來,會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電腦屏幕前,內置的調制解調器在深夜發出嘈雜的聲音。

“你在幹什麽?”黃露明不解地開口問他。

“我想要為孩子取幾個備用的名字。”他猛然擡頭,一張臉被幽幽地光照得只亮半邊。

黃露明聳聳肩,這麽早就為了取名的事情半夜睡不著覺,真是拿他沒辦法。

陳先生已經輕輕朝她走過來,把她披在身上的衣服又裹緊一點,彎下腰來把她抱在懷裏,腦袋擱在她肩膀上:“我要當爸爸了。”

“我們都沒有完整的家庭,不過沒關系,很快就會有了。”他的語調在靜夜裏溫柔又沈靜。

陳先生的身世,黃露明已經從總裁那裏了解到了。其實從第一次見面,她就從側面了解到了一點,而且印象很深。

那時,她被醉酒的陳先生拉到了華庭墓園,半夜梳頭之後,突然他安靜了下來,然後像孩子一樣,是真的像小孩子一樣,在她面前哭了起來。

“媽媽,我好想你。”掛著滿臉淚的陳先生對當時還是陌生人的黃露明哭著說。現在大概連他自己都不記得有這麽一件丟人的糗事。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黃露明才沒有在他早上醒來之後丟掉發燒的他不管,而是送他去了醫院。

陳先生的媽媽,就葬在華庭墓園。

“其實,在我們三個人之中,他反而是家世最好的一個。”總裁先生是這麽和黃露明說的。

這點其實黃露明也能感受到,因為他身上沒有窮苦人家出身的小孩那種一定要拼命爭取機會的氣質,相反,他很有自己的想法,在某些方面很固執,不容易擺布,也不會為了什麽演藝事業奉獻一切。

簡單來說,陳先生的爸爸白手起家,夫人是大家閨秀,陪伴他從一無所有到家財萬貫,之後,非常套路地,爸爸和女秘書出軌了。

小三生了女兒,原配堅決要求離婚,凈身出戶後病逝。

但是後來稍微有一點超越常規劇情的是,小三並沒有成功上位,反而被突然殺出來的,年紀更大、長相一般,但是心機深沈的小四折磨得半死不活。

吊詭的是,小四長得有七分相似原配。

所以,爸爸的心思簡直令人難以捉摸。

拋開這一點,陳先生,就是原配的兒子了。他從小對生父深惡痛絕,成年之前就離家出走,聲稱已經和父親斷絕父子關系,打死不會回頭。

一個人的情感觀往往來自於父母,陳先生父親這樣的影響,決定他有兩種發展趨勢,一種是變本加厲,變得比父親還要花心惡劣,比如成為秦扣那樣的人,另一種是恰好相反,變得極端地感情潔癖潔身自好。

幸運的是,黃露明遇到的是成為第二種人的陳先生。

因為自己曾經遭受過痛苦,所以絕對不會讓不好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忠誠這一點完全可以讓她放心。

·

陳先生這段時間推掉了所有工作,專心在家照顧黃露明,以及她的爺爺。

糟糕的事情總會發生,黃露明早就有心理準備,但是看到老年癡呆越來越嚴重的爺爺還是有點惆悵。

所幸這次他的癥狀還比較輕微,並不是太難辦。

第一個癥狀就是,他的睡眠大幅度減少,每天兩三點鐘就起來,拿著小拐棍在樓上的房間裏走來走去,敲來敲去,嘴裏念念有詞。

陳先生買了柔軟厚實的地毯,鋪在他的房間裏,一方面是為了避免他摔倒,另一方面也是害怕長期下去影響黃露明的睡眠。

除了睡眠少,爺爺的話也變得特別多,跟以前沈默寡言的時候簡直不像一個人。而且如果沒有人陪著他說話就會非常焦躁,大聲喊叫起來。

奶奶剛開始還能一直陪著他,可是時間一長,身體也支持不住,快要神經衰弱了。陪著爺爺說話的重任就落在了陳先生頭上。

那些陳芝麻爛谷子老掉牙的車軲轆話,陳先生要聽幾百遍,然後耐心地回答。老爺子一天只睡四個小時,精神頭太好,黃露明覺得自己可能都做不到每天堅持陪聊十幾個小時還毫無怨言。

第二個典型癥狀是全身發抖。吃飯抖喝水抖,上樓抖睡覺抖。每天窩在家裏不利於他的病情,陳先生就陪著他出門在花園裏轉悠。走一步歇三下抖幾分鐘,他就耐心站在旁邊,穩穩扶住老爺子的手。

爺爺現在簡直一刻都離不開人,幹什麽都力不從心,唯有遺忘最擅長。時間一長,老爺子已經忘記自己的兒子女兒、老伴孫女,他坐在床上一臉迷茫,“哎,我是個男孩子還是個女孩子啊?”

黃露明受不了這個,她轉過身去,捂住臉,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

陳先生拍一拍她的肩膀,走過去握住老爺子日益消瘦的布滿老人斑的手,“你是個非常聽話可愛的男孩子,大家都很喜歡你。”

老頭聽完樂了,呵呵一笑,拍了一下手掌。

陳先生又回到她身邊,抹掉她的眼淚,扭了捏她下巴,“別難過,其實他只是變回了孩子。”

吃藥會讓老爺子產生幻覺,所以陳先生研究各種食譜,盡量幫他留住最重要的胃口。白天就陪著他四處走走,防止他一個人跑出去找不到家門。

黃露明挺感動的,到了這把年紀,奶奶本來可以跳跳廣場舞,安享晚年,但是現在要一步不離地跟著爺爺,但是他們已經攜手一輩子,恐怕也不會覺得不耐煩。

相比而言,陳先生能做到這個地步,放棄工作,整天面對生氣漸漸減弱的老人依然態度從容,無微不至的照顧,真的很不容易了。

·

黃露明有一天趁著老爺子睡著,把陳先生拉到一邊說悄悄話。

“你真的喜歡當演員嗎?”

“還行吧,”他點頭之後卻不自覺地又從聲音裏流露出一點懷疑。“我之前離家出走,沒別的事情可做,就去投奔了狗湯圓,恰巧入了行。拍戲也沒什麽不好,有的幾天,有的幾個月就拍完了,扮演別人的人生其實挺有意思的。”

說完,他又低下頭,“可是扮演別人時間一久了,面對鏡頭,卻有一點找不到自己了。”

黃露明把自己準備的禮物相機遞給他,“有沒有想過,從鏡頭裏的人,變成拍攝的那雙眼睛?”

黃露明知道陳先生有一個遺憾,當年母親的所有照片都被後媽毀掉,墓碑上都是一片空白,這對於年幼的陳先生來講是一個十分巨大的傷害,因為這樣讓他對重要的人記憶模糊。

“越是想念的人,越是記不起她的面容,對不對?”黃露明看著他的眼睛,握住他微微發顫的指尖。

“其實,攝影是一種理想的記錄方式啊,想要抓住一些自己生活過的地方、遇見的人,避免悲哀的遺忘就可以拍下來。在觀察世界和他人的同時,也可以重新治愈自己。把眼睛看到的,認為值得保留的、珍貴的東西都留下來吧。”

於是再陪著老爺子到處亂轉的時候,陳先生就不再無事可做了。他開始嘗試著體驗攝影的樂趣。

小區裏背著工具走過的工人、橋邊站著的人、門口的雕像、悠閑散布的京巴……

剛開始他只是隨手拍一些景象。

後來,他開始嘗試著用鏡頭捕捉一個瞬間的故事。

坐在輪椅裏,腿上蓋著毯子的老人,被人推著和一個嬰兒車錯身而過。他把這張照片洗出來,命名為“都是孩子。”

老人和嬰兒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迷茫天真,又帶著好奇,謹慎地打量著周圍的世界。

背後推著他們的人表情卻不同,一個是苦大仇深的不耐煩,另一邊則是滿懷希望的欣喜。

漸漸地,這樣的照片越來越多,陳先生也越來越喜歡帶著老爺子出去拍照。他們有時候聊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黃露明都插不上話。

當然,只要一回到家裏,陳先生最喜歡做的事情還是偷拍黃露明。

她在書桌前低頭寫字的樣子、優雅地慢慢啜飲一杯果汁的樣子,拿著書去看卻在太陽底下打瞌睡的樣子……

他還拍了一張,兩個人帶著婚戒的雙手緊握在一起的照片,洗出來掛在墻上。

這些系列照片被送去參加一個攝影作品展覽,居然還得了獎。

那邊陳先生出國去領獎,黃露明果斷請了一位護工過來,短暫應付一下這幾天老爺子的起居,把陳先生打包送走。

能用自己的愛好得到認可,是最值得開心的事情了,一旦錯過多可惜。

臨走前陳先生去買了一個地球儀,給孩子寫了第一張賀卡:我的照片已經傳播到了很多很遠的地方。我買了一個地球儀送給你,想告訴你世界很大,希望你以後走得更遠一點。

陳先生離開之後,突然有一天,一個衣冠楚楚的律師找上門來。他給了黃露明一張只有姓氏的名片。

黃露明捏著那張小紙片,考慮半天,最終答應了和他詳談的要求。

他們來到一個附近的咖啡廳。

名片是陳先生爸爸的,律師表示,那位已經知道他們結婚,並且有了孩子的事情。想要和她見一面。

黃露明向律師搖搖頭:“我完全尊重他的想法,既然他不願意原諒,那麽我也不會私下去充當和解的游說者。至於財產和遺囑,我想說我們並不缺錢。”

律師非常奇怪地看著她,簡直不能相信有人會拒絕唾手可得的財富。

黃露明暫時停下離開的腳步,“我想要您幫忙帶一句話。可悲的是,到現在他還不懂究竟應該怎麽做一個父親。但是我相信陳先生會做的很好,請他不用再掛念我們了。”

律師把這段話記在了本子上,他擡起頭,看她的身影走出咖啡廳,在路邊招手叫出租車。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一輛自西向東高速行駛的黑色轎車撞向招手的黃露明。

隔著玻璃,律師清楚地看見她的身體飛向半空,咖啡廳裏響起目睹者的尖叫,那個身影已經落了下來。

黃露明意識不清地躺在擔架車上,醫院的白光刺進眼睛,她似乎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想要支起身體,感覺自己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其實半點都沒有擡起來。

頭上纏著止血紗布,臉上蓋著呼吸面罩,渾身像碎掉一樣疼。

醫生們把她推進了急救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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