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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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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一切都安排妥當,唯一的變數就是在野獵死日來臨之前,曲淮禮突然沒了蹤影。

他失蹤地突然,但衛茵,輕流和於明任然在蔣離身邊。

“主子應當是有了旁的事情要做。”輕流跟了他最久,多少能了解一些自家主子的想法。

若不是重要的大事,他必然不會缺席。

蔣離沒有追問,好在一切早已安排妥當,曲淮禮在與不在影響並不是特別大。

野獵的地點在秦時與京城之間的喚秋山上,要更靠近秦時一些。喚秋山不算陡峭,四季如春,就是小雪連綿的時節,這裏的青樹才將將落葉。

蔣離走在一眾華貴的馬車之後,俯首捧著長弓緩緩而行,在一幹下人的交錯中毫不起眼。

喚秋山是她兒時最常來消遣的地方。

女兒家難免會被嬌養,幼時的蔣離皮膚嬌貴,過熱過涼都會起一片片的斑疹,蔣時夫婦心疼她,也就經常來喚秋山避寒避暑。

後來她去了女子書院,家裏的人也開始忙起了旁的事情,這安置在喚秋山上的房院便被賣了,只剩下兒時玩耍的寥寥回憶。

喚秋山經多年的修整和打理,地勢平緩,碎石無影。大路上只零落了些許葉片,未知的蜿蜒被積起的飄零覆蓋。

而這些蜿蜒,只有因頑皮而跑過一山上下的蔣離知曉。

是以,山間所有能夠藏匿位置的一隅都被她一個不落地安排了玄妙閣的暗哨。

“都解決了嗎?”蔣離垂著眉眼,餘光散布四周,唇縫微開。

伴行在右邊的玉明不著痕跡地頷首。

即使如此,好戲可以真正出演了。

一眾浩蕩與山腰停駐,下人有序散開為自家的主子整裝打理,圍在周邊的侍衛先一步探查周圍的情況,消除始料不及的意外。

來時是朝陽初升,待一切準備好之後已是旭日當空。

“這次野獵你們小輩就大膽地去游玩吧。”皇帝坐在特制的紅木椅上,和藹地笑著擺手:“不過朕可是準備了好些東西,僅給今日奪得頭籌的小輩。”

他的舉手投足充斥著長輩的溫和與慈愛,似乎當年那些腌臜之事僅是空穴來風。

想方設法同父親央求同行的少爺們聞言躍躍欲試,在裝點齊整之後騎馬拉弓,逐漸消失在叢林深處。

畢竟誰都想被陛下註視,以此獲得更多對自己有利的事物。

而夫人小姐們,則隨著宮裏的娘娘去到喚秋山山頂的宮殿中休憩。

左承遠等一幹大臣們隨著皇帝坐在山腰間坐落的溫泉山莊旁,捧著酒杯圍坐在一起談論著最近發生的趣聞。

“聊得過於投入,我都快忘了要事。”左承遠瞇著眼站起身,擡手招來了早早候在一旁的下人。

“你去馬車那將今日一早準備好的糕點取過來給大家嘗嘗。”

“是。”

蔣離擡眼望向下人離開的方向,正要收回目光之時對上了皇帝的目光。

他依舊是一派溫和的模樣,但眼裏的黝黑卻蓋上了薄霧,還向她輕輕點了點頭。

蔣離稍楞,再次低下頭:

“動手。”

——

夜幕落下,殘月於半空散發慘白,夜風吹動幹枯的枝椏,在人影穿梭間落下半黃的舊葉。

“左承遠給他們下了藥,現在應該……”

“小姐,房裏沒人!”

蔣離瞳孔微張,心中隱隱泛起不好的預感。

原計劃是借左承遠之手讓無關於此的世家官宦陷入沈眠,再趁左承遠下手之時,祁步楚和許有岑則適時出現捉他一個人贓並獲。

但現在人不見了……

曲淮禮!

蔣離猛地回過神,低聲快速對輕流三人道:“快去陛下寢殿!”

屋檐之上腳尖輕點瓦礫,屋檐之下蔣離取出短刃貼在手腕內側,一路快步往側殿趕去。

僅是踏入大門,她的心就涼了一截。

原本受在皇帝寢殿周圍的侍衛皆沒了生息,滲出的血跡將灰白色的石路染成了朱紅,為寂靜的黑夜添了分妖冶。

衛茵稍後一步趕來:“我們放在附近的人沒了。”

蔣離閉眼,血腥的氣味順著鼻腔沖入腦中,她深深吐出一口氣,面對緊閉的房門突兀開口:

“怎麽,丞相大人還不願出來嗎?”

屋內響起一聲輕笑:“果真是蔣大小姐,真是沒想到,左某有生之年還能再見一次蔣家人。”

“即使坦誠相待,左丞相還是與我當面交談為好。”

“我覺得你沒有那個時間了。”左承遠突然哈哈大笑:“你猜曲懷裏現在在哪兒?”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暗中做的手腳,祁步楚和許有岑現在就在山腳下等著我吧?你們的計劃天衣無縫,卻任然被我抓住了把柄。”

蔣離耐心漸失,他突然提起曲淮禮並不是好的跡象,也許山下……

“他剛才可是受了很重的傷,往山腳下趕去呢。”左承遠隔著門哈哈大笑,與此同時,蔣離幾人周圍的暗處逐漸走出緊握著長刀的殺手:

“即便蔣小姐把我藏在暗處的暗衛解決了又如何,山腳下才是我的最終目標。

他們現在肯定是兇多吉少了。”

“就連蔣小姐,也只能最後見一眼今晚的月亮了。”

話一落,周圍的暗衛像是突然收到了指示一般蜂擁而上,撲面而來的殺意壓得人喘不過氣。

此刻輕流還在屋檐之上,蔣離率先阻止他欲要下來幫忙的動作:“下山!”

曲淮禮應當還未到山下,必須讓輕流攔下他,給候在山腳下的祁步楚兩人發射信號。

輕流猶豫片刻,他往深不見底的密林中看了一眼,不知是看見了什麽,腳尖一點飛速趕往山下。

“真是有情有義。”屋內的左承遠冷聲嘲諷。

左承遠遲遲不願出來當年對峙,蔣離猜測他應當也受了不輕的傷。

“我手中的禁軍已然將喚秋山包圍,若是沒有我的旨意,今晚誰都走不出去。”

“旨意?”蔣離在面上冷聲回應,內心在壓制著欲要噴薄而出的憤怒分析當下的情況:

“真是好大的口氣,當今的皇帝還未駕崩,你帶著什麽樣的心思說的這句話?”

左承遠的計劃被她強制提前,他甚至沒做好萬全的準備。

唯一保證他能夠狗急跳墻的底牌,只有張思雁手中的精銳,和山底下的禁軍。

那麽張思雁在哪?皇帝是否還活著?

“皇帝?”左承遠停頓片刻,像是在挪動著什麽東西:“他早就把後事交代好了。”

蔣離暗道不妙,她並未想著讓這個假皇帝駕崩,甚至後面很多事情都需要借他的名頭去解決,若是皇帝駕崩一事傳出,皇室之中又無太子,天下必然大亂。

皆是就算南將軍和那個素未謀面的張將軍再是厲害,也無法阻擋鄰國聯合起來攻打一個沒有皇帝的國家。

但現在衛茵和玉明還在應付那些殺手……

嗶——

林中響起鳥哨之聲,幾十個身穿長褂的將士沖了出來同殺手交纏在一塊。

衛茵和玉明顯然松了一口氣,蔣離將手中染了血的短刃收好,對行至月光下的張思雁頷首,繼而靠近殿門:

“聽見聲音了嗎,左承遠。”她的聲音淡淡,只有運動後的起伏:“從始至終,你就沒有走開這個局。”

屋內寂靜,沒有人回應。

“餵,你的火藥庫我給搬空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也解決了,別想著掙紮了吧?”

張思雁最受不了墨跡,案板上掙紮的永遠只有將死之魚,醜陋又徒勞。

沈寂良久,正當蔣離準備破門而入的時候,左承遠的聲音才從內裏傳來:

“讓蔣離一人留下,你們離開。”

“你沒資格談條件,左承遠。”蔣離道。

“哈哈哈,沒資格?”左承遠突然哈哈大笑,他一把將門破開,任由碎片劃傷自己的臉,癲狂地看向門外的幾人。

蔣離視線一掃,看見他腳邊暈過去的皇帝。

左承遠一把拉起皇帝,匕首緊緊貼著他的脖頸,因著不停顫抖的手,刀上還破了絲絲血跡:“我這樣,還有資格嗎?”

蔣離抿唇,袖下的手緊緊抓著短刃。

“你們先下山,去幫祁步楚他們。”蔣離看著張思雁沈聲道。

張思雁面色覆雜,她抹了一把臉,又多看了蔣離兩眼,最後還是對自己的手下道:

“走吧,跟山下的兄弟們匯合了。”

她只帶了幾十個人上來,下面的情況也是要去看看的。

“你…小心吧。”張思雁看著那張同蔣時夫婦七八分像的臉,難得善心大發拋了樣東西給蔣離,隨後帶著人走了。

玉明和衛茵可不敢隨意離開,他們踏入密林之後便隱了身形,重新踏回屋檐之上。

確定屋外再沒有別人之後,左承遠像是松懈下來,帶著皇帝往後退了幾步:“請吧,蔣家的大小姐。”

“太子是你殺的?”蔣離不欲同他虛以委蛇,直言問道。

“你跟你爹還真是一個樣。”左承遠面上露出厭惡,但隨即癲狂的笑臉再次浮現:“但很可惜聰明的大小姐,人不是我殺的。”

蔣離呼吸一滯:“不可能,當時只有你和我父親去了江南。”

“確實如此。”左承遠點點頭,隨後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蔣離:“但當時在江南的熟人,可不止我跟你爹兩個人啊。”

蔣離止了話。

她看了眼被左承遠挾持的人,心中有了猜想。

但在她正要往前一步之時,突然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這是她才嗅到房中淡淡的香味:“你燒了軟骨香?”

“不然呢?真當我是一言既出的君子?”左承遠一把拋下皇帝,舉著利刃緩緩走向蔣離:“我猜你還想問蔣家為何突然搜出太子玉牌和蔣時謀害太子罪證的事吧?”

蔣離不動聲色地將手腕中的短刃滑落,向掌心割了一刀,試圖讓自己清醒:

“怎麽,左大人願意讓我討教?”

“太子可不是我殺的。”他再次道出相同的話,拖著受傷的半邊身體坐在蔣離面前,高高俯視著她:“但證據是我派人放的,畢竟對我來說算是一舉兩得。”

見蔣離不說話,左承遠冷哼一聲:“殺害太子的,制造世家子女失蹤一案的始作俑者,你我都很熟悉。”

他將目光一轉,落在昏迷的皇帝身上:“就是當朝慈眉目善的一國帝王。

對了,再給你說個有趣的事情。”

左承遠舉起利刃,似是無常放出的最後通牒:“曲淮禮,可是如今安慶皇帝的子嗣呢。”

啪。

帶著血光的利刃掉在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左承遠緊緊捂著自己的脖頸,顫抖的手欲圖拔下指縫間泛著綠光的銀針。

是方才張思雁遞給她的東西。

“那作為回報,我也告訴左大人幾件事。”屋檐上的玉明和衛茵早就落了下來,支撐著蔣離緩緩起身。

她猛地將匕首刺入自己的左肩,試圖讓自己混沌的思緒恢覆清晰。

“小姐!”

蔣離伸手止住兩人的話:“兵權是真,令牌是假。

江南大亂由我安排是真,祁步楚被毒死是假。

不論是曦城瘟疫,亦或是淮安水壩坍塌,皆是你的安排;

但借瘟疫之名燒死你的手下,亦或是借水壩坍塌之名找到你的火藥窩點,皆是我在借刀殺人。”

“你以為一切都是曲淮禮在和你作對,但其實都是我。”蔣離緊緊握著插在肩上的短刃,輕聲對衛茵道:“扶我出去。”

軟骨香不能吸入太多,何況她現在還不能倒下:

“從一開始,從辛謙開始,就是我了。”

說完這句話,她沒再看左承遠一眼:“你的傲慢自大害了讓你漠視了這一切。”

其實只要稍微打聽打聽,就知道在淮安和曦城時,雲瀟王者身邊跟著一個年輕的女子。

一個出現在嘉峪關,年齡,身形都幾近相似的兩個人完全能夠重合,她的身份也會像風幹的脆片一樣輕易就能被識出。

但左承遠不相信。

他不相信一個世家嬌養的大小姐能夠在殺手底下逃脫,甚至從嘉峪關回到京城。

她把玉明留下處理後事,讓衛茵帶她去山腳看情況。

早在過年那會,她看著那對並沒有血緣關系的祖孫二人便有了這樣的猜想,但這些事情曲淮禮全然不知。

她必須去看看他。

山下的一切發生地悄無聲息,但又激烈非常。

曲淮禮謹記著蔣離的計劃,忍著身上的疼痛往山下趕。

他的速度很快,等輕流來時,幾人已經知曉了原委,但也被困在了山腳之下。

“河對岸就藏著他們的人。”

喚秋山山腳下有一條流向東南方的河道。河道中間有一座橋,是通往喚山的唯一一座橋,因此也叫望山橋。

“望山橋走不了,他們手裏肯定帶了弓。”

過橋幾乎會被當成活靶子,根本活不到對岸。

再者,禁軍裏幾乎是左承遠一派的人,祁步楚幾乎敢肯定,就算他們挾持了左承遠,這些人也不打算放過他們。

“張將軍和南將軍呢。”許有岑問道,現今唯一的突破口就在這了。

“南將軍正攻入京城,張將軍的軍隊應當還在外圍。”曲淮禮道:“信號彈可還帶著?”

許有岑搖頭:“方才處理暗中叛黨之時不小心被毀壞了。”

他有些歉疚,畢竟唯一的信號彈在他身上,卻在出手解決後患的時候有了疏漏。

幾人正商量著,後方的張將軍姍姍來遲:“還沒開打?在聊什麽?”

她的語調實在悠閑,幾人順著聲音側目看來。

“準備讓你的人把對岸的那群人解決了。”許有岑笑著接話,“畢竟京城裏‘嬌身慣養’的禁軍,可比不上讓南蠻聞風喪膽的張家軍啊。”

“張將軍就屈尊出個手吧?”

張思雁對這話很受用,她下巴一擡,拿起胸前掛著的鳥哨用力一吹。

清澈的鳥鳴聲在夜間響起,外圍的禁軍還沒來得及思考,便被身後突然出現的鐵騎打得措手不及。

火光將冰涼的月光驅散,只留下一地血光。兵器相交的滋啦聲刺激著人的耳朵,重重敲打耳膜。

“兄弟們,沖!”張思雁朗聲一笑,帶著這邊的軍隊踏上望山橋,沖向灼灼的火光之中。

“曲淮禮。”

身後有熟悉又微弱的聲音響起,曲淮禮猛地回過頭,看見一襲黑衣的蔣離被衛茵攙扶著,就站在一定遠的距離看著他。

“阿離…”曲淮禮見她面色難看,小心靠近。

然後便看到了她肩上的短刃。

那是他送給她的東西。

蔣離怕他亂想,忍著眩暈輕聲開口:“我沒——”

話還沒說完,眼前一黑便沒了意識。

曲淮禮快步上前,將她輕輕抱著。

身後的火光照亮了他偶爾飄起的發絲,相擁的兩人就像是月光下被眷顧著的江湖俠侶。

“早知道這個短刃最後要刺向你,我才不會讓人打出來呢……”

怨懟一樣的話,緩緩消散在夜風裏。

在一旁不知道幹什麽的輕流幾人:

“他們要不要先看看傷口啊?”

那血流得他害怕。

“我看一時半會是死不了的。”衛茵依舊冷漠無情。

玉明撓撓頭,身形一閃就往河對岸奔去。

算了,還是打架更適合他一些。

安慶十七年春末,當朝丞相左承遠欲圖謀反篡位失利,被大理寺捉拿入獄,處以極刑,其九族無一幸免。

其餘黨在南將軍的攻克下全盤奔潰,交代了幾十年來的暗中勾結後斬首示眾。

太子之死一事皆由左承遠及其羽黨所為,蔣家洗清冤情,蔣時被追封為“長鎖王爺”,其女蔣離因有功在身,獲封“永安公主”。

安慶十八年末,皇帝駕崩,三皇子思念至極隨之而去。皇位由三皇子之子繼承,但因其年齡未滿,由新任祁首輔暫代處理事物。

第二年春,雲瀟王爺與永安公主喜結連理,隨後暫離京城四處遠游。

“好好的京城不待,怎得還喜歡亂跑?”張思雁擡手抱了抱蔣離,語氣依然灑脫銳利。

“你不也一樣。”蔣離笑著。

幾年的時間足夠兩個不同性格但同樣秉性的姑娘相熟,就連如今分別時也依然互相打趣。

“我家就在嘉峪關,我可不一樣。”張思雁哈哈大笑。

蔣離看著她肆意的笑容,終究還是將那句話咽回了肚子裏,只是道:“如此最好不過,橫豎我遠游也會再游回嘉峪關。”

“這可是你說的啊。”張思雁拉著馬繩,利落上馬:“那我可先走一步了!等你啊!”

蔣離看著她不著調的背影,又好笑又無奈。

曲淮禮適時掀起車簾,語氣柔和似蜜:“公主還是莫要在烈日下久駐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下拋棄妻子一個人在外瀟灑了呢。”

蔣離白他一眼。

這人真是越來越不著調了。

她擡手將腰間上掛著的香包取下,一陣陣都梁香散發出來,攀上了她的發絲。

蔣離用香包把這人的腦袋砸了進去,身手敏捷地快步上了馬車,掀開簾子開始教訓笑瞇瞇的狐貍。

馬車內頓時響起男人連連道好的聲音。

車外的衛茵幾人早已習慣兩位主子的相處模式,駕著車往夕陽落下的地方駛去。

再次回京城那會,兩人恐怕已經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家夥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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