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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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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結局(下)

那一瞬,他心中堆疊的高墻赫然塌了,便是連周圍的色彩都漸成灰暗。

這一夜,崔青塵時而放松大笑,好似心頭大石沈進海裏;時而精神緊繃,抱起蘇曉欲往外走,來到殿門前,卻又蜷縮在角落裏。

他雙眼猩紅,淚水潺潺,仿佛馬上便會泣出血淚來。

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蘇曉身子發涼,再也沒了溫存。

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是她留給崔青塵最後的東西。

他眷戀地抱住她,即使腳下是一攤黏稠的血液,他也不想放開她,更不願放開她。

紅衣龍袍與紅紗裙裳相撞,恰似烈火焚燒過後盛開的彼岸花,他輕輕捧著花蕊,在蘇曉額間落下一吻。

青年眼角滑下晶瑩的淚,笑看著她,而後撿起帶血的金釵。

他笑著說:“曉曉,我這便隨你來。”

金釵上的血液幹涸,他將刃面隨手一擦,好叫其更加鋒利些。

只這一擦,他手中的釵便驀然從中間斷開,各自砸向地面。

他苦笑一聲,又不自覺椎心飲泣,他模糊的淚眼看向蘇曉,眸光中只餘下百花雕零般的破碎。

這樣一支釵,奪去了他心愛之人的性命,輪到他時,卻成了綺麗的廢物?

他忽然想到什麽,眶中打轉的淚頃刻間浸濕眼睫,簌簌往下落:“曉曉,便是連死你都想躲著我?我便這般令你生厭嗎?”

他埋頭慟哭,低噎後道:“曉曉,若你想讓我活在人間受折磨,那我便受著,直至你消氣再去下頭尋你可好?不過,你得答應我,要等著我,等著我來。”

說罷,他臉上揚起幸福地笑,將懷中蠟黃、面無血色的人緊緊抱住。

待到翌日,陽光刺過窗紙,道道光束籠罩著二人。

星星點點的光落在一縷白絲上,光線掀起暖意,肆意揮灑到崔青塵身上。

地面血液幾近幹涸,蘇曉的臉已經沒了人樣,只留下道不明的黃。

崔青塵半開的眸子覆上寒霜,從餘光裏註意到自己淩亂的發絲。

他微微擡眼,掃視過後,滿不在意地將下頜靠在蘇曉額間。

不知過了多久,宮人們四處尋找崔青塵時,無意間便想到了這,想到了這個妖後的宮殿。

宮人誰都不敢進來,一群人只在宮門外晃蕩,便是連說話的聲音都不敢擡高半分。

圍著宮殿的人多了,消息自然也就傳了出去。

猜忌的人雖多,可誰都不想當出頭鳥。

偏是孫金從人群後方竄出,一腳踹開了虛掩著的宮殿大門。

他立於石階之上,轉過身對眾人慍怒道:“猜猜猜,就知道猜!你們人人罵這宮裏的主子是妖後,我想你們是不怕死在她劍下吧?再者說,就算主上歇在了大妃宮裏,那又如何?你們可別忘了,大妃曾是主上的王後,晉大妃位本就不合理。”

一紙名冊,讓蘇曉失了王後之位,才僭越成了王宮裏的大妃娘娘;大妃之位按理說,本該是聖上的母親才對。

宮人們議論紛紛,本以為有人帶頭踹門,他們也正好請主上回宮,可誰知來的人是尊瘟神。

“是他吧?”

“沒錯,就是他。”

“中宮裏住的人是妖後,這個人我看我們還是離遠些的好,別平白給自己添麻煩。”

宮人們悄聲非議,被孫金聽了個幹凈,他指著碎嘴的幾名宮女,叱道:“說什麽呢?有本事放聲出來,別躲在背後嚼人舌根。”

方才議論的宮女們啞下聲來,倒是人群中多了別的聲音。

“怎麽的?晉大妃位不合理,難不成還讓她做王後?”

“依我看,這妖後便該除了,她公然殺了大王大妃,早該死了,聖上留她性命,便是給宮裏埋了禍根。”

“你從前伺候妖後,現在又幫她說話,你安的什麽心思?一個太監,還能濺起什麽水花?我勸你別做夢了,這樣歹毒的女人,豈是你能馴服的?”

孫金氣不打一處來,他想罵回去,可石階下的人忽然士氣大振,數十張嘴同時罵他,他寡不敵眾根本沒法還口。

“若你想在宮裏安安生生地活,那便進去把聖上請出來,若你不想……”

“不想也得請,你現在這樣沒資格跟我們談條件,我們打死你,聖上也不會怪罪。”

“對,請聖上出來,若你還有良知,便別助紂為虐,早早地遠離妖後,王宮裏還能容得下你。”

一張張猙獰的臉向他逐漸靠近,孫金被他們嫉惡如仇的樣子嚇到,連連後退幾步。

人群中有人意識到他們上了中宮的石階,立馬高呼道:“大家別往裏走了,再多走幾步便到了妖後的地盤,我們不能臟了自己的腳。”

“對,該讓這個太監去請聖上。”

“對,請聖上,請聖上。”

“請聖上…”

登時,壓人的氣焰散去,孫金立馬挺起腰板,知道他們不敢進來,所以傲慢挑釁道:“求我啊,只要你們肯求,我便即刻去請聖上出來,你們若不願求,那麽便自己想辦法好了。”

他雙手抻在腦袋後方,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宮人們見到孫金賤嗖嗖的模樣,臉色都是清一色的紫,是氣的。

所有人在宮門處耗著,包括孫金。

宮人們不肯求他,可也有別的法子治他,譬如說——嚼舌根。

“你們說聖上到底是怎麽想的?這妖後殺了聖上生母,他到底是怎麽沈住氣的?”

“興許,聖上貪念美色也說不定,又或者這妖後有什麽過人的手段,能讓男人欲罷不能,你們看那太監不就是嗎?他都成太監了,還惦記妖後呢。”

“禍從口出,你們就不怕,這些話被人傳到聖上耳朵裏?”

這一耗,便過了正午,宮人們齊齊癱坐在地,猜測起崔青塵的心思。

他們說話聲音極弱,只有他們和倚靠宮門的孫金能聽到。聽到“禍從口出”幾個字,他們才反應過來,外邊的人也得多加堤防。

“多謝姑姑提醒,再不說了,還是說回妖後吧。這妖後會不會當真是妖,用什麽狐媚手段勾引了聖上?”

“誒,這可說不準,要不然殺母之仇,怎麽可能說罷就罷了,聖上定是被這妖後迷住了,我們得救聖上。”

“對,一切都是妖後造的孽,聖上是被狐妖迷惑了心智,我們不能看著涼朝天子,喪在一個狐妖手上。”

孫金惡狠狠瞪著言語之人,他咬牙攥拳,想把他們的嘴都打爛,但只是想想。

聽完了這麽多難聽的話,孫金忽然察覺到不對勁,宮門被圍,蘇曉不可能不知道,即便宮人們談話的聲音不大,但聲音若要傳到正殿是足夠了的,除非?她不在中宮。

想到這,孫金的心猛地一抽,他想,莫非蘇曉自己逃出了宮?那日跟她爭吵完不久,孫金才後知後覺想明白,蘇曉說的話與她所做的事背道而馳,全是假話。

孫金雖明白,可他好面子不願主動找蘇曉,所以便一直躲在“廢墟”中,若非謠言傳來他耳朵裏,他現在還在賭氣呢。

莫非是蘇曉以為他出宮了,所以沒找他,還自己想了辦法逃離了王宮?孫金心想。

他忽地站起身,大步朝院中走去。

身後的宮人,見他往裏走,紛紛站起身來,眸光期待地目送他的背影。

孫金顧不得身後的人,他腦子裏不停打斷,閃過蘇曉去向的無數種可能。

若蘇曉自己逃了出去,那也是一件好事兒,雖然他找她可能會麻煩些,但好在她為自己想了後路。

孫金皺起的眉倏然舒展,也是,若不是蘇曉逃了,皇帝怎麽可能不殺她?那可是皇帝生母,無論親疏血緣總是抹不掉的,況且皇帝還得給天下人一個交代,蘇曉若一直留在後宮,絕無生還可能。

他緊張地推開正殿的門,闔上眼猥瑣地往裏走,他不敢看,他想走過拐角處,再確認自己想的對不對。

沒走多遠,孫金腿腳便遇到了障礙物,他還沒來得及睜眼看,便聽到身下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

“曉曉她便是這樣放縱你的嗎?”崔青塵沒擡眼,他的眸光依舊空洞無神。

聞言,孫金身子一縮,猛地睜開眼,便看到了崔青塵的白發……

白發!滿頭的白發!他…他這是怎麽了?

震驚片刻,孫金的視線也註意到了,皇帝懷裏的人,那人面色如漿紙,眉眼被崔青塵的手臂遮蓋住。

孫金怔怔看他,遲疑片刻,聲線顫抖問:“你…你懷裏的人是誰?”

他的心裏,大概猜到了幾分,遍地幹涸的血跡,嗆人的血腥氣,以及皇帝懷中的少女。

可他不敢相信,他想親口聽皇帝說,那人不是她。

崔青塵微眨疲倦的眼,不理會孫金的話:“回答朕,曉曉的寢宮是你隨意能進的嗎?”

聽完他的話,孫金全身血液幾近凝固,雙腿不自覺發軟,他的心臟更像是被針紮了一般疼。

他瞳孔泛紅,聲音打顫,仍不願死心:“你懷裏的人到底是誰?”

這句話,孫金幾乎大吼出聲。

崔青塵抱住蘇曉的手臂緊了幾分,平靜道:“你既已知曉,為何還問?”

孫金瞳孔放大,下意識便沖上前去抓起崔青塵衣襟,歇斯底裏道:“你殺了她?是你殺了她?”

“把你的臟手拿開!”崔青塵並未正眼看他,嗓音甚為平淡,“她的死與你無關,曉曉她是我的妻子。”

孫金氣得臉上的肌肉都在跳動,他眸光狠厲,沖著崔青塵的臉重重打過一拳。

崔青塵吃痛,可他不放手,反而將蘇曉抱得更加緊。

見此,孫金抄起一旁的椅凳,徑直往崔青塵頭上砸去。

崔青塵臉上血液滑落,血珠滴進鎖骨,又砸到蘇曉額間。

他頭頂傳來刺痛,可還是強忍著,他的目光片刻未曾離開過蘇曉的臉。

孫金還想再取尖銳之物,用在崔青塵身邊時,便看到了掉落在地的兩截金釵。

他心頭一怵,彎下腰將斷成兩截的金釵撿起。

金釵上的血跡,讓他明白,不是皇帝殺了蘇曉,是蘇曉自行了卻了殘生。

他悄然落淚,嗓音平和問:“她臨走前,可有留在什麽話?”

崔青塵嘴角揚起笑,眸光中泛起道不清的漣漪:“她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的妻子。”

孫金深沈吸了氣,極力克制心裏的恨:“我再問你一遍,她走前說了什麽?”

崔青塵忽然大笑一聲,嗓音潤玉道:“她是朕的妻子,她臨走前留的話自然都是關於朕,畢竟,下輩子我們還是要做夫妻的。”

說罷,孫金臉色青紫,額間青筋暴起,全身湧出使不完的勁,他小心將金釵揣進懷裏,倏地上前抓起崔青塵的手臂,右手的拳“哐哐”揮過,一拳接一拳,他真想就這樣把狗皇帝打死。

孫金怒發沖冠,目光緊擢住崔青塵擁住蘇曉的雙臂:“你不配做她的夫君,更不配擁抱她。她已經死了,你為何還放不下執念?你便是為了自己的私心,不願叫她入土為安嗎?”

他看不到蘇曉的臉,可崔青塵衣袖下蠟黃的肌膚,他卻盡收眼底。

孫金的重拳盡數落在他臂膀之上,崔青塵臉上冷汗直冒,半分不曾還手,他想這本便是他應該受的。

孫金似瘋魔一般,在拳中鉚足力氣,勢有要將崔青塵雙手砸斷的氣焰。

一刻鐘後,崔青塵衣袖帶血,血液沿著袖角滴滴落到蘇曉身上。他浸滿鮮血的紅衣下,是灼痛刺骨的傷痕,他的手早已沒了知覺,連開始的麻木都消失殆盡。

他想,這般也好,手斷了,便能緊緊抱住她了。

孫金打累了,他紅腫的指節沾上崔青塵的血,眸中滿是疑惑不解:“你到底要如何?你怎的不還手?蘇曉她死了,你明白嗎?你放開她,困得了她的屍身還有什麽用?若你不讓死者入土為安,她在黃泉路上如何尋得到好歸處?”

他的話,好似尖刺一般紮進崔青塵的心裏,他眼睫微顰,有了幾分動搖。

孫金半蹲下來,在崔青塵身側靜靜看死去的人:“讓我跟她道聲別,行嗎?”

他沒擡眼看白發青年,而是嗓音溫柔地問。

崔青塵手指一顫,思忖片刻,還是將懷裏的人放了開來。

他腦海中晃過一句話,曉曉說,孫金是她的朋友。既是朋友,他也該將此人以朋友之禮待之。

紅袖攤開,少女慘白的臉顯露在孫金眼前,她的臉毫無氣色,便像個瓷娃娃一般安靜地睡著,不為世事煩憂。

充滿戾氣的眼,在看到她那一瞬,便頃刻間溫和下來:“你怎麽不逃呢?這個狗皇帝便這般值得你丟掉性命嗎?你怎的如此蠢笨?”

崔青塵眼簾微擡,默默註視著孫金的一舉一動。

孫金說:“這既是你的選擇,那我明白了,即便你蠢那也無妨,我得送你最後一程。”

說罷,他轉過身,偷偷擦拭眼下的淚,清了清嗓道:“別忘了你是皇帝,整個王宮都需要你,若你想清楚了,願意讓曉曉安心上路,我便去通知外邊的人準備。”

崔青塵修長的手指撫過蘇曉臉頰,想在有限的時間裏多看看她。

“嗯”。

孫金眼白一翻,十足的看不慣崔青塵的做派。

“好,我這便通知他們準備棺槨,你得快些出來見人。”

他對崔青塵沒有半點好臉色,說話自然也嗆了些,完全將自己太監的身份拋之腦後。

他只知道這世上沒了讓他思念的人,他也該走了,只要出了宮便是天涯海角,待這狗皇帝找到他時,他恐怕已半截入土了,所以他沒必要對崔青塵客氣。

崔青塵沒說話,只是輕柔地整理著蘇曉的烏發。

見他如此,孫金嘴角一撇,咬牙踏出了正殿。

中宮宮門外,有人看到孫金的身影,立馬欣喜站起身來。

“出來了,出來了,大家夥快起來!”

“他怎麽一個人?難道聖上不在裏邊嗎?”

“妖後狐媚,肯定耍手段,不讓聖上出來呢,這王宮裏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數這最可疑。”

孫金臉色陰沈,不緊不慢道:“聖上讓我告訴你們,去準備棺槨和紙火,中宮的娘娘薨了。”

說罷,他直勾勾盯著石階下的人,他要記住每一個惡人的嘴臉。

宮人們聽到這話,先是一楞,後揶揄偷笑。

“當真薨了?”

“狐妖也會死?”

“往後這宮裏便沒了一個悍婦,聖上英明。”

孫金垂下頭顱,穿過人群往“廢墟”方向去,這些人他都記下了,他一定會讓他們嘗到應有的報應。

宮人們見他沒了用處,自然不管他去了哪,只高高興興去準備主上需要的東西。

一炷香後,宮人們備好棺槨,以及給死者換洗的衣袍,便回到了中宮宮門前。

最先到此的宮女走上石階時,忽然一陣陰風掃過她的身子,她下意識扭頭往外看,打起了退堂鼓。

方才人人都不敢進去,雖說聖上有了吩咐,可這個地方實在陰森,她不敢進去。

宮女立在原地等了半晌,遲遲不見有人來。她壯起膽子,心下一橫,闔上眼沖了進去。

越往裏走,她便越覺陰森。

宮女嚇得一噤,趕忙擡眼掃視周圍,中宮的院子果然大,她心想,這輩子她在王宮裏還沒見過這般大的宮殿。

院落中花枝擺設雖然素雅,可看得出來這是下了功夫了,若這些花草沒人打理,是做不到這般雅致的。

尤其是入門時的八字影壁,影壁之上刻有麒麟獸,這麒麟是只小獸,巧奪天工暫且不論,最引人註目的是小獸下方的雙翅,雙翅栩栩如生,可沒有身體,單是這雙翅雕刻的位置便占了三分之二,足比麒麟小獸大一倍。

她想,若這座宮殿的主人是她該有多好?

宮女嘴角勾笑,頓時想到什麽,晃了晃腦袋,心道:算了吧,這個地方陰氣很重,她還是不要住了。只要把主子們吩咐的差事辦好,再比他人勤快些,到了出宮的年紀,她也能在宮外置辦一座自己的宅院,定不比中宮的差。

宮女信心滿滿,睜著懵懂的大眼,快步往正殿方向去。

她敲響紅木門,沖裏邊喊話:“主上,奴婢們將東西都準備好了。”

等了一會兒,裏邊的人才答:“知道了,進來。”

她抿了抿幹澀的唇,似往常一般規矩恭敬地踏入殿中。

她雖是宣德殿伺候的,可從未走到聖上跟前過,尤其是這位聖上不喜宮女近旁伺候。

她有些緊張,所以垂下眼簾,盡可能不與主子對視:“聖上,這是奴婢準備的換洗衣裙,奴婢下去打水,請聖上去側殿中靜坐。”

崔青塵仍抱著蘇曉坐於地面,他淡淡啟唇:“東西放下便出去吧,換洗之事便交由朕。”

換洗?聖上?一朝天子?

她以為她聽錯了,震驚之餘忽而仰起頭來。

眼前的一幕叫她不敢相信,當朝天子竟在一攤血水裏抱著一個死人?!!

意識到自己神態不對,她立馬收回眼,謹慎地問:“聖上,這件事兒還是交給奴婢做吧,您貴為天子…”

宮女的話沒說完,崔青塵便冷眼打斷她:“你一個奴婢,什麽時候也能管朕的事兒了?做好你該做的,不該你說的話便閉上嘴。”

他嗓音低沈,卻帶著懾人的壓迫,一沈再沈,聽到人頭骨發麻,汗毛豎立。

宮女慌亂地行了禮,怯怯道了聲“是”,便打開了正殿的門。

她忙跑出殿,緩和半晌才擦去額間的冷汗,方去打了換洗的水。

這次,她進殿後,只把東西放下便逃走了,連行禮都忘了。

她張皇地跑到中宮宮門外,剛想慶幸遠離了這,便有一群人沖上前來圍住她。

“怎麽樣?聖上在不在這?”

“那妖後當真死了嗎?”

“你怎麽這副模樣?難不成是碰上妖後的鬼魂了?”

眾人七嘴八舌,吵得她頭疼欲裂。

“你們這麽好奇,幹嘛不自己進去看?”

宮人們面面相覷,頓時哄笑一片。

“這…你不是去了嗎?我們都等你出來說說呢。”

“大家早都到了,只是躲了起來,想看看有沒有人敢進去。”

“對對對,正好呀,就等到了你,姑姑快說說,聖上到底在不在裏邊?”

宮女氣得眉毛豎立,雙手掐住腰肢道:“你們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訴你們。”

宮人們臉色一變,呵斥道:“嘿,怎麽說話呢?這裏多少人都是你的前輩,以後還想不想在宣德殿伺候了?”

“這小妮子,說話跟那個姓孫的太監一模一樣,難不成你們是一夥的?”

宮女膽子小,只是被這麽一嚇,便立馬斂回氣焰,諾諾道:“不是不是,我們不是一夥的,我跟他不一樣,我還得留在宣德殿呢,我只是跟你們開個玩笑,大家別當真,聖上在裏面,真的,各位可以放心進去,那太監沒騙人。”

她說得沒錯,她確實怕在王宮裏得罪人,況且她並不似孫金那般有靠山,她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宮女,方才生氣也只是因為這些人耍她。

以方才的情形來看,聖上定當在氣頭上,她姑且把這些戲耍她的人引進去,也算報了嘲笑她的仇。

宮人們洋洋得意,繞過她輕飄飄留下幾句話,便跨過了中宮的宮門。

“切,算你有見識,我們就不跟你計較了。”

“大家夥進去吧,迎聖上回宮。”

宮女沒有逃之夭夭,而是等在原地,等著看這些人出糗,若有人想找她麻煩,她大可說她並未見到聖上真容,只是在殿外聽到了聖上的聲音。

眾人依次來到院中,面對偌大的院落,呢喃道:“早便聽說中宮輝煌大氣,今日一見當真是開了眼了,竟比聖上的宣德殿還要寬敞。”

“中殿是重新修葺的,這應當算是王宮裏最大的地方了吧?”

“莫非,聖上當真心屬一人,便是中宮娘娘?”

親眼看到梁柱鑲嵌的金雕,他們也意識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錯。簡直奢靡無比,只怕當朝所有的金子,都鑲嵌在了中宮宮殿。

一語驚醒夢中人,人人面色驚恐,有的人雙腿已經開始發抖,連說話都不利索。

“我看,我們還是走吧……”

“聖上是不是在殿內看著我們呢?那我們方才說的那些話,豈不是……”

“我…我不想死…不想死……”

有太監嚇得尿了褲子,連滾帶爬跑出了中宮,剩下的人也沒好到哪去,他們衣襟被冷汗浸濕,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眾人來到紅木門前,緊張兮兮地趴在門縫處偷聽。

附耳片刻,什麽也沒聽到。

宮人們只好作罷,瞪大眼睛推開了紅木門。

“嘎吱——”

慌了神的太監,見殿門開了,立馬闖了進去,想試圖拯救方才他人推門的無禮之舉。

這般做,只是因他怕一人連累所有人。

“聖上,東西備好了,棺槨已在宮殿外,要不要奴才們擡進來?”太監兩腿發軟,一個勁打顫。

崔青塵披散著白發,將蘇曉抱於妝匣前,正為她梳妝打扮,見有人擾了他們清靜,迅速將手中的玉梳砸向太監。

“滾出去!”

太監臉色蒼白,似哭喊道:“是…是…奴才這便退下。”

殿外的人聽到聖上發怒,登時跪倒一片,脖頸汗漬簌簌往下流。

太監退出正殿時,餘光不經意掃到崔青塵的白絲,又看到其在為蘇曉束發。

他忙小跑著出了正殿,加入到俯首跪地的人群中。

太監的臉鐵青,打顫的身子在人群當中很是顯眼。

有人小聲問他:“你怎麽了?”

忽然響起了聲音,讓太監渾身發寒,他驚悸的臉機械般扭過頭,便如死屍一樣恐怖。

其餘宮人見了,紛紛垂下頭,心臟“怦怦”跳,眼球都帶著慌張,好似下一刻便要炸裂開來。

太監已然嚇傻了,有人不覺害怕,便一直悄聲追問他,在殿中見到了何事?

那人多問一遍,便像是多一道催命符,不單是太監一個人的,是他們所有人的。

他伏地而跪,一句話說不出來,衣裳也被汗漬打濕,瞳中充斥著駭人的紅血絲。

崔青塵看紅木門大開,他得為曉曉沐浴,故朝外喊了一聲:“把門關上,若有人進來,朕絕不輕饒!”

殿外的人慌忙起身,將正殿的門闔上。

崔青塵眼底泛起浪花,看她的眼神猛烈又深情。

他將她沾滿血跡的衣裙褪去,露出的是發黃硬實的肌膚,少女的光澤不再,只剩下冰寒的涼。

崔青塵面上異常平靜,他輕輕攬住她的腰肢,將她打橫抱起,送至浴桶之中。

熱氣騰騰的水澆在她身上,她都沒有半點反應,崔青塵淺色的瞳中染上淚光,靜靜為她擦洗身子。

這一刻,他有些自私,他想用熱水澆熱她的體溫,想她有了溫度便會活過來,這個想法很蠢,他知道。

然而,待他為蘇曉換上幹凈衣裙時,竟看到了她身上紫色的瘀青,他換衣服的手頓了頓,佯裝沒看到,快速為她換好衣裙,抱著她來到妝匣前。

蘇曉身著一襲妃色襦裙,與她冰冷明艷的外表相配,竟有一絲活潑、開朗、俏皮的模樣,只可惜她本便淒美的臉,現下讓人看了更顯心疼。

崔青塵眼眸又耷下幾分,裝成鎮定的樣,拾取妝匣上的胭脂,細細為她化上精致的妝面。

他薄塵輕啟:“美人面,醉人腸;沐春風,肖想念;若天涯,定循風;若相逢,遇知負;”

“吾之罪,誅斷骨,悴人老,待與卿相見,初曉欲來,且待我兩袖清清,無思無暇逐你而去。”

他想說的話,已沒了人聽。

崔青塵拾起銀枝花簇,將杏碩花朵簪在蘇曉耳後,他想,曉曉原本便該是這副仙氣飄然,不食人間煙火氣的模樣。

是他沒能將最好的都給她,是他蠢笨不堪,是他無能!

玫色口脂輕輕上點,他與她最後的緣分便到這了。

崔青塵抱她入懷,緩緩踏出正殿紅門,道:“送蘇王後遷於顯陵。”

此話一出,宮人們臉色漸灰,默默站起身跟在崔青塵身後。

“王後”二字,叫他們先前說的話如斯荒誕。

顯陵,王後,以及一夜白了頭,這些都足以證明,他們在和當今聖上作對。

妖後下葬,皇帝逾越規矩,親自送其入墓,特賜謚號——顯安王後。

本該祭天,看黃道吉日,擇日下葬,每一樣皇帝都未曾照做。

去顯陵的路上,人人見到天子白了頭,誰都想多看兩眼,但誰都不敢,現今的聖上已有了天子該有的銳氣,叫人看了便想敬而遠之。

他送她入墓,為她棺槨撒入金銀,呆呆看了她一個時辰,便無聲無息地回了王宮,在跟去顯陵的宮人沒留意的情況下。

宮人們得知聖上回宮的消息,還想盡快往宮裏趕時,便遇到了一群黑袍侍衛,他們手中挾刀,懷裏藏著暗器,顯陵厚重的門被人在外面緊緊闔上,他們沒有退路,只能殉葬顯陵。

他們的血染紅了顯陵的石墻,崔青塵怕蘇曉嫌“安身之地”汙穢,故讓黑袍暗衛屠殺完,將顯陵上下全沖洗了一遍,還讓修行最高的和尚,前去顯陵誦經超度七七四十九天。

自此之後,涼朝上下便再無人敢提及蘇王後半個字,便是蘇王後身前所愛之物都不敢沾染。

蘇王後下葬後五日,趙冉曾去宣德殿診脈,只因身上染了酒氣,便被崔青塵趕出了宮,還要她一輩子禁止出入趙氏府邸,終生不準行醫救人。

人人都說,這是蘇王後曾經因趙醫女和聖上起過爭執,所以聖上看到趙醫女時,便會想到故去的蘇王後。

事實的確如此,但不盡然,崔青塵眸色陰冷,坐於中宮正殿繡榻下,執筆給蘇曉寫著書信。

他信中寫——

“人人皆說我睹物思人,可我就是故意的,我讓趙冉一輩子困於趙氏門第,只是想報覆,只是在想,她日日跟在你身前,為何你去的那日,她卻不見人影?我恨,我知道我不該將怨恨牽扯到他人身上,可我不甘心。”

“那五日裏,我讓人打聽趙冉去向,得知她告假出宮了,我本想原諒她,可第五日,來給我請脈的人竟然是她!我問她,她為何離宮五日之久,莫不是與你鬧了情緒?但她告訴我,她只是想躲你躲得遠遠地,她說她原以為你是個好人。”

“她不知你竟然殺了人,殺的人還是自己的婆母,她告訴我,那一日她對你失望透頂,甚至害怕你害怕得睡不著覺,她說她是個懸壺濟世的醫者,她接受不了你隨隨便便殺人,更接受不了她救過你性命的事實。”

“尤其是那日你的眼神,讓她心裏發毛,更叫她心底湧出十萬分的厭惡,她信誓旦旦告訴我,她不怕我殺她,因為她知道我是個好皇帝,她還說她家世清白,又行醫救人,為人良善,不吐不快。”

“所以,我趕她出宮,卸去她一身醫袍,叫她此生都無法行醫治病。曉曉,即使這件事我做錯了,我也不後悔,我就是要汙蔑你的人全都死!都死!都死幹凈!”

白發青年眸光狠厲陰鷙,執筆時眶中聚滿戾氣,眼尾上揚盡顯蠻橫。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便是曾經道過一句蘇曉不好的人,全都被他虐-殺幹凈。

當日的嬋妃,現今的嬋王後,以及其他後妃,只因那日道了一句蘇王後行巫蠱之術,便被他株連九族,血洗安東蘇氏。

嬋妃等人隨口一句話,便被人記錄下來,道蘇王後是行巫蠱之術,才被他給賜死了。崔青塵本可以道清事情原委,改寫史冊,可他不願,他非要將這些汙蔑蘇曉的文字留下來,他活著唯一的興致,便是尋詆毀蘇曉之人,將其折磨致死。

崔青塵瘋了,他的心在蘇曉死的那日便跟著去了,他瘋得變態,瘋得可怕。

蘇曉故去的第十一個日夜,孫金花費半生積蓄混入顯陵,他拿著顯陵鑰匙,與守陵之人一起,將蘇曉的屍身偷運了出去。

自蘇曉死後,孫金本想在王宮裏多留些時日,好給那些碎嘴的人一個教訓,可誰知狗皇帝先他一步,把他想做的事兒給搶了。

後又聽聞,狗皇帝喜怒無常,動不動便要殺人,他怕狗皇帝忽然想起他這麽個人該殺,所以連夜逃出王宮,在城中靜等時機潛入顯陵。

他帶著她的棺槨,一路行至一處風景秀美的大河上游。

孫金將她的屍身燒成骨灰,分成了三份,一份撒入川流不息的河水中,一份帶去澮朝請高僧葬在寺廟之中,最後一份則被他自己留了下來,做成荷包貼身佩戴。

孫金能為她做的,唯有這些了。自見她第一眼起,他便知道這座王宮困不住她,她去了興許是解脫了,蘇曉豁達、瀟灑,孫金很是佩服。

在他眼裏,蘇曉不是為了男人而死,而是為了自由,為了自己的追求,為了不向他人低頭而死,他欽佩她。

天高海闊,孫金帶著她的骨灰漂洋過海,四處流浪,帶她見識更美更廣闊的秀美河山。

她故去半載,崔青塵已滿臉胡茬,也沒了那麽多怨恨,反而冷靜下來。

他不近女色,深宮後院全被他拆了建成寺廟,他日日在此燒香拜佛,只求再見蘇曉一面,哪怕只是一面,哪怕他們不能白頭偕老,哪怕他成不了她的歸宿,他都想再見她最後一面。

這樣的禱告,維持了八個月,崔青塵心智再一次放緩,他戒驕戒躁,開始整理奏折,上了朝堂,走訪民間救治水患。

一載過後,民間再無水患,他也閑了下來,整日懶散癱坐在中宮繡榻。

宮人們盡心伺候,可他的身子總是一日比一日差,太醫們束手無策,便是連江湖游醫都請了來,試過各式各樣的方子都沒用。

王宮上下為他亂作一團,他自己反倒看得開,每日纏綿病榻,還整日帶著笑意,他不再隨意發脾氣,便像是回到了當初那個荼衣少年,滿眼懵懂,又滿含真心與良善。

伺候他的宮人,他給人賞賜的金銀財寶,足夠平民百姓花上三代;看見宮裏誰人受了欺負,他也會給宮人主持公道,再給其財寶放人出宮。

這幾個月裏,他的聲名大噪,仁君的名號又散了出去,好像誰也不記得他曾經喜怒無常,殺人嗜血。

這些對崔青塵來說什麽也不是,他壓根不在乎。望著自己越來越弱的身子,他一天比一天高興,仿佛在說:曉曉她消氣了,她原諒我了。

他一天一天地等,終於等到了病倒這天,崔青塵眸中波光流轉,眼尾淺褶都堆滿笑意,看著塌前圍得水洩不通的人,他欣喜地掏出遺詔。

“朕累了,也該走了,你們不必憂傷,死亡又何嘗不是一種享受呢?朕若到了黃泉,定會求閻羅讓涼朝永無水患,百姓安居樂業,不受天災疾苦。”

他將遺詔遞給床榻近旁一人,是他的大哥,同父異母的庶長子。

說罷,他擡眼掃視周圍,一張張掛滿淚水的臉立在他眼前,便是到了此時此刻他都分不清,這些人到底在為何悲傷?

他們模樣如斯真誠,便像是他的家人一般,可他心知肚明,這些人與他情分淺薄,哭得傷心是他們的本事,不是他的。

人群後方,崔青塵猛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曉曉!是曉曉來了!她來接我了!她原諒我了!”崔青塵半直起身子,望著幻影興奮不已。

見此,榻前眾人號啕大哭,聲嘶力竭般趴倒在榻下。

這其中,有官員、有太醫、有受過崔青塵照顧的宮人、有同父異母卻並不熟絡的兄弟姐妹,他們個個哀嚎不斷,慟哭不止。

崔青塵眼中,蘇曉伸出白皙的玉手,沖他莞爾一笑。

他伸手去抓,便看到蘇曉身軀化為泡影,幻化成為一只身披金綢的蝶,她撲打金翅,羽毛栩栩如生,便好似火鳳凰一般美。

崔青塵嘴角笑意肆意舒展,他望著漸去的蝶,視線也開始模糊,金蝶飛出窗桕那一剎那,他的眼前一黑,身子重重砸向床榻。

榻下之人椎心飲泣,哭嚎之聲餘音繞梁,盤旋回蕩在整個中宮上方。

聽得有人哭喊之時,還伴隨著一聲高呼:“聖上薨了!”

崔青塵走得十分安詳,他緊閉的雙眼下,是那只閃閃發光的蝶,他終究還是追上了她。

永明二十四年,臘月,涼朝第五任君王崔青塵,廟號文宗,謚號恭順欽明宣安光文聖孝大王,薨於中殿,葬於顯陵。

他死後,民間常說,宣安帝一生無兒無女,享年二十三歲,他是有名的情癡,在後來的數十年中,被後世女子廣為流傳,聲稱要找如宣安帝一般的人為夫。

他的殺伐,他的憤怒,全因一夜白頭,為妻屠城殺光奸佞,而覆上金箔,此舉雖狹義,但卻與後人擦出了非凡的火花。

據說,情癡深愛著的女子,是映雪凝香,不拘世俗的一竿青竹。

還沒寫完 還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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