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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相已死(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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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相已死(一更)

空中烏雲密布,點滴細雨從崔青塵臉頰滑過,他擡眼看天,迎上急促的雨滴。

官員雙手覆上頭頂,急切低喊道:“下雨了,主上我們還是先避避雨吧。”

崔青塵:“只好如此了。”

雨水“嘩啦”作響,如註般傾瀉而下,不一會兒便將帶著星火的端木澆滅。

蘇曉心神懼散,目光空洞,迷迷糊糊地牽上崔青塵的手,快速往府外跑去。

蘇府大門外,不知何時搭建起長長的竹棚廊,許是方才入府時沒留意,崔青塵心想。

竹棚三面漏風,雖然簡陋,可好在頂部牢固結實,擋雨完全足夠了。

崔青塵兩人就座於長棚中央,這裏本來是救治傷者的地方,可蘇府上下無人存活,便也沒了用處。

醫女端來熱茶,為崔青塵二人斟上後,便退到一旁,靜候差遣。

竹棚頂部傳來暴雨猛烈砸落的響聲,棚外青石板上水花四濺,蜿蜒堆積的雨水沿著街道流淌。

蘇曉握住茶盞,手抖得厲害。

她臉色僵住,恍惚飲下一口熱茶。

她殺了人,殺了很多人,很多與她並無恩怨的人,她該怎麽辦?蘇曉心想。

到底是何時起,她變得心狠手辣,到了慘無人道的地步?

她想要的宮鬥便是如此?勝者的手必須染上汙濁?血流成河、草革裹屍,便是鳳冠的代價嗎?

都是活生生的人,一條條鮮活的人命喪在她手中,死在她眼前,蘇曉她…

還是那個率真的小女孩嗎?

蘇曉手指死死掐住茶盞,胸膛悶得喘不過來氣,她氣息紊亂,貪婪地大口呼吸,頃刻間全身滲出細汗,呆楞地望著眼前如註的雨水。

崔青塵未曾察覺到蘇曉的異樣,因為仵作正好來了。

那人鬢角斑白,眼下堆滿了褶皺,身子幾近佝僂,膚色發暗,蒼老的面龐蓋不住他那銳利嚴肅的眸光。

仵作緩步上前,對崔青塵二人拱手行禮道:“老臣年邁,讓主上久等了。”

“不妨事。”崔青塵見他行動困難,擺手道,“涼朝能有您這樣的老臣在,是朕的福氣,等一等也無妨。”

“賜座——”

醫女攙扶著仵作坐下。

蘇曉側著身子,仍在走神,仿佛忘卻了來此的目的。

仵作從懷裏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遞到崔青塵身前木桌上方,“聖上,這是老臣好友,太醫劉晃的隨醫錄,裏邊記載了他此生診治過的人名和脈案,這其中也有蘇首相一份。”

崔青塵執起隨醫錄,手肘推了推蘇曉胳膊,示意她也來看。

蘇曉猛地轉過頭,見崔青塵垂首翻閱書冊,便立馬斂回心神,敷衍地湊過去。

周圍全是人,她不能亂了分寸,叫他人瞧出端倪,將蘇海的死猜忌到她身上,蘇曉心想。

仵作嘆出一口氣,接著說:“首相大人生母難產,為產下他足足熬了兩日,診治的太醫便是劉晃。那時他入王宮不過三年,便接手了這樣一樁異事兒,直到後來老臣與他相識,他都沒將此事忘記。”

“蘇海,安東蘇氏,生父的權勢在蘇姓裏,是最低微的,他們能請的太醫,唯有我那急於出頭的好友劉晃。劉晃隔著屏風,讓自己收的女徒在產房接生,兩天兩夜生產的人沒了力氣,昏厥四個時辰之久,劉晃心急如焚,對此更是回天乏術,可沒想到…”

隨醫錄裏記載的和仵作說的一模一樣,蘇曉二人眉頭緊蹙,瞪目結舌。

崔青塵視線從書冊上挪開,半信半疑問:“所以首相他…天生跛腳?”

蘇曉也覺得不可思議,只看了兩行字,便將方才看到屍海的焦慮拋到腦後。

仵作頷首:“是,老臣也甚為佩服蘇首相的毅力,據劉晃說,蘇海天生少骨,不僅是右腿,便是頭骨都比常人少一塊。劉晃告訴老臣,他娘胎裏落了病,活不了多久,即便能活也不過二十,可轉眼他便成了涼朝的首相,不單誕下兒女,還平安活到了不惑之年。”

“聖上問老臣如何辨認首相屍身,這便是老臣辨認之法,若非王後娘娘顧念叔父,這個秘密便要隨老臣入土了。”

蘇曉心虛道:“叔父待我極好,我也是一時心急,才問了那番話,望仵作不要見怪才是。”

仵作嘴角含笑:“哪裏哪裏,王後娘娘這般說,老臣受不起。”

說罷,仵作笑意散去,眉間染上愁容,接連嘆氣後道:“這個秘密老臣說了,只怕也要去了。想當年,劉晃太醫與我說起此事,便在半年後忽然過世,那時他不過二十又五。”

崔青塵問:“劉晃太醫是如何過世的?仵作這般說未免太過邪祟,讓朕如何能信?”

此書記載,蘇海天生跛足,可崔青塵卻從未發現,若首相真比常人少骨,為何走起路來與常人無異?

蘇曉直勾勾盯著書中文字,思忖片刻後,心道:蘇海今年四十又七,按記載的落款來看,時間並無沖突,可奇怪的是,一個將死的人如何能活到這個年紀?

隨醫錄裏寫——生母難產,天有異象,萬雲堆疊,雷鳴作響,巧婦無聲,孩兒無淚,瓜落熟成,母子俱安,產者虛滑,子者無骨,缺一頭骨,少一股骨,實乃奇也,幸也,怪哉……

仵作抿下一口熱茶,望著棚檐落下的雨滴,意味深長道:“劉晃去的突然,便是太醫院院首也探不出病因,老臣驗屍數十載,同樣束手無策。”

“老臣言盡於此,主上和王後娘娘洪福齊天,想必能鎮住這等怪事兒,仵作鑒上,首相已死,望王後娘娘節哀。”

說罷,仵作撐著木桌起身,顫顫巍巍往蘇府深處去。

崔青塵怔怔望著手中的隨醫錄,臉上仍是不可置信的模樣。

聽完仵作的話,蘇曉則安慰自己,她能放火燒了蘇府,是上天註定,要蘇海命喪於此,跟她無關,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環。

對,便是這樣,她沒有殺人,上百屍身與她毫無幹系,那是他們的劫難,跟蘇曉無關……

對,與她無關……

蘇曉臉色蒼白如紙,冷不丁打起寒顫。

崔青塵合上隨醫錄,薄唇翕動:“曉曉,我們回吧,首相他死了。”

蘇曉頷首,她兩股戰戰,眸光意味不明。

崔青塵側過頭看她,見蘇曉神色張皇,便溫柔撫上她玉手,關切地問:“是不是下雨,你身上不爽利?今日出來得急,你又穿得這般少,我們還是趕緊回宮吧。”

蘇曉穿的是夏季的襦裙,薄如蟬翼,輕紗縹緲。

一襲紅紗襯得她美如方物,仙氣氤氳,只可惜蘇曉的身子實在太弱,輕紗只會為她帶來累贅,崔青塵心想。

蘇曉仍是點頭不語,眸光空洞地,任由崔青塵拉著她往馬車去。

崔青塵撐起天青傘,小心將蘇曉護在懷裏,故少女慌忙害怕的模樣,他是半分未曾看到。

二人踏上馬車,崔青塵收起天青傘,隨口道:“雖說這裏也有醫女,可趙醫女始終讓我放心些。”

蘇曉含糊稱“是”。

崔青塵回過頭。

怎的曉曉有些不大對勁?

他剛想揚手覆上蘇曉額間,看看是否因風寒染上熱癥時,便聽到一句糯聲:“青塵,我有些困了,能不能借用你肩膀?”

“當然。”他極少看到蘇曉嬌俏的模樣,此言一出他心花怒放,立即將肩頭湊了過去,“困了便小憩一會兒,我們是夫妻,曉曉你不必這般拘謹。”

她弱弱“嗯”了一聲,便闔上眼,獨自消化心頭的焦躁。

回到王宮時,便入了夜,雨也停了。

蘇曉不知不覺睡著了,她枕在肩頭的模樣,很是乖巧可愛。

崔青塵望著懷中,臉頰染上紅暈的少女,不由地揚起笑意,靜靜地看著她。

他修長的手指滑過少女面龐,輕柔般為她整理滑落的青絲。

“主上——”

馬車赫然停下,一道熟悉的男聲傳來。

崔青塵微偏過頭,看懷裏的人正睡得甘甜,他才放心地將蘇曉腦袋倚靠著馬車樺木,悄聲躍下。

來人一襲黑袍,正是跟在崔青塵身邊的暗衛。

“主上,大臣們還沒走,您看……”

崔青塵回過身,看了馬車一眼,道:“好,隨我去宣德殿會會那幫大臣。”

“那王後娘娘……”暗衛掃了一眼馬車道。

崔青塵沈思片刻道:“朕自行走去宣德殿,你先將王後送回宮。”

說罷,崔青塵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宮道上。

轉眼便到了中宮,暗衛喚來趙冉伺候蘇曉,便轉身往宣德殿去。

待暗衛走後,孫金才敢從角落裏出來,到馬車下背上蘇曉往正殿中去。

踏入寢殿,蘇曉歇於繡榻,趙冉為其卸去釵環後,孫金才悄聲詢問趙冉:“趙醫女,送姑娘回來的是什麽人?”

趙冉同樣小聲回應:“不知道,應該是禦前侍衛,可能聖上特許他不用穿甲胄吧。”

“禦前侍衛都這般威風嗎?得聖上青睞,連甲胄都不必穿?”孫金覺得稀奇,王宮裏進出自由,可以帶刀,還不用閹-割,這地位不亞於他的舅舅。

孫金恍然大悟,他怎麽就沒想到呢?若是當初便入宮做侍衛,遇到姑娘時,大可將她帶走,給她一生幸福。

做“侍衛”孫金的妻子,雖不體面,但至少不用困在籠子裏,自由自在,想做什麽便做什麽。

“你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人家有聖上青睞,你呀……”趙冉對上孫金星眼,極為嫌棄道,“即便你不是太監,是個侍衛,可你也得罪了聖上,我看你還是小心為妙,若聖上來時,你便躲得遠遠的,別讓聖上瞧見你。自己小命都難保,還是安分些,別異想天開了。”

趙冉損人的話說完,便出了殿內,去了偏殿煎藥。

孫金像是被她的話刺激到了,他悵然坐上椅凳,呆呆朝著蘇曉繡榻望去。

他也是個男人,怎麽就不能肖想美貌的女子?

他只不過是,進宮的方式選錯了,怎麽就配不上姑娘了?

侍衛有什麽了不起?還不是跟他一樣,都是伺候主子的下人,有什麽可神氣的?

孫金眸光忽然堅毅,心道:都是那個趙冉,要不是趙冉在皇帝面前亂說,他也不必悄悄摸摸,連見到侍衛都得躲起來。

他有萬貫家財,不比別人差,孫金捏起拳頭,勢如破竹般將椅凳搬到蘇曉床頭。

今夜他便要帶姑娘出宮!

晚點還有一章,大概八九點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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