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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所見之,心難安也。

她不敢去想,今夜之事與孫金是否有關。

更不敢去猜,接下來還會發生何事。

蘇曉累了,真的累了。

有人的地方,便有爭鬥,一路繁華還是一路坎坷,只是一念之差。

她懼了,懼了人心,亦懼了自己。

見她臉色極差,孫金正襟危坐,低語道:“今日之事,是我考慮不周,若非我帶你去那下人房,你也不會受此驚嚇,對不起姑娘,怪我,我早該想到這幫太監腌臜不堪……”

孫金心裏實在愧疚,他從懷裏掏出蘇曉給他的金釵,巴巴遞到她眼前:“這些釵我還給你,我拿了你的錢,卻害你誤入險境,我…我真是該死…姑娘我不是有心的,我腦子不管用,一時間沒想到這麽多…那幫太監如饑似渴,都是我的錯,我該死。”

“啪——”

說罷,孫金眉頭緊蹙,擡手猛摑了自己一耳光。

蘇曉闔眼嘆息,平靜道:“罷了,我不怪你。”

孫金自責不已,片刻間已在臉上摑了好幾下。

“我說夠了,你沒聽到嗎?”蘇曉語氣擡高幾分,孤寂的身影在他眼前漸漸走遠。

人走了,孫金的耳光卻沒停下,他的臉頰泛紅,腫成一座小山,他才肯罷休。

富貴不在人前顯露,這句話他今夜才領悟到。

他帶著蘇曉,只是想炫耀,炫耀自己身旁有一位極美的女子,可不曾想卻行錯了,踏錯了。

往日裏,他將金銀盡數給了那群太監,想用此廣交好友,可最後,交到的卻是一眾小人。

蘇曉獨自走在宮道上,不知該往哪去。

往後的路要怎麽走,她還沒想好,崔青塵是她在涼朝唯一的靠山了,眼下既生了變故,她該何去何從?

蘇曉嘆氣,垂頭望向自己的腳尖,這條路走得實在是艱難。

有人救她,有人殺她,亦有人恨她,蘇曉此生活著到底是為了誰?

孫金追了上來,他本想開口喊她,張開的嘴又緊急合上。

他做錯了事兒,沒臉再跟姑娘多說什麽,孫金心想。

就這般,他默默跟在她身後,像個做錯事兒的孩童,走得極其小心,生怕前面的人察覺到他的存在。

瘦小的身影來到燈火通明處,腳下滯住,忽然不走了。

孫金心底一抽,手忙腳亂想要躲起來。

她望著腳下兩道重疊的影子,又見另一影子甚為慌張,蘇曉擡頭,道:“別藏了,我都說了不怪你。”

起初,她是有些疑心孫金,可轉念一想,不是人人都如她一般精於算計,事事都以揣測他人為先。

況且,她能去的地方,唯有孫金的“廢墟”。

慌亂的影子僵在原地,聽完她的話,搓著腳步上前:“姑娘,我錯了,我九歲入宮跟隨舅舅,有了頭年沒跟女子接觸,今夜之事我確實沒仔細思量,請姑娘諒解,往後不會了。”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我自然不會怪你。”看著他紅腫的臉,蘇曉心中郁結褪去,笑看著他,“走吧,去前面領路,我們回去。”

“姑娘你當真不怪我?”孫金憶起今夜兇險,若他身為女子,恐怕沒姑娘這般鎮定。

“少廢話,再說我打你了。”蘇曉耳朵都快起繭了,她不耐煩道,“你不是說要把我給你的東西,還給我嗎?若再不走,我可便要收回了。”

孫金笑逐顏開,趕忙從懷裏掏出數支金釵,遞到她手中:“走,肯定得走,東西也是該還的。”

蘇曉愕然:“我說笑的,你還真給我了?你不是最愛錢財嗎?你不拿錢,還怎麽踏實為我辦事?”

“這是給姑娘賠罪的,況且這東西本來便是你的,你一個姑娘家逃亡總需要盤纏,我受之有愧。”孫金一改往常嬉笑的嘴臉,“待你逃出去那日,我會再給姑娘備些盤纏,便當做是交下你這個朋友,可好?”

朋友二字,仿佛深夜敲響的鐘,一聲聲震在她的心裏。

她問:“孫金,我這個朋友值得你交嗎?”

孫金:“若交朋友只論值不值得,不如幹脆縮在龜殼裏,永遠不見人,便不會受傷。”

“這個答案,我很是滿意。”蘇曉沖他一笑,“好,你這個朋友我交下了。”

“拉鉤?”孫金挑眉笑看她,手已伸在空中,只等她的回應。

蘇曉白了他一眼:“又不是小孩子,幼不幼稚?”

話雖如此,可蘇曉還是配合地伸出手:“烙印了哦,不許反悔,你要敢背叛我就死定了,知道吧?”

孫金笑得甜蜜,沖她點頭。

回到“廢墟”時,孫金從屋內搬出一個妝匣,遞到蘇曉窗前:“姑娘,這是我存了一年的錢,你只管拿去用,算是我的賠禮。還有那身衣裳,我也不要了,姑娘你留著吧。”

蘇曉接過沈甸甸的妝匣,打開一看,裏邊全是白花花的銀兩:“不行,我不能收,你在宮裏也得過活呢,全給了我你怎麽辦?況且,這些錢太多了,我收受不起。”

“別擔心,我還有許多呢,這只是我其中一部分,孫財主的名不是白來的好吧。”孫金恢覆那副不正經的樣,“你住在咱家,又是咱的小美人兒,這些錢該是你花的,我樂意。”

“此話當真?這麽多錢你就一點也不心疼?”看他精神抖擻,半點不正經,蘇曉也戲謔道,“我收了啊,我可真收了,白花花的銀子喲,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孫金眸光微閃,即便心疼,也使勁忍耐著:“那便說好了,小美人你拿去花,我絕不心疼。”

“是嗎?”蘇曉雙眸細細打量著他,“我拿走了,你確定不要了?”

“確定。”孫金心裏發癢,幹脆轉過身,不去看那辛辛苦苦攢下的銀錢,“你收拾收拾,早些歇息吧。”

說罷,他大步一跨,想沖回自己屋子,不去想那白花花的銀子。

“等等。”見他不為所動,蘇曉連忙叫住他。

孫金後退幾步,彎腰探出頭:“美人兒還有什麽吩咐?”

“逗你玩的。”蘇曉從妝匣裏取出幾錠銀子,揣在懷中,後將妝匣闔上,轉手往窗外一拋,便立馬關上了窗。

孫金瞳孔瞪大,眼疾手快將妝匣接住,沈沈嘆出一口氣,呢喃道:“還好還好,沒摔壞。”

蘇曉透過窗縫看向外邊,嗤笑一聲:“傻子,銀子怎麽可能摔壞,趕緊歇了吧,這些錢我不能收,你也看見了,我拿了幾錠,就當我全拿了吧,你就放一百個心,別再塞錢給我了。”

孫金回頭看她,還想說什麽,蘇曉的窗縫便徹底闔上了。

“這姑娘,越來越耐看呢。”孫金抱著妝匣子,杵在那兒只顧著傻樂。

今日發生了太多事,蘇曉早便困了,只是強撐著意識。

闔窗後,她立馬來到榻上躺下。

眼前的困局既然無解,那便既來之則安之,船到橋頭自然直,蘇曉心想。

蘇曉依舊沾枕便睡,外界與她毫不相幹。

夜深時分,有人笑意正濃,不舍得睡。

孫金臥在榻上,腦袋中想的只那一人,他翻來覆去,笑得嘴都合不攏。

忽然,雜亂的腳步聲踏入院中,燈火映在窗紙上方,倏然發亮。

孫金猛然驚覺,他即刻翻身下榻,抄起桌前的圓木凳,緊張地躲在門後,往外窺視。

院中站滿了身負佩刀的侍衛,許是有什麽人來了,他們齊齊自中間分散,讓開一條路來。

孫金雙眼凝神,註視著外邊的一舉一動。

侍衛中央,一位身穿金龍袞服之人,施施然朝側殿走去。

孫金不傻,見了這身衣裳,他自然知道來的人是誰。

只是,皇帝為何會來這?還直奔側殿而去?莫非,側殿的姑娘是公主?孫金心想。

這個想法,轉眼便被他抹殺了。

不對,涼朝的公主沒幾個。這王宮裏,唯有皇帝的親姐,年歲還尚輕些,況且這位公主早便死了。

孫金還沒理清王室的關系,便有人踹門而入。

“砰咚——”

已成朽木的門板,倏然砸落在地。

孫金大驚失色,他連人都沒看清,剛想反擊,便被人一把擒住。

幾名粗-壯大漢押著他,來到崔青塵身前。

“主上,他便是藏匿娘娘之人。”

聞言,孫金後知後覺,他才反應過來,側殿裏的姑娘到底是什麽身份。

崔青塵俯看著他:“你是那個宮的內官?朕看你膽色過人,連朕的妻子也敢私有?”

孫金脖頸一涼,著急解釋道:“主上,小人…奴才…奴才不知側殿中人貴為娘娘,還望主上責罰,奴才只一介閹人,怎敢私藏娘娘?是…是娘娘給了我銀錢,讓我幫她藏起來,奴才也是見錢眼開,望主上恕罪。”

崔青塵回過頭,冷眼睥睨著側殿:“若真是如此,朕也不會親自來這,你幹的那些蠢事,朕知道得一清二楚,矮房裏發生的一切,足夠賠你全族性命。”

孫金雙腿一軟,連連磕頭道:“主上饒命,奴才犯的錯奴才願意領罰,可我族人是無辜的,求主上開恩!”

崔青塵臉上憔悴,眶中布滿紅血絲,手中的拳攥得極緊:“開恩,朕要怎麽給你開恩?你差點讓曉曉深入虎狼窩,差點讓她蒙上一生都無法抹去的汙垢,你還敢求朕開恩?”

孫金身子一軟,幾乎趴在地上,今夜種種確是他的錯,他不該帶姑娘去那種地方。

這件事兒他認,可這狗皇帝要帶姑娘走,他不服。

孫金鼓足勇氣,雙腿打顫,撐著地面站起身,眸光狠厲道:“奴才做了錯事,該由姑娘來罰,而不是你。”

“她為何會逃?你心知肚明,她雖為主上嬪妃,可她不願意待在你身邊,更不願意留在這王宮裏,所以她才給奴才錢財,讓奴才給她一個安身之所,她這般不願不肯,主上為何還要強求?”

“依奴才看,主上您根本配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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