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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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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涼

“小心!”

蘇曉正專心註視著涼兵,猛然被人推了一把。

她重心不穩,從馬背摔了下來。

“嗖嗖——”

幾支箭矢從她耳邊穿過,蘇曉顧不及身上的疼,連忙朝著搬運橫木的涼兵大喊:“後方有追兵,快!趕快禦敵!”

聽到她的喊聲,眾人神經緊繃,飛快放下橫木,抄起刀子往隊伍後方趕去。

蘇曉雙手撐著地面,爬了起來。

待她與馬頭齊高,餘光中睨見一瘦小身影。

她頓感不妙,連忙側過身看。

小蓮趴在地上,背後插了一支箭,她目光看向蘇曉,嘴角似乎揚著笑。

眼眶驟然發燙,蘇曉眼神呆滯,身子倒先反應過來,往小蓮身旁跑。

蘇曉將她扶起來,靠在自己肩上。

左手碰到小蓮的傷口,鮮紅的血液映在她眼中。

她的腦子停了一拍,又猛然驚醒過來。

“小蓮,你怎麽樣?疼不疼?”她撐著小蓮的臉,顫抖著聲線問,“你別嚇我,好好的,你怎麽就躺在這了?”

小蓮額間冒著細汗,半開著眼簾。她臉色蒼白,艱難扯出一抹笑,弱聲道:“小姐,我沒事…小蓮…小蓮總算…總算為小姐做了件事…”

蘇曉雙眼朦朧,眼淚大顆大顆往下落。

懷中少女奄奄一息,闔眼靜靜地靠在她懷裏。

蘇曉心尖一顫,慟哭大喊:“你別睡,我們,我們馬上就到家了,別睡!小蓮你起來!起來!”

少女蒼白的唇,仍舊笑著。

“你起來啊!”蘇曉嘶啞著嗓音大喊,衣襟已被淚水浸透。

“我們不是說好了,說好了,要去街頭做買賣嗎?給姑娘們綴花鈿,經營自己的生意,從此自由自在生活,這些你都不作數了嗎?”

蘇曉目光茫然,她轉頭看向四周,抽泣地問:“來人吶!這裏有人受傷了,快來人…誰有傷藥,快來個人救救她…救救她…”

懷中少女身子沈重,腦袋向下滑去,再也睜不開眼。

蘇曉身子顫抖,死死擁住小蓮的身子,不讓她的體溫降下。

刀劍橫飛,人聲嘈雜,星星點點的火光,照在二人身上。

沈睡的少女,周身襦裙染上紅暈。她的耳邊,卻只能聽到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她很想拭去哭泣之人的淚水,告訴她:別哭,小姐,遇見你已是小蓮此生最大的幸事,小蓮無悔。

不知過了多久,蘇曉神經漸漸麻木,她無知無覺抱著懷中的少女,空洞的眸子帶著幾分涼薄。

延後的涼朝行軍,遲遲趕來。刀槍劍戟的兵器聲乍然洪亮,只是片刻,身後的戰火便停了下來。涼兵擒著為首的追兵,強行按跪在蘇曉身前。

“二小姐,此人怎麽處置?”

蘇曉沒擡眼,過了許久,她唇角翕動,冷然道:“殺了。”

涼兵有些猶豫:“還是請二小姐定奪,這人我們拿不下主意。”

她有些累了,累到不願動彈,不想說話,不去擡眼。

又過了半晌,蘇曉仍舊不語,倒是為首的追兵,嘶喊道:“毒婦,殺了我!今日我敗了,來日化作厲鬼,也要到閻王面前狀告你,要你不嘗世間真情在,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這聲音極為熟悉,蘇曉疲倦地擡起眼眸。

齊濤怒目圓瞪,面目猙獰地看著她。

她問:“齊濤,你又幹什麽?”

“我幹什麽?”聞言,齊濤心裏憤恨,他掙紮著,想要擺脫擒住他的人,“袁清就是你殺的!你這毒婦,騙得我好苦啊!我為你做了這麽多事,到頭來,都沒認出你這個罪魁禍首。”

袁清是誰?她不知道,齊濤在意的人,她只殺過晨妃。

這一點她認:“是啊,我便是這般歹毒,殺了你心愛的晨妃,還欺騙了你,你又奈我何?”

齊濤嘴裏沒了能聽的話,全是咒罵聲。

她冷笑一聲:“齊濤,她要殺我,我殺了她有錯嗎?她死了,怪我咯?”

“難道不是她心腸惡毒,作繭自縛嗎?”

她的眼神渾濁,臉上似笑非笑,語氣又有些無奈。

蘇曉竭盡全力扶起小蓮,又喚來人將小蓮送到了馬背上。

她黑瞳猩紅,神色嚴肅地回到齊濤面前,悄聲笑看他:“可是齊濤啊!你殺了小蓮,我還怎麽留你性命?”

她騙他確實有錯,可他萬不該殺了小蓮。

蘇曉腳步輕盈,猛地抽出涼兵腰間的刀,不作半分遲疑,一刀刀極其用力地砍在齊濤身上。

先是皮肉,後是四肢,她一刀接著一刀,眼中冷漠非常,勢要把他做成人彘。

最後她剜了他的左眼,留著他的右眼看自己鮮血橫流,無力地等待死亡。

齊濤也在一聲聲慘叫中,耗幹了力氣,只能怒眼瞪她。

直到人彘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蘇曉才停了手,緩緩回到馬背上。

她問:“前邊的橫木處理了嗎?”

涼兵見到蘇曉殘酷的手段,對她多了幾分懼色,幾乎立馬答道:“回二小姐,挪開了一半,全部挪…”

蘇曉擺了擺手,打斷了涼兵的話:“馬匹能過去就行,吩咐下去,馬不停蹄往母國趕。”

說罷,行軍恭敬道了聲“是”,便快步上了各自的馬背。

蘇曉不會騎馬,能上馬背已是極限。

原先,她跟小蓮一匹馬…

臨上馬前,小蓮還笑吟吟跟她說:“小姐,你不會騎馬,我們可以像,新婚燕爾的小夫妻一般,你坐前邊,我坐後邊,我拉韁繩的時候,雙手就像抱住了小姐,你便不會害怕了。”

那個時候,小蓮沖著她一個勁地笑,小蓮說:“小姐真厲害,沒想到我們真的逃出宮了。”

一路上,蘇曉神經緊繃,生怕某個環節出了錯誤,回不去涼朝,見不到廣袤的天地。也怕回到涼朝,因她的緣故,導致涼朝國破家亡,若是那樣,她便沒了地方可去。

小蓮攥著韁繩,前所未有地開心。這半年來,她再沒笑過,話也少得可憐,只是今夜,許是對自由的向往,許是沒有紅墻枷鎖,所以她打開了鎖,笑得燦爛,講得歡喜。

蘇曉全然沒在意,她竟不知,那些話成了小蓮和她的“道別”。

行軍飛快的馬蹄,從她身旁掠過。蘇曉楞住,看著趴在馬背上的小蓮,她溫柔笑道:“傻瓜,你總說自己什麽都做不好,可沒了你,我連一步都走不出去。”

“你看,他們的馬兒跑得多快。”

她撫著小蓮的發絲,眼底滿是溫柔。

行軍走過大半,末尾的涼兵,發現了蘇曉的異常,他們翻身下馬,將蘇曉馬兒的韁繩延長,分散拴在了自己的馬鞍上。

就這樣,五匹馬兒跑起來,便會帶動蘇曉的馬匹向前。

她不害怕,縱使馬兒跑得再快。

小蓮告訴她:“小姐可以抓住馬兒的鬃毛,只要不是用力拽,馬兒便不會驚到。”

其實小蓮懂的挺多的,比她會的都多。

她說:“我們回家。”

“下輩子,你當我妹妹,讓我來為你操心吧。”

行軍走了兩天兩夜,安全到了涼朝。

崔青塵即便做了皇帝,還是選擇來迎接她。

他等在兩國交界處,見不遠處駛來百餘人的隊伍,還有些生疑。

待蘇曉的身影映入眼簾,他興奮地翻身下馬,打算去攙扶她。

走到蘇曉馬匹下,崔青塵斂回笑容。

馬背上還有一人,應該說是早已腐爛的屍體。

烈陽高掛,散發出陣陣腐臭。他認出,這是小蓮。

崔青塵:“曉曉,下來吧。小蓮她…我會想辦法安葬的。”

蘇曉疲憊地看著他:“我不下去,小蓮在哪我便在哪。”

“你可有看好的風水寶地?”崔青塵喚來侍衛,耳語幾句,溫柔道,“死者入土為安,我們先安葬小蓮,再回涼朝可好?”

蘇曉頷首,崔青塵立馬伸手去接她。

下了馬背,他領著她上了馬車。小蓮的屍身壓著一匹綢緞,挪到樹蔭下。蘇曉的馬車也在小蓮近旁。

崔青塵不去打擾她,只喊來幾名宮女,為小蓮簡單洗漱,換上幹凈的襦裙,又描繪出簡單的妝面,裝扮雅致的釵環。

片刻後,大批的商隊馬車往這邊來,他們拉著各式各樣的棺槨,展現在蘇曉面前,任其挑選。

蘇曉挑了最大最好的,她說:“小蓮生前是我的侍女,她這一輩子不知道生身父母是誰,做了一輩子下人,我不想她死後,就連棺槨都憋屈。”

若是世間有鬼,她希望這間“房”,小蓮能睡得寬敞些。

之後,崔青塵的隊伍,一路往風景秀美之處去。

蘇曉在一處山水環繞,煙霧繚繞之地,送了小蓮最後一程。

當棺槨被泥土盡數覆蓋,她也安心地下了山。

回到馬車上,她說:“我讓將士們分散開走,這樣可以減少涼朝的嫌疑。他們的兵器一件未丟,衣裳雖是涼朝料子,但繡樣和針腳都是他朝手法,你不用擔心。”

崔青塵:“即便敗露了,也無礙,我出兵,想要的也只有你,只要你安全,什麽都不重要。”

蘇曉沈思片刻,道:“那眼下我是什麽?涼朝可有我容身之地?除了我,別的不重要,有了我,你又當如何待之?”

她其實不想知道答案,容身之所天大地大,終有歸處。

問他,只不過是,聽歷修遠的話聽得多了,所以想知道男人說出這句話時,可有想過如何做?

除了她,什麽都不重要。這句話,對蘇曉來說,只是過眼雲煙,無用的承諾。

崔青塵目光堅定道:“在涼朝,你是我的王後。在崔青塵心裏,你是我的妻子,更是蘇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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