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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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快開門！將軍回來了，讓軍醫準備！”
沈衛扭頭沖門口的哨兵大喊，馬上有人迎了出來，連同著沈蘭絮母子，一起被帶進了刺史府。
沈蘭絮一顆心揪得厲害，想問的話一個字也問不出來，甚至連沈衛，她都不敢再多看一眼，那樣多的血……該傷成什麽樣子了啊。
徐彥很快被護送了回來。
擡進來的擔架上，只看見躺了一個面目模糊的血人，身上插了好幾支斷箭，從她面前匆匆而過，被送進了房中。
他們說……那是徐彥？
沈蘭絮實在覺得荒謬，可是一擡眼，便看到緊跟而來的崔寧，她的臉色不由得徹底灰敗下來。
僅是剛才匆匆那一面，她實在覺得那人很難成活了……她驟然有些呼吸不過來，突然聽到圓圓小聲在問：“阿娘，阿耶他怎麽了啊？”
她回過神來，手指冰涼地捏了捏圓圓的小手：“他沒事，等他睡一覺就好了。”
圓圓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不再說話，小手也緊緊攥住她的手，跟著母親一起，直挺挺立在那兒。
“如果不是我太冒進，將軍也不至於舍身救我，變成這樣。”
沈衛立在一邊，斂著眸子，幾綹發須垂落在頸間，連帶著他所有的不羈和輕慢也垂落下來。腦海中，都是鋪天而來的箭矢中，徐彥不顧一切向他沖來，用自己身子牢牢護住他的畫面。
沈蘭絮訝然地看向身邊渾身帶血的少年，徐彥是為了救他，才身中數箭傷成這樣？
不等她反應，崔寧身邊一位青年將軍還算平靜，開口反倒安撫起沈衛來：“在那樣的情況下，你急攻猛進速戰速決沒有錯，只是誰也沒想到，那是叛軍精心設計的圈套，錯不在你。”
崔寧卻冷聲截住他的話頭：“這是你教出來的徒弟，你自然覺得他無過錯。”
沈蘭絮不明所以，又多看了那人一眼。
只聽到崔寧繼續在說：“可是你也別忘了你原本的身份，你是將軍身邊的第一影衛，本該從不露於人前。當初為了護佑沈衛，將軍千裏迢迢把你調去別莊混成一個雜役，現在還是為了沈衛能安心從軍研習兵法，將軍又把你放在明處做都尉好悉心教導他，所以才有今日被亂箭伏擊時，自己身邊毫無屏障。”
這話分明是說給沈蘭絮姐弟聽的。
寥寥幾句，沈蘭絮已經聽明白了。
是啊，沈家僻遠的別莊裏，怎麽會有個雜役能教出沈衛這麽一身好功夫呢？可惜被挑破的瞬間，她才豁然開朗。
沈衛向來不服徐彥，並未向她提過在軍中有恩師教導一事，見他此時心虛垂眸，眼神閃躲，她心中自是亦是了然。
徐彥這樣的人物，貼身影衛就是他的第二條命，他……原來還在那麽早的時候，就徹底將這一道堅實屏障圍在了沈衛的身邊？
沈氏姐弟都默然不語，各有所思，石英本來還想再替沈衛辯解一下，忽然房門被打開，一個為首的老軍醫探出身來：“下官準備替將軍拔箭了，還請崔護衛進來吧。”
沈蘭絮心中惻然，這是醫界約定俗成的規矩。
拔箭實在兇險異常，稍有不慎即會當場斃命，這時候喊崔寧進去，是怕萬一真到了這步，他是徐彥身邊最信任的人，若徐彥最後能留下只言片語……
“沈娘子，你也進來吧。”崔寧跨步進門，突然回頭喊她。
……嗯？
這樣的場合，她能進去嗎？
崔寧輕咳一聲：“將軍說過，真到了這一步，不必讓圓圓回避。”
沈蘭絮怔了一下，有些明白了徐彥的用意，圓圓從一出生起，就註定了他是大渝最厲害的將軍的兒子，所要經歷的，自然要比一般孩童不一樣。
“好，圓圓進去看看阿耶吧。”她輕聲應下，將圓圓抱在懷中，與崔寧一同進了房間。
一進門，她便看到先前那個被擡進來的血人，她之前不敢認，此時他面上血跡已被擦拭幹凈，露出分明的五官，當真就是徐彥。
這時候她也終於看清他的傷勢，胸前和腰腹分別都插了三四支斷箭，另外還有幾處刀傷被臨時處理了一下，盔甲也已經脫下，衣裳浸滿血色，空氣裏彌漫的都是血腥氣。
即便親眼所見，她尤有些不敢認，那個永遠筆挺如山的高大身軀，那個生命力永遠強悍而濃烈的人，怎麽會面色慘白如雪，了無生氣地躺在那兒？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幾支斷箭，都沒有正中心窩，給人留了一絲微薄的生機。
平心而論，即便他們不再是夫妻，可無論是作為大渝的子民，還是作為圓圓的母親，她都希望他永遠平安。
只是論處理戰場上受的傷，她自然比不上這麽多軍醫，所以也不敢上前，只帶著圓圓站在廳中一邊等候著。
徐彥昏睡不醒，老軍醫取了兩片參片放在他舌下吊氣，又囑咐身邊的年輕軍醫，千萬要抵住將軍的喉舌，拔箭的過程實在太痛苦，即便是在昏迷中，也可能痛到咬斷自己舌頭。
沈蘭絮也斂聲屏氣，盯著榻上的人，不敢多發出半點聲音。
圓圓輕輕湊到她耳邊：“他們是要把阿耶身上的箭拔下來嗎？阿耶會不會疼？”
她摟緊圓圓：“把那些箭拔下來，他就醒來了。”
這話自然是用來哄圓圓的。
徐彥中了那麽多箭，失了那麽多血，現在這些箭留在他身體裏，反而能多延續他幾個時辰的生命。拔箭若是拔得不恰當，稍有差池，便會當場喪命。
尋常人家要是受了這樣的箭傷，保守的法子幹脆就是不拔箭，讓人最後彌留幾個時辰，也好過登時死掉。
只能說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鋌而走險，絕地求生。
她緊緊盯著老軍醫的手勢，只見他擡手握住一柄箭頭，摸索了一下方向，目光一凝，用力一拔，聽得到一陣鐵器與肉體分離的聲音，一柄長箭被拔了出來，傷口上的血也噴湧出來，濺到老軍醫的臉上。
身旁的年輕軍醫連忙用準備好的紗布藥材堵上傷口，另一個年輕軍醫則用力抵住徐彥的喉舌。
徐彥在昏迷中，竟然哼都沒有哼一下。
沈蘭絮只覺得那箭仿佛是從自己身體裏拔出一般，身子似是受到極大痛苦，跟著凜了一下，將指甲深深掐進自己手心。
“阿娘。”圓圓往她身子上靠了靠。
“圓圓，阿娘在，你別怕。”
她下意識去捂圓圓的眼睛，圓圓卻張開雙臂攬住了她的脖子：“圓圓不怕，阿娘也別怕。”
她這才發現，原來是自己渾身哆嗦得厲害。
來不及再多說什麽，她看到老軍醫擦了擦臉上血跡，不敢有半點放松，繼續凝神準備拔第二支箭。
用同樣的手法堪堪拔出兩只完整的長箭後，還有幾支斷箭已經徹底沒入了徐彥的身體裏，老軍醫不得不拿出一只鐵鉗一樣的工具，生生從他的骨肉中，將斷箭拔了出來。
一支，兩支，三支……
這一下一下沈蘭絮實在有些承受不來，緊繃著身子凝神細看，生怕錯過了什麽。
這會兒榻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額上疼得冒出了一層細密汗水。
她看著也勉強堪堪松了口氣，這時候有一點反應，總好過全無反應。
等箭頭和外傷清理完，榻邊幾盆清水都變成了血水，到處都是血跡斑斑，很是駭人。
藥童匆匆送藥進來，老軍醫接過藥碗，嘗試了幾次，竟然餵不進藥。
崔寧看得著急，走上前兩步，又不太敢大聲說話：“箭不是都拔出來了嗎？為什麽會喝不下藥？”
老中醫擰眉道：“將軍現在五感閉塞，沒有知覺，這藥餵不下。”
什麽叫五感閉塞？那怎麽辦？
崔寧下意識回頭，望向沈蘭絮。
“我來試試吧。”沈蘭絮輕聲開口，聲音還顫抖得厲害。
老軍醫面上還有些猶疑，沈蘭絮解釋道：“我也是行醫之人，處理戰場上的傷，我肯定比不上軍中的醫正大人，可是論照料病人的細致程度，或許可以讓我試試。”
老軍醫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崔寧，見崔寧點頭默許，便起身請她過來：“那就請這位娘子試試。”
方才實在太過緊張，沈蘭絮拖著軟綿的身子虛虛站了起來，仿佛自己的骨頭散架了一般，好在崔寧扶了一把，才勉強站穩。
圓圓仰頭，眼中浮起一點淚花，卻還強忍著哭腔：“阿娘，你一定要治好阿耶！”
沈蘭絮肯定地沖他點了點頭，才邁步往徐彥身邊走去。
徐彥身上傷口太多太深，只能先把上衣脫掉，原本一副極為精壯的身子，新傷舊傷，斑斑駁駁，觸目驚心。
原先她替他治腰傷的時候，看過他腰背上各種傷口，那時便知道這人身上恐怕沒一塊好皮，今日這樣呈現在眼前，她還是看得倒吸涼氣。
不過這時候她反倒沒那麽緊張了，拔箭這樣最兇險最未知的時刻已經過去，只要能喝下藥熬過今晚，便算是走過鬼門關了。
徐彥這性子，她知道他熬得過來。
她在榻邊坐了下來，先將帕子用溫水打濕，再輕輕用帕子浸潤他的唇角。這人就算昏睡著，也跟清醒時一樣，總是把嘴唇抿成一條，不愛說話。
好一會兒，等用帕子把唇角都浸潤之後，她才用藥匙沾上一點藥汁，沿著徐彥的嘴角，點了一點兒上去。
恐怕連一滴也沒有，像沾衣欲濕的杏花雨，似有若無，悄無聲息滋入土壤之中。
這樣小半滴小半滴地浸潤，還真是軍中軍醫有些做不來的精細活，等一碗藥餵完，已經過去快兩個時辰了，月滿中天，夜半時分。
沈蘭絮擡起頭，環顧四周，血跡狼藉都不知什麽時候都收拾了幹凈，房中早已空無一人。
她擱下手中的藥碗，稍微舒展了一下疲憊的身子，又俯身輕輕替徐彥將被窩掖上，末了又擡手觸了觸他的額角，微微涼意。
印象中，他身子總是熾熱的，這麽熾熱的一個人，竟然也有身子發涼的一天？手上事情做完，安靜下來，看著靜靜躺在榻上的人，沈蘭絮開始思緒紛飛，來來回回猶疑不定。
身為一軍主帥，危難之際，真的會舍命用自己的身子，去救一個下屬嗎？
過去的一些記憶翻湧而來。
她想起那年曲江池畔他跟薛王之間的談話。
他說不管沈家如何，只要掌控住了沈衛，她便不敢有異動。
她那時已經認命，雖然會憎恨他這一行為，但也只有他可以依附。
她以為他就是把沈衛當作可以拿捏她的命門，可是他把他最重要的影衛，他的第二條命，給了沈衛，從此一路庇護教導著沈衛成長成材。
崔寧說得沒錯，如果不是為了沈衛，今日戰場上，他不至於險些喪命。
正思緒萬千中，她忽然察覺到面前的人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她連忙探身過去，想要摸一下他的脈搏，指尖剛剛觸到他的手腕，一只大手扣了下來，反手將她的手攥在手心。
這是醒了！？
沈蘭絮凝神看去，見他兩道劍眉蹙得更緊，蒼白的嘴唇上下嗡動，似乎想說些什麽。
她俯身貼在他唇畔，聽到他唇齒間擠出來兩個字：“沈衛……”
她不覺身形一頓，忽然明白了他剛開始恢覆感知，腦海中的畫面還停留在昏迷前的最後瞬間。
“放心，沈衛很好，沒有受傷。”她輕輕在他耳畔告訴他。
話音落下，她感覺到攥住自己的那只手，力道漸漸放松了下來，她擡眸看去，那雙緊蹙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
然後是那雙緊閉的眼眸，竟然也微微張開了些許，只是原本烏潤的眸子，布滿了血絲。
沈蘭絮不由得欣喜：“你醒了？你看得清我是誰嗎？”
徐彥目光還是渙散的，朦朧中認出眼前人，聲音喃喃：“沈衛……很好，我給你全須全尾帶回來了。”
一句話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他雙目又重新沈沈合上。
“將軍？”
沈蘭絮試探地喊了一句，榻上的人再沒有回應她。
她楞楞地看著眼前虛弱昏睡的人，心中似有什麽在寸寸坍塌。
深夜，萬籟俱靜，偶爾聽得到巡邏哨兵沈重的腳步聲。
徐彥是被心口一陣劇痛給痛醒的，醒來後，才察覺到自己其他傷口也很疼，他偏過頭看向榻邊，眼神中卻已經恢覆了一片清明。
他看到不遠處一張靠椅上，她的一只側影。
她懷裏應該是抱了一只小暖爐，單薄而纖細的身子蜷縮成一團，兩只纖弱的肩膀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著，幾縷秀發垂落肩頭，也被汗水打濕了一些。
明明在忍受著陣陣劇痛，卻因為害怕擾到他休息，硬是忍著咬牙不出聲。
徐彥躺在榻上，胸口一陣一陣劇痛讓他直發虛，沒有任何力氣動彈。
有很多很多個在徐國公府的深夜，她也是痛成這樣吧？只是他從不曾有半點察覺，如今他倒真心感謝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一對蠱蟲，讓他切切實實跟著她一起感受著這樣的噬心之痛。
可是，可是為什麽，只要有他的時候，就會讓她落淚呢？
黑暗中，徐彥眸光沈沈盯著屋頂的房梁，餘生……餘生他再也不要讓她見眼淚。
沈衛：完了，我好像之前對姐夫的聲音是大了點，現在怎麽辦？在線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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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開門！將軍回來了，讓軍醫準備！”
沈衛扭頭沖門口的哨兵大喊，馬上有人迎了出來，連同著沈蘭絮母子，一起被帶進了刺史府。
沈蘭絮一顆心揪得厲害，想問的話一個字也問不出來，甚至連沈衛，她都不敢再多看一眼，那樣多的血……該傷成什麽樣子了啊。
徐彥很快被護送了回來。
擡進來的擔架上，只看見躺了一個面目模糊的血人，身上插了好幾支斷箭，從她面前匆匆而過，被送進了房中。
他們說……那是徐彥？
沈蘭絮實在覺得荒謬，可是一擡眼，便看到緊跟而來的崔寧，她的臉色不由得徹底灰敗下來。
僅是剛才匆匆那一面，她實在覺得那人很難成活了……她驟然有些呼吸不過來，突然聽到圓圓小聲在問：“阿娘，阿耶他怎麽了啊？”
她回過神來，手指冰涼地捏了捏圓圓的小手：“他沒事，等他睡一覺就好了。”
圓圓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不再說話，小手也緊緊攥住她的手，跟著母親一起，直挺挺立在那兒。
“如果不是我太冒進，將軍也不至於舍身救我，變成這樣。”
沈衛立在一邊，斂著眸子，幾綹發須垂落在頸間，連帶著他所有的不羈和輕慢也垂落下來。腦海中，都是鋪天而來的箭矢中，徐彥不顧一切向他沖來，用自己身子牢牢護住他的畫面。
沈蘭絮訝然地看向身邊渾身帶血的少年，徐彥是為了救他，才身中數箭傷成這樣？
不等她反應，崔寧身邊一位青年將軍還算平靜，開口反倒安撫起沈衛來：“在那樣的情況下，你急攻猛進速戰速決沒有錯，只是誰也沒想到，那是叛軍精心設計的圈套，錯不在你。”
崔寧卻冷聲截住他的話頭：“這是你教出來的徒弟，你自然覺得他無過錯。”
沈蘭絮不明所以，又多看了那人一眼。
只聽到崔寧繼續在說：“可是你也別忘了你原本的身份，你是將軍身邊的第一影衛，本該從不露於人前。當初為了護佑沈衛，將軍千裏迢迢把你調去別莊混成一個雜役，現在還是為了沈衛能安心從軍研習兵法，將軍又把你放在明處做都尉好悉心教導他，所以才有今日被亂箭伏擊時，自己身邊毫無屏障。”
這話分明是說給沈蘭絮姐弟聽的。
寥寥幾句，沈蘭絮已經聽明白了。
是啊，沈家僻遠的別莊裏，怎麽會有個雜役能教出沈衛這麽一身好功夫呢？可惜被挑破的瞬間，她才豁然開朗。
沈衛向來不服徐彥，並未向她提過在軍中有恩師教導一事，見他此時心虛垂眸，眼神閃躲，她心中自是亦是了然。
徐彥這樣的人物，貼身影衛就是他的第二條命，他……原來還在那麽早的時候，就徹底將這一道堅實屏障圍在了沈衛的身邊？
沈氏姐弟都默然不語，各有所思，石英本來還想再替沈衛辯解一下，忽然房門被打開，一個為首的老軍醫探出身來：“下官準備替將軍拔箭了，還請崔護衛進來吧。”
沈蘭絮心中惻然，這是醫界約定俗成的規矩。
拔箭實在兇險異常，稍有不慎即會當場斃命，這時候喊崔寧進去，是怕萬一真到了這步，他是徐彥身邊最信任的人，若徐彥最後能留下只言片語……
“沈娘子，你也進來吧。”崔寧跨步進門，突然回頭喊她。
……嗯？
這樣的場合，她能進去嗎？
崔寧輕咳一聲：“將軍說過，真到了這一步，不必讓圓圓回避。”
沈蘭絮怔了一下，有些明白了徐彥的用意，圓圓從一出生起，就註定了他是大渝最厲害的將軍的兒子，所要經歷的，自然要比一般孩童不一樣。
“好，圓圓進去看看阿耶吧。”她輕聲應下，將圓圓抱在懷中，與崔寧一同進了房間。
一進門，她便看到先前那個被擡進來的血人，她之前不敢認，此時他面上血跡已被擦拭幹凈，露出分明的五官，當真就是徐彥。
這時候她也終於看清他的傷勢，胸前和腰腹分別都插了三四支斷箭，另外還有幾處刀傷被臨時處理了一下，盔甲也已經脫下，衣裳浸滿血色，空氣裏彌漫的都是血腥氣。
即便親眼所見，她尤有些不敢認，那個永遠筆挺如山的高大身軀，那個生命力永遠強悍而濃烈的人，怎麽會面色慘白如雪，了無生氣地躺在那兒？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幾支斷箭，都沒有正中心窩，給人留了一絲微薄的生機。
平心而論，即便他們不再是夫妻，可無論是作為大渝的子民，還是作為圓圓的母親，她都希望他永遠平安。
只是論處理戰場上受的傷，她自然比不上這麽多軍醫，所以也不敢上前，只帶著圓圓站在廳中一邊等候著。
徐彥昏睡不醒，老軍醫取了兩片參片放在他舌下吊氣，又囑咐身邊的年輕軍醫，千萬要抵住將軍的喉舌，拔箭的過程實在太痛苦，即便是在昏迷中，也可能痛到咬斷自己舌頭。
沈蘭絮也斂聲屏氣，盯著榻上的人，不敢多發出半點聲音。
圓圓輕輕湊到她耳邊：“他們是要把阿耶身上的箭拔下來嗎？阿耶會不會疼？”
她摟緊圓圓：“把那些箭拔下來，他就醒來了。”
這話自然是用來哄圓圓的。
徐彥中了那麽多箭，失了那麽多血，現在這些箭留在他身體裏，反而能多延續他幾個時辰的生命。拔箭若是拔得不恰當，稍有差池，便會當場喪命。
尋常人家要是受了這樣的箭傷，保守的法子幹脆就是不拔箭，讓人最後彌留幾個時辰，也好過登時死掉。
只能說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鋌而走險，絕地求生。
她緊緊盯著老軍醫的手勢，只見他擡手握住一柄箭頭，摸索了一下方向，目光一凝，用力一拔，聽得到一陣鐵器與肉體分離的聲音，一柄長箭被拔了出來，傷口上的血也噴湧出來，濺到老軍醫的臉上。
身旁的年輕軍醫連忙用準備好的紗布藥材堵上傷口，另一個年輕軍醫則用力抵住徐彥的喉舌。
徐彥在昏迷中，竟然哼都沒有哼一下。
沈蘭絮只覺得那箭仿佛是從自己身體裏拔出一般，身子似是受到極大痛苦，跟著凜了一下，將指甲深深掐進自己手心。
“阿娘。”圓圓往她身子上靠了靠。
“圓圓，阿娘在，你別怕。”
她下意識去捂圓圓的眼睛，圓圓卻張開雙臂攬住了她的脖子：“圓圓不怕，阿娘也別怕。”
她這才發現，原來是自己渾身哆嗦得厲害。
來不及再多說什麽，她看到老軍醫擦了擦臉上血跡，不敢有半點放松，繼續凝神準備拔第二支箭。
用同樣的手法堪堪拔出兩只完整的長箭後，還有幾支斷箭已經徹底沒入了徐彥的身體裏，老軍醫不得不拿出一只鐵鉗一樣的工具，生生從他的骨肉中，將斷箭拔了出來。
一支，兩支，三支……
這一下一下沈蘭絮實在有些承受不來，緊繃著身子凝神細看，生怕錯過了什麽。
這會兒榻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額上疼得冒出了一層細密汗水。
她看著也勉強堪堪松了口氣，這時候有一點反應，總好過全無反應。
等箭頭和外傷清理完，榻邊幾盆清水都變成了血水，到處都是血跡斑斑，很是駭人。
藥童匆匆送藥進來，老軍醫接過藥碗，嘗試了幾次，竟然餵不進藥。
崔寧看得著急，走上前兩步，又不太敢大聲說話：“箭不是都拔出來了嗎？為什麽會喝不下藥？”
老中醫擰眉道：“將軍現在五感閉塞，沒有知覺，這藥餵不下。”
什麽叫五感閉塞？那怎麽辦？
崔寧下意識回頭，望向沈蘭絮。
“我來試試吧。”沈蘭絮輕聲開口，聲音還顫抖得厲害。
老軍醫面上還有些猶疑，沈蘭絮解釋道：“我也是行醫之人，處理戰場上的傷，我肯定比不上軍中的醫正大人，可是論照料病人的細致程度，或許可以讓我試試。”
老軍醫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崔寧，見崔寧點頭默許，便起身請她過來：“那就請這位娘子試試。”
方才實在太過緊張，沈蘭絮拖著軟綿的身子虛虛站了起來，仿佛自己的骨頭散架了一般，好在崔寧扶了一把，才勉強站穩。
圓圓仰頭，眼中浮起一點淚花，卻還強忍著哭腔：“阿娘，你一定要治好阿耶！”
沈蘭絮肯定地沖他點了點頭，才邁步往徐彥身邊走去。
徐彥身上傷口太多太深，只能先把上衣脫掉，原本一副極為精壯的身子，新傷舊傷，斑斑駁駁，觸目驚心。
原先她替他治腰傷的時候，看過他腰背上各種傷口，那時便知道這人身上恐怕沒一塊好皮，今日這樣呈現在眼前，她還是看得倒吸涼氣。
不過這時候她反倒沒那麽緊張了，拔箭這樣最兇險最未知的時刻已經過去，只要能喝下藥熬過今晚，便算是走過鬼門關了。
徐彥這性子，她知道他熬得過來。
她在榻邊坐了下來，先將帕子用溫水打濕，再輕輕用帕子浸潤他的唇角。這人就算昏睡著，也跟清醒時一樣，總是把嘴唇抿成一條，不愛說話。
好一會兒，等用帕子把唇角都浸潤之後，她才用藥匙沾上一點藥汁，沿著徐彥的嘴角，點了一點兒上去。
恐怕連一滴也沒有，像沾衣欲濕的杏花雨，似有若無，悄無聲息滋入土壤之中。
這樣小半滴小半滴地浸潤，還真是軍中軍醫有些做不來的精細活，等一碗藥餵完，已經過去快兩個時辰了，月滿中天，夜半時分。
沈蘭絮擡起頭，環顧四周，血跡狼藉都不知什麽時候都收拾了幹凈，房中早已空無一人。
她擱下手中的藥碗，稍微舒展了一下疲憊的身子，又俯身輕輕替徐彥將被窩掖上，末了又擡手觸了觸他的額角，微微涼意。
印象中，他身子總是熾熱的，這麽熾熱的一個人，竟然也有身子發涼的一天？手上事情做完，安靜下來，看著靜靜躺在榻上的人，沈蘭絮開始思緒紛飛，來來回回猶疑不定。
身為一軍主帥，危難之際，真的會舍命用自己的身子，去救一個下屬嗎？
過去的一些記憶翻湧而來。
她想起那年曲江池畔他跟薛王之間的談話。
他說不管沈家如何，只要掌控住了沈衛，她便不敢有異動。
她那時已經認命，雖然會憎恨他這一行為，但也只有他可以依附。
她以為他就是把沈衛當作可以拿捏她的命門，可是他把他最重要的影衛，他的第二條命，給了沈衛，從此一路庇護教導著沈衛成長成材。
崔寧說得沒錯，如果不是為了沈衛，今日戰場上，他不至於險些喪命。
正思緒萬千中，她忽然察覺到面前的人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她連忙探身過去，想要摸一下他的脈搏，指尖剛剛觸到他的手腕，一只大手扣了下來，反手將她的手攥在手心。
這是醒了！？
沈蘭絮凝神看去，見他兩道劍眉蹙得更緊，蒼白的嘴唇上下嗡動，似乎想說些什麽。
她俯身貼在他唇畔，聽到他唇齒間擠出來兩個字：“沈衛……”
她不覺身形一頓，忽然明白了他剛開始恢覆感知，腦海中的畫面還停留在昏迷前的最後瞬間。
“放心，沈衛很好，沒有受傷。”她輕輕在他耳畔告訴他。
話音落下，她感覺到攥住自己的那只手，力道漸漸放松了下來，她擡眸看去，那雙緊蹙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
然後是那雙緊閉的眼眸，竟然也微微張開了些許，只是原本烏潤的眸子，布滿了血絲。
沈蘭絮不由得欣喜：“你醒了？你看得清我是誰嗎？”
徐彥目光還是渙散的，朦朧中認出眼前人，聲音喃喃：“沈衛……很好，我給你全須全尾帶回來了。”
一句話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他雙目又重新沈沈合上。
“將軍？”
沈蘭絮試探地喊了一句，榻上的人再沒有回應她。
她楞楞地看著眼前虛弱昏睡的人，心中似有什麽在寸寸坍塌。
深夜，萬籟俱靜，偶爾聽得到巡邏哨兵沈重的腳步聲。
徐彥是被心口一陣劇痛給痛醒的，醒來後，才察覺到自己其他傷口也很疼，他偏過頭看向榻邊，眼神中卻已經恢覆了一片清明。
他看到不遠處一張靠椅上，她的一只側影。
她懷裏應該是抱了一只小暖爐，單薄而纖細的身子蜷縮成一團，兩只纖弱的肩膀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著，幾縷秀發垂落肩頭，也被汗水打濕了一些。
明明在忍受著陣陣劇痛，卻因為害怕擾到他休息，硬是忍著咬牙不出聲。
徐彥躺在榻上，胸口一陣一陣劇痛讓他直發虛，沒有任何力氣動彈。
有很多很多個在徐國公府的深夜，她也是痛成這樣吧？只是他從不曾有半點察覺，如今他倒真心感謝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一對蠱蟲，讓他切切實實跟著她一起感受著這樣的噬心之痛。
可是，可是為什麽，只要有他的時候，就會讓她落淚呢？
黑暗中，徐彥眸光沈沈盯著屋頂的房梁，餘生……餘生他再也不要讓她見眼淚。
沈衛：完了，我好像之前對姐夫的聲音是大了點，現在怎麽辦？在線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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