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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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沈蘭絮在夢魘中被驚醒。
夢裏她見到了被送去宜州的沈衛，下人們都可以肆無忌憚地欺淩，春日裏驚雷暴雨天氣，沈府的仆從們竟然逼著他進山砍柴，身上背負的柴木幾乎要壓垮他的小小身子，仆從們尤嫌不夠，不許他回去。
又是一陣驚雷劈過山頭，山體開始崩塌，大水卷著落石，沖著沈衛滾滾而來。
“阿姐！”
被瞬間卷入泥石流的沈衛驚惶無措地朝她伸出手，她連忙跑過去拉他上來，明明就在眼前，她卻怎麽也抓不住他的手，只一剎那，一塊大石砸落沈衛身上，他連呼痛都沒來得及，頓時就沒入水中，再看不見蹤影。
“沈衛！”
回應她的是一室寂靜，羅帳低垂，香爐餘煙。
外間的徐嬤嬤聽到動靜，連忙進來查看。
看清來人，沈蘭絮張口便問：“嬤嬤，我弟弟……被送走了嗎？”
徐嬤嬤不敢直視她的目光，但還是如實回答：“沈小郎君，已經出發去宜州了。娘子，您先把藥喝了吧。”
看著徐嬤嬤遞過來的瓷碗中藥汁濃黑，沈蘭絮終於從剛醒過來的憧怔懵懂中恢覆思緒，想起昏迷前發生的種種。
她鼻頭動了動，微微蹙起眉頭：“這是晏醫正開的藥方嗎？”
徐嬤嬤肯定地點了點頭，她不再有疑，接過碗來慢慢將藥汁喝了下去。
“那……將軍呢？他……還在生氣嗎？”
想起徐彥最後的雷霆之怒，她猶疑了一下，還是顫聲問了一句。
“這……”徐嬤嬤頓了一下，寬慰她道：“將軍回書房了，娘子放寬心，等將軍冷靜下來……不會對您怎麽樣的。”
怎麽會沒事呢？
她跟徐彥之間原本就齟齬叢生，每次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點信任，頃刻間都會被摧毀。
“嬤嬤，我要出去一趟。”
沈蘭絮看外面正是天光大亮時候，突然披衣下榻，欲往外邊走去。
徐嬤嬤連忙攔了一下：“娘子是要去找將軍嗎？您身子還弱，不要出去……”
“不是，我要先回一趟沈府。”
沈衛的事情，徐彥不會再插手，眼下她必須要自己想其他法子。
平日在沈府，就在父親的眼皮下，她們姐弟倆的日子都過得尤為艱難，在偏遠的宜州，沈夫人有一百種法子讓沈衛徹底消失。
驚醒以後，她只覺得，現實可能比夢境還要可怕。
至於徐彥……細想之下，為什麽所有事情偏就這麽巧在今天都撞上了呢？她正好去沈府試探一下沈玉瑤她們是怎麽推波助瀾的，待他氣消一些，她再想法子去解釋緩和吧。
畢竟，她現在也是害怕再見到他的。
臨出門的時候，徐嬤嬤跟在身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才剛走到海棠院門口，不知門外為何守了兩個侍衛，面無表情地將她攔了下來。
“將軍有令，娘子不可踏出海棠院。”
沈蘭絮微微楞了一下：“為何？”
兩個守衛沈默地立在那兒，並不回答她。
什麽意思？徐彥是要軟禁她不成？
她又試探地問了下：“那我可以送書信物件出去嗎？”
“不可。”
她實在不明所以，按捺住心中的焦灼：“能放我去見將軍一面嗎？”
“不可。”
她簡直難以置信，徐彥真的將她圈禁了起來！？
一想到沈衛現在的處境，她有些急火攻心，鬼使神差地，擡起一只纖纖玉手，竟然往侍衛手中的刀刃上碰去，侍衛當然不敢真的傷到她，連忙往後退了半步。
她的指尖只輕輕掠過一點刀刃，刀刃上一點冰涼，頓時讓人周身寒意刺骨，她突然彎下身來，又是一陣劇烈的幹嘔，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吐了出來。
徐嬤嬤在一邊看得心驚膽顫，跑上前來扶住她拍著背給她順氣：“娘子，您身子太虛了，您還是先回去吧，就算不為自己打算，也要顧及一下腹中的孩子啊。”
孩子？
沈蘭絮下意識撫上小腹，臉色煞白：“你們……將軍都知道了？”
徐嬤嬤嘆了口氣：“誒，將軍不讓您出門，也是為了您的身子著想。”
是嗎？沈蘭絮心中不由得哂笑一聲。
難怪方才那碗藥裏頭，她分明聞到了安胎藥的氣味。
“娘子，外頭風大，咱們還是先回屋去吧。”徐嬤嬤在一邊勸道。
這次她不再堅持，搭著徐嬤嬤，安安靜靜地跟走了回去。
廳中的小飯桌上，餐具菜肴都已擺放整齊，旁邊還侍立著兩個年輕俏麗的小丫鬟，是沈蘭絮從未見過的。
“娘子，用膳的時候到了。”一個丫鬟恭敬開口。
她掃了一眼桌上的飲食，都是上好的滋補食材，而且看得出廚房格外用了心，不是一昧大補，裏頭食材的用料和分量頗有講究，都是貼合著她的身體狀態而專門配置的。
此時她一點胃口也沒有：“我現在吃不下。”
兩個小丫鬟都垂手不動，怯生生地互看了一眼，還是先前那個小丫鬟說道：“將軍吩咐了，務必要讓娘子用膳。”
沈蘭絮秀眉擰起：“吃不下也要逼我吃完嗎？”
小丫鬟竟然在她面前齊刷刷跪下，連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求求娘子憐憫，將軍說了，要是我們伺候不好娘子，就把我們發賣了出去……”
沈蘭絮怔住，他怎麽可以這樣！？
徐嬤嬤忐忑著在一邊打著圓場：“娘子莫怪，這……確實是將軍的吩咐，您好歹先吃一些吧。”
沈蘭絮唇邊露出一絲頹然笑意，是啊，他怎麽不會這樣呢？他從來視後宅女子如草芥，當日對樊樊不正是這態度嗎？
她默不作聲坐了下來，舉起玉箸開始便用餐，大半個時辰過去，兩個丫鬟一直守在一邊，親眼看著她把杯盤碗碟中的食物都吃完。
“你們可以回去覆命了。”用餐完畢，她輕輕擱下玉箸。
等兩個小丫鬟忙不疊收拾了碗碟退了下去，沈蘭絮胃裏一陣翻騰，轉頭撐在凈壺邊又吐了好一陣。
“娘子，您喝口茶緩一緩。”徐嬤嬤一面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一面遞過來一頂茶盞。
沈蘭絮蹙著眉，虛虛地擺了擺手：“嬤嬤，我有些累了。”
“好，那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回到房中，徐嬤嬤見她神色黯然憔悴，又多寬慰了她幾句：“娘子，您肚子裏的這個孩子，可是徐國公府第一個嫡出的孩子，金貴得很。即便是進了國公府，這福氣也不是隨便就有的，您好好養著身子，以後都是好日子呢。”
沈蘭絮輕點了下頭，側身睡下：“我知道了。”
她合目安睡，側耳聽著徐嬤嬤放下帷帳輕手輕腳出了門去，外面沒了動靜，又重新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忙從枕下取出胡木小匣子，打開看到那只瓷瓶還靜靜地躺在裏面。
鬼使神差地，她從瓷瓶中倒出一枚藥丸，放在手心，只看見藥丸烏潤漆黑，彌漫出淡淡藥香。
這個香味……？
她鼻尖湊近了一點，仔細辨別一番，突然輕輕搖了搖頭笑了起來，將掌中的那枚藥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這一瞬間竟然不是秘密被人發現的心虛，反倒有種久違的如釋重負。
何況……她一直做不了的那個決定，現在有人直接替她做了。
第二日，沈蘭絮看見海棠院裏新來了一批下人，除了昨天的兩個俏麗丫鬟，還有小廝嬤嬤，各類仆從雜役，都在院中各司其職。
徐嬤嬤在一邊解釋：“娘子，您現在身子金貴，將軍專門多派了人手貼身伺候您，肯定比我這個使粗活的老婆子周到。”
可是，剛嫁過來的時候，海棠院只有些使粗的婆子小廝，她向來已經習慣了。
沈蘭絮在廊下看著，只覺得原本冷清的海棠院，這會兒竟然有種擁擠的煩悶感。
她望著院中正殷勤掃灑的仆從，輕聲說道：“嬤嬤，我不習慣這麽多人伺候，回頭還是讓將軍把這些人撤了吧，你留在我身邊就好。”
“這……”徐嬤嬤有些為難，但還是應下：“我去問問將軍。”
午後，海棠院多出來伺候的那些人，果然都離開了，院子又恢覆了往日的冷清安靜。
又過了兩日，院中有花匠正在移栽幾株海棠樹過來，如今正是海棠開始盛放的時節，這些海棠被移栽過來的時候已是花滿枝椏，種在院中花影搖曳，甚是好看。
“這也都是將軍安排的，給娘子解悶呢。”徐嬤嬤在一邊告知。
沈蘭絮望著院中花樹，興致缺缺：“我不喜歡花，還是重新把這些樹挪回去吧。”
這次沒人再來挪這些花樹，海棠樹在院中紮下根，風一吹，粉色花瓣片片飄落，撲進美人發髻和衣襟上。
在這芙蓉院裏，她每日所吃的飲食，都是用來精心調理身子的藥膳；每日穿戴的衣裳首飾，都是輕羅綢緞金銀珠寶；每日身邊所用之物，皆為上品，甚至連枕著睡覺的玉枕，都是宮中禦賜。
同樣，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無論何時，也總被一雙雙眼睛盯著。
有人給她打造了一只花團錦簇的籠子，細細將她飼養起來。
她沒有再見過這個院子外的任何人，也再聽不見院子外任何一點消息。
只有晏時來看診的時候，她眼中會帶上一點希冀，可是晏時也帶不來她想要的消息，久而久之，她眸中的一點光亮也日漸熄滅。
被圈在海棠院的生活，無論晴雨，大部分時間，她都是坐在廊下安安靜靜地發呆。
大概是不用再憂心孩子的去留，也不必再苦心隱瞞自己有孕的事，沈蘭絮好像徹底放松下來，加上孕期身子憊懶不適，整天都是怏怏地坐在那兒，好像什麽也沒想，偶爾還會打個盹。
每日這般精細地養著，小腹的位置，一天一天可見地，似乎是大了些，可人卻分明越發一天比一天消瘦了下去，有時候她坐在廊下，徐嬤嬤在身後看著，總覺得她實在太單薄了些，生怕一陣風過來，就將人吹倒。
就連每日來看診的晏醫正，也有些束手無策。
這日午後，春日暖陽正好，沈蘭絮照例懶懶地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庭中花飛花謝。花影搖曳中，她似乎看到一抹玄色身影，立在那兒巍然如山。
她瞇起眼睛，看清海棠樹下，徐彥容顏冷峻，也正目光沈沈地望著她。
明明他的身後是花滿枝椏，可他周身太過於冷肅，他大步往這邊走來，所過之處，那些花團錦簇像是變成了風霜冷雨。
沈蘭絮一下就坐直了身子。
徐彥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身量看起來的確又單薄了許多，肚子……也看不出什麽。
先前的她雖然怯弱，但亦是弱柳扶風的天然氣韻，可是眼前的美人兒，眸光點點不見神采，倒像一張被抽了神韻的美人皮。
他聲音發涼：“你就這麽想出去見那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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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絮在夢魘中被驚醒。
夢裏她見到了被送去宜州的沈衛，下人們都可以肆無忌憚地欺淩，春日裏驚雷暴雨天氣，沈府的仆從們竟然逼著他進山砍柴，身上背負的柴木幾乎要壓垮他的小小身子，仆從們尤嫌不夠，不許他回去。
又是一陣驚雷劈過山頭，山體開始崩塌，大水卷著落石，沖著沈衛滾滾而來。
“阿姐！”
被瞬間卷入泥石流的沈衛驚惶無措地朝她伸出手，她連忙跑過去拉他上來，明明就在眼前，她卻怎麽也抓不住他的手，只一剎那，一塊大石砸落沈衛身上，他連呼痛都沒來得及，頓時就沒入水中，再看不見蹤影。
“沈衛！”
回應她的是一室寂靜，羅帳低垂，香爐餘煙。
外間的徐嬤嬤聽到動靜，連忙進來查看。
看清來人，沈蘭絮張口便問：“嬤嬤，我弟弟……被送走了嗎？”
徐嬤嬤不敢直視她的目光，但還是如實回答：“沈小郎君，已經出發去宜州了。娘子，您先把藥喝了吧。”
看著徐嬤嬤遞過來的瓷碗中藥汁濃黑，沈蘭絮終於從剛醒過來的憧怔懵懂中恢覆思緒，想起昏迷前發生的種種。
她鼻頭動了動，微微蹙起眉頭：“這是晏醫正開的藥方嗎？”
徐嬤嬤肯定地點了點頭，她不再有疑，接過碗來慢慢將藥汁喝了下去。
“那……將軍呢？他……還在生氣嗎？”
想起徐彥最後的雷霆之怒，她猶疑了一下，還是顫聲問了一句。
“這……”徐嬤嬤頓了一下，寬慰她道：“將軍回書房了，娘子放寬心，等將軍冷靜下來……不會對您怎麽樣的。”
怎麽會沒事呢？
她跟徐彥之間原本就齟齬叢生，每次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點信任，頃刻間都會被摧毀。
“嬤嬤，我要出去一趟。”
沈蘭絮看外面正是天光大亮時候，突然披衣下榻，欲往外邊走去。
徐嬤嬤連忙攔了一下：“娘子是要去找將軍嗎？您身子還弱，不要出去……”
“不是，我要先回一趟沈府。”
沈衛的事情，徐彥不會再插手，眼下她必須要自己想其他法子。
平日在沈府，就在父親的眼皮下，她們姐弟倆的日子都過得尤為艱難，在偏遠的宜州，沈夫人有一百種法子讓沈衛徹底消失。
驚醒以後，她只覺得，現實可能比夢境還要可怕。
至於徐彥……細想之下，為什麽所有事情偏就這麽巧在今天都撞上了呢？她正好去沈府試探一下沈玉瑤她們是怎麽推波助瀾的，待他氣消一些，她再想法子去解釋緩和吧。
畢竟，她現在也是害怕再見到他的。
臨出門的時候，徐嬤嬤跟在身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才剛走到海棠院門口，不知門外為何守了兩個侍衛，面無表情地將她攔了下來。
“將軍有令，娘子不可踏出海棠院。”
沈蘭絮微微楞了一下：“為何？”
兩個守衛沈默地立在那兒，並不回答她。
什麽意思？徐彥是要軟禁她不成？
她又試探地問了下：“那我可以送書信物件出去嗎？”
“不可。”
她實在不明所以，按捺住心中的焦灼：“能放我去見將軍一面嗎？”
“不可。”
她簡直難以置信，徐彥真的將她圈禁了起來！？
一想到沈衛現在的處境，她有些急火攻心，鬼使神差地，擡起一只纖纖玉手，竟然往侍衛手中的刀刃上碰去，侍衛當然不敢真的傷到她，連忙往後退了半步。
她的指尖只輕輕掠過一點刀刃，刀刃上一點冰涼，頓時讓人周身寒意刺骨，她突然彎下身來，又是一陣劇烈的幹嘔，幾乎要把五臟六腑都吐了出來。
徐嬤嬤在一邊看得心驚膽顫，跑上前來扶住她拍著背給她順氣：“娘子，您身子太虛了，您還是先回去吧，就算不為自己打算，也要顧及一下腹中的孩子啊。”
孩子？
沈蘭絮下意識撫上小腹，臉色煞白：“你們……將軍都知道了？”
徐嬤嬤嘆了口氣：“誒，將軍不讓您出門，也是為了您的身子著想。”
是嗎？沈蘭絮心中不由得哂笑一聲。
難怪方才那碗藥裏頭，她分明聞到了安胎藥的氣味。
“娘子，外頭風大，咱們還是先回屋去吧。”徐嬤嬤在一邊勸道。
這次她不再堅持，搭著徐嬤嬤，安安靜靜地跟走了回去。
廳中的小飯桌上，餐具菜肴都已擺放整齊，旁邊還侍立著兩個年輕俏麗的小丫鬟，是沈蘭絮從未見過的。
“娘子，用膳的時候到了。”一個丫鬟恭敬開口。
她掃了一眼桌上的飲食，都是上好的滋補食材，而且看得出廚房格外用了心，不是一昧大補，裏頭食材的用料和分量頗有講究，都是貼合著她的身體狀態而專門配置的。
此時她一點胃口也沒有：“我現在吃不下。”
兩個小丫鬟都垂手不動，怯生生地互看了一眼，還是先前那個小丫鬟說道：“將軍吩咐了，務必要讓娘子用膳。”
沈蘭絮秀眉擰起：“吃不下也要逼我吃完嗎？”
小丫鬟竟然在她面前齊刷刷跪下，連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求求娘子憐憫，將軍說了，要是我們伺候不好娘子，就把我們發賣了出去……”
沈蘭絮怔住，他怎麽可以這樣！？
徐嬤嬤忐忑著在一邊打著圓場：“娘子莫怪，這……確實是將軍的吩咐，您好歹先吃一些吧。”
沈蘭絮唇邊露出一絲頹然笑意，是啊，他怎麽不會這樣呢？他從來視後宅女子如草芥，當日對樊樊不正是這態度嗎？
她默不作聲坐了下來，舉起玉箸開始便用餐，大半個時辰過去，兩個丫鬟一直守在一邊，親眼看著她把杯盤碗碟中的食物都吃完。
“你們可以回去覆命了。”用餐完畢，她輕輕擱下玉箸。
等兩個小丫鬟忙不疊收拾了碗碟退了下去，沈蘭絮胃裏一陣翻騰，轉頭撐在凈壺邊又吐了好一陣。
“娘子，您喝口茶緩一緩。”徐嬤嬤一面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一面遞過來一頂茶盞。
沈蘭絮蹙著眉，虛虛地擺了擺手：“嬤嬤，我有些累了。”
“好，那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回到房中，徐嬤嬤見她神色黯然憔悴，又多寬慰了她幾句：“娘子，您肚子裏的這個孩子，可是徐國公府第一個嫡出的孩子，金貴得很。即便是進了國公府，這福氣也不是隨便就有的，您好好養著身子，以後都是好日子呢。”
沈蘭絮輕點了下頭，側身睡下：“我知道了。”
她合目安睡，側耳聽著徐嬤嬤放下帷帳輕手輕腳出了門去，外面沒了動靜，又重新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忙從枕下取出胡木小匣子，打開看到那只瓷瓶還靜靜地躺在裏面。
鬼使神差地，她從瓷瓶中倒出一枚藥丸，放在手心，只看見藥丸烏潤漆黑，彌漫出淡淡藥香。
這個香味……？
她鼻尖湊近了一點，仔細辨別一番，突然輕輕搖了搖頭笑了起來，將掌中的那枚藥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這一瞬間竟然不是秘密被人發現的心虛，反倒有種久違的如釋重負。
何況……她一直做不了的那個決定，現在有人直接替她做了。
第二日，沈蘭絮看見海棠院裏新來了一批下人，除了昨天的兩個俏麗丫鬟，還有小廝嬤嬤，各類仆從雜役，都在院中各司其職。
徐嬤嬤在一邊解釋：“娘子，您現在身子金貴，將軍專門多派了人手貼身伺候您，肯定比我這個使粗活的老婆子周到。”
可是，剛嫁過來的時候，海棠院只有些使粗的婆子小廝，她向來已經習慣了。
沈蘭絮在廊下看著，只覺得原本冷清的海棠院，這會兒竟然有種擁擠的煩悶感。
她望著院中正殷勤掃灑的仆從，輕聲說道：“嬤嬤，我不習慣這麽多人伺候，回頭還是讓將軍把這些人撤了吧，你留在我身邊就好。”
“這……”徐嬤嬤有些為難，但還是應下：“我去問問將軍。”
午後，海棠院多出來伺候的那些人，果然都離開了，院子又恢覆了往日的冷清安靜。
又過了兩日，院中有花匠正在移栽幾株海棠樹過來，如今正是海棠開始盛放的時節，這些海棠被移栽過來的時候已是花滿枝椏，種在院中花影搖曳，甚是好看。
“這也都是將軍安排的，給娘子解悶呢。”徐嬤嬤在一邊告知。
沈蘭絮望著院中花樹，興致缺缺：“我不喜歡花，還是重新把這些樹挪回去吧。”
這次沒人再來挪這些花樹，海棠樹在院中紮下根，風一吹，粉色花瓣片片飄落，撲進美人發髻和衣襟上。
在這芙蓉院裏，她每日所吃的飲食，都是用來精心調理身子的藥膳；每日穿戴的衣裳首飾，都是輕羅綢緞金銀珠寶；每日身邊所用之物，皆為上品，甚至連枕著睡覺的玉枕，都是宮中禦賜。
同樣，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無論何時，也總被一雙雙眼睛盯著。
有人給她打造了一只花團錦簇的籠子，細細將她飼養起來。
她沒有再見過這個院子外的任何人，也再聽不見院子外任何一點消息。
只有晏時來看診的時候，她眼中會帶上一點希冀，可是晏時也帶不來她想要的消息，久而久之，她眸中的一點光亮也日漸熄滅。
被圈在海棠院的生活，無論晴雨，大部分時間，她都是坐在廊下安安靜靜地發呆。
大概是不用再憂心孩子的去留，也不必再苦心隱瞞自己有孕的事，沈蘭絮好像徹底放松下來，加上孕期身子憊懶不適，整天都是怏怏地坐在那兒，好像什麽也沒想，偶爾還會打個盹。
每日這般精細地養著，小腹的位置，一天一天可見地，似乎是大了些，可人卻分明越發一天比一天消瘦了下去，有時候她坐在廊下，徐嬤嬤在身後看著，總覺得她實在太單薄了些，生怕一陣風過來，就將人吹倒。
就連每日來看診的晏醫正，也有些束手無策。
這日午後，春日暖陽正好，沈蘭絮照例懶懶地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庭中花飛花謝。花影搖曳中，她似乎看到一抹玄色身影，立在那兒巍然如山。
她瞇起眼睛，看清海棠樹下，徐彥容顏冷峻，也正目光沈沈地望著她。
明明他的身後是花滿枝椏，可他周身太過於冷肅，他大步往這邊走來，所過之處，那些花團錦簇像是變成了風霜冷雨。
沈蘭絮一下就坐直了身子。
徐彥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身量看起來的確又單薄了許多，肚子……也看不出什麽。
先前的她雖然怯弱，但亦是弱柳扶風的天然氣韻，可是眼前的美人兒，眸光點點不見神采，倒像一張被抽了神韻的美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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