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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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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徐夫人母子一事塵埃落定,沈蘭絮的確是累了,第二天直到日頭爬過窗沿,房中大亮,她才蒙蒙轉醒,四下沒有看到徐嬤嬤,她自己起身梳洗完,才推門走出房間。

廳中空無一人,案上金鴨香爐重新放回架上,那張老木藤椅上的褥子重新鋪卷整齊,已經看不出昨日風波的半點痕跡。

“娘子,你可醒來了,”徐嬤嬤快步進來,看到沈蘭絮望著那張藤椅出神,連忙道:“昨夜你突然暈倒,將軍一直就待在這裏,守了好幾個時辰呢。”

徐彥……他居然會一個人默默坐在這兒守著她?沈蘭絮分明記得,她昏迷前,最後看到的是一張冷峻疏離充滿戒備的臉。

她不禁微微蹙起眉頭,下意識撫上自己小腹。

“娘子,方才雲恩寺小五子他們幾個找過來,說是您弟弟在書院裏惹了禍,被趕了出來,這會兒沈夫人已經從書院裏接了人。”

門外急匆匆跑進來一個小廝,打斷她的思緒。

小五子是前段時間雲恩寺得了瘧疾的小乞丐,後來沈蘭絮專門委托他們幾個留意著沈府的事態,他們消息靈通,不會有錯。

沈蘭絮訝然,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提著裙擺跨步出門:“嬤嬤去備馬車,陪我走一趟。”

沈衛比同齡孩子要懂事許多,他知道自己能進白鹿書院有多不容易,絕對不會無端惹事到要被趕出來的程度。

馬車匆匆駛出徐國公府大門,寬闊的朱雀大街上,車馬人聲鼎沸,有疾風掀起車簾,露出半張美人臉,她渾然沒有察覺到,馬車一側擦身而過的英武少年,絳紫官服,高頭大馬,正堪堪勒住韁繩停馬看她。

馬車沿著長街一路向南,走過好幾個坊門,終於聽見車夫在外說話:“夫人,前面好像是沈府的馬車。”

沈蘭絮挑起簾幕探眼望去,認出相向而來的確是沈府的馬車,馬兒被人趕著走得很快,車檐上的流蘇簌簌抖動。

馬車一側跟著一個青衣少年,背了一只比他腰背還要寬大的箱籠,咬著牙一路小跑,腳底踉蹌了一下,也不敢落下。春寒天氣,少年面上都熱出潮紅,單薄春衫被汗水浸透。

“快,攔住這輛車。”

昨日發生了徐國公休妻這等大事,車夫也不敢再怠慢這個靠下三濫手段爬床上來的少夫人,手中韁繩一緊,調轉方向,馬兒揚聲嘶鳴,龐大的馬車一下便橫欄在對方面前,驚得對方車夫急急勒停馬車,剛想破口大罵,看清馬車上的徽記後,連忙將到嘴的字眼統統咽了下去。

不待馬車徹底停穩,沈蘭絮已經扶著徐嬤嬤下了馬車,一面讓徐嬤嬤取下沈衛身上沈重的箱籠,一面拉著他上下打量:“怎麽了?在書院是受委屈了嗎?”

沈衛看清來人,一下紅了眼眶:“阿姐……”

“我當是誰敢當街攔停朝中官眷的馬車,原來是你啊,你可真是長本事了!”

沈玉瑤跳下馬車,本就不悅,看清來人是沈蘭絮後,更加憤懣。

身後沈夫人聞聲也踩著矮敦走了下來,昨日徐國公休妻一事已經沸沸揚揚,一些內幕也不脛而走,她打量著沈蘭絮的眼神也多了一層探究和陌生,這個在她眼皮子底下這麽多年向來乖順膽小的庶女,真有本事把一夜間把一等國公府的夫人拉下來?

對上沈夫人的目光,沈蘭絮垂眸行了一禮:“母親,沈衛這是犯了何等過錯,要勞駕您親自去將人接回來?”

沈玉瑤搶在前面回答:“你還有臉問?沈衛在學堂裏把刑部尚書家的公子打了!哼,我就說這種蠢材就不該進學堂,這下好了,果然惹禍了吧!”

沈衛竟然會打人?

沈蘭絮不禁回頭:“衛兒,你真打人了?”

沈衛低頭不說話,算是默認,她心裏沈了一下,還是好聲問他:“發生什麽事了值得你動手打人?”

沈衛只是死咬著牙關,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沈玉瑤在一邊不耐煩:“行了,他就是打了人,你再問也問不出個花來。這下好了,以後就老老實實在家裏待著,少出門給沈家惹禍。”

沈蘭絮還是堅持:“母親,事情總該有個來龍去脈,分辨清楚,若真是沈衛錯了,學堂裏自會有章法處置,是否不必這樣急著把他接回家?”

沈夫人存的心思,她怎麽會不知,不管怎樣,她都不能讓人把沈衛再次被禁錮在沈家。

沈玉瑤簡直是難以置信:“沈蘭絮,你現在還敢跟母親頂嘴了?翅膀硬了要翻天了是嗎?”

出於謹慎,沈夫人拉住沈玉瑤,沖她微微搖了搖頭:“沈衛這次得罪的是尚書大人,不是我們沈家招惹得起的,所以他不能再留在白鹿書院了。”

沈玉瑤:“就是,想死也別連累我們!你都嫁人了,少再回來摻和娘家的事!”

她這麽說著,越發來氣,擼了擼衣袖,想把沈衛拽過來。

“哈哈,你們這對母女可真是欺負人!”

一道聲音如銀鈴,眾人循聲望去,見到一匹膘肥漂亮的雪驄馬上,坐著一個俊秀身影,頭上帶著男子的襆頭,身上穿的還是一件男子的蟒黑圓袍,腳下瞪著麒麟繡紋的黑靴,很是英颯。

只是俏麗的臉上描眉點妝,連花鈿都細細貼上,實在是個漂亮雪嫩的女子。

身後還有個丫鬟,也是一身襆頭圓領的男子裝束,眉眼間分明也點了淡淡妝容。

男裝著身,裝點描畫,是長安城裏貴胄人家女兒最喜愛的出門裝束。

來人一身貴氣,沈玉瑤氣焰都不自覺弱了兩分:“我們家的家務事,這位娘子還是不要多管。”

女子坐在馬上居高臨下:“我可沒有管,從開明坊過來我就看到你們了,我就好奇,怎麽不讓這個小兄弟坐馬車,非讓他背著大箱子跟著跑呢,原來你們就是想欺負他呀。”

不知道這小姑娘是哪家千金,沈夫人還算客氣:“娘子,我兒在學堂裏犯了錯,作為母親,自然是要予以懲戒。”

女子用下巴點了一下沈蘭絮,冷笑一聲:“哼,剛才這位娘子說了,犯了錯學堂自有章法,你這麽急著把人接回來,我看你就是不想讓這個小兄弟在學堂裏讀書吧?嗯……我猜你肯定不是他的生母。”

沈夫人心思被這女子一語說破,面上也掛不住,故意嚇唬一下小姑娘:“娘子,大街上休要妄語,我們家老爺也是朝中官員,若娘子非要糾纏,恐怕傷了和氣也不好。”

女子反而歪頭好奇起來:“你們家是什麽官?”

沈蘭絮不想把這天真爛漫的小娘子卷進來,連忙出來說話:“多謝娘子為我弟弟仗義執言,只是家中事務繁雜,不忍叨擾了娘子。娘子請回吧。”

女子面上稀奇起來:“那你就讓你們家這個主母把他接回去了?他以後不去學堂了?”

沈蘭絮咬了咬唇:“我……再想別的法子。”

可是她還能去想什麽法子呢?能進白鹿書院,靠的是徐彥,難道還要再去求他幫忙嗎?

沈玉瑤一肚子火,眼神在沈蘭絮和那位女子之間來回掃了幾眼,突然冷笑起來:“小娘子,你可別被我妹妹這無辜可憐的樣子騙到,她最會裝了,徐國公府的徐將軍回京第一天,她就爬上了人家的床,你可知她是個怎樣恬不知恥的角色?”

盡管已經過去許久,沈玉瑤乍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提起,沈蘭絮臉色不免煞白起來,雙唇囁嚅,想分辨幾句,最終還是垂眸不語。

馬上的女子霎時露出詫異的神情,往旁邊馬車上看去,果然見上面掛了徐國公府的徽記,徐彥這樁姻緣是如何成就,長安城裏人人皆知,那女子再看向沈蘭絮那張花容月貌時,原本的憐惜欣賞,也變成了不屑。

女子夾緊馬腹,催動馬兒繞到沈蘭絮眼前,滿眼鄙夷地上下打量:“嗨,虧我古道熱腸了半天,原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沈蘭絮垂眸默然,無言以對。

突然一片陰影覆在她的繡鞋上,繼而籠罩過來,完全疊蓋住她投映在地上的纖細秀影。她驚惶擡眸,就看到徐彥還穿著官服,高頭大馬正立在眼前。

是剛下了早朝經過此處嗎?

沈蘭絮突然想到方才沈玉瑤正在說著那天宴席上的事,也不知他在一邊聽了多久,不由得更加惶然:“將軍……”

果然,馬上的人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她,視線落在她身邊那個總帶著幾分委屈和倔強的小少年身上:“怎麽打傷了人?”

沈蘭絮下意識把沈衛往身後掩了掩,畢竟當初沈衛是徐彥幫忙送進白鹿書院的,這會兒惹了禍事,只怕會惹他不快。

“將軍,實在抱歉……”她輕啟朱唇,開口卻說不下去。

一直咬牙沈默的沈衛反手握住姐姐微涼的手,緊緊盯著徐彥,終於解釋:“是他先口不擇言的。”

沈蘭絮詫異:“他口不擇言你就要打人嗎?”

沈衛盯著徐彥的目光漸漸燃起一層小火苗,小小肩膀上下起伏著,終於開口:“他說……他說姐姐……”

他憋紅了眼,到底沒把那些不堪的話重覆出來,沈蘭絮卻聽明白了,原來是為了維護她。

她不安地擡眸覷了一眼徐彥,從昨日到今天,總是有人在不斷提起宴席一事觸他的逆鱗,果然見他面容登時越發冷峻了下來。

她連忙截住沈衛的話頭:“抱歉,是姐姐聲譽不佳,才連累了你。”

聲如輕絮,落入徐彥耳中,他心裏嗤笑一聲,她也知道自己聲譽不好?

只是目之所見,見她半低著頭,絕美側顏顯得格外脆弱,一層憂傷籠罩似怎麽也化不開。

他突然想起晏醫正昨天的叮囑,心中抑郁傷身。

見徐彥冷眼對著沈蘭絮姐弟,沈夫人大著膽子上前告狀:“沈衛這回畢竟是犯了錯,打傷了人,我們沈家得接回去好好管教,總還是要給尚書大人一個交待……””

徐彥反問:“刑部尚書嗎?”

“是,正是呢!”

“沈夫人,刑部尚書,你看我招惹得起嗎?”

徐彥說話聲音並不大,只是語氣森然得讓在場的人都不禁毛骨悚然了一番,被直接點到的沈夫人更是訥訥:“招惹得起……將軍自然招惹得起。”

徐彥點頭:“行,那我著人把沈衛送回書院。”

萬沒想到徐彥是這樣處理的,沈夫人連忙提醒道:“可是……沈衛犯了錯,影響了將軍清譽多不好……”

徐彥冷冷掃了眼沈玉瑤母女:“學子之間的沖突,書院自有章紀處置,崔寧,送沈郎君回書院。”

沈玉瑤母女雖然不甘,但也不敢多說什麽,只能眼睜睜看著被“抓”回來的沈衛又如願回到書院。

沈衛更是詫異,原本他是在責怪徐彥壞了姐姐名聲,沒想到徐彥不僅沒有怪罪,反而出手幫他。

他疑惑地看向姐姐,沈蘭絮肯定地點了點頭,沈衛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崔寧離開。

“阿姐,以後不會再讓你擔心了!”少年最後回頭用力揮了揮手。

沈蘭絮看著弟弟遠去的身影,眸中不覺又蓄上盈盈淚光。

“行了,回去吧。”徐彥冷硬的聲音掠過頭頂,她反應過來,他是在跟自己說話。

“多謝將軍。”沈蘭絮輕聲應下。

她緩步登上馬車,低頭躬身要跨進馬車時,餘光突然瞥到先前那位穿著男裝的小娘子一直停留在那未曾離開。

少女目光在徐彥身上流連,嬌俏的臉上有幾分怔忡,坊中誰家院子裏桃樹伸出枝條,帶上幾粒粉嫩花骨朵兒,春風一吹,隨時會次第綻放。

*

入夜,沈蘭絮照例替徐彥調理腰上的傷,這幾日發生了許多事情,兩人之間尤為沈默。

原以為揭露了林氏,能讓她和徐彥之間關系緩和一些,可是林氏最後的誅心之言,還有這兩日頻頻被人提起的宴席一事,都在提醒著徐彥,她是一個手段卑劣的人。

徐彥對她態度分明疏離了一些,可今日又幫了沈衛,她實在也迷茫了。

等療完傷,徐彥起身披衣坐直,沈蘭絮多看了他兩眼,身形挺拔偉岸,面目英挺逼人,即便認識許久,逼視之下,心中還是會被這樣的少年英雄所震懾,也難怪今天那個小娘子看呆,哪個少女情竇初開,不會把他當作夢裏人呢?

不再讓自己深想下去,她垂眸將手上的工具藥材囫圇塞進小匣子裏。

“那我先走了。”她提起匣子起身告別。

“等下……”徐彥突然起身,走到架前取下一件紫貂大裘,遞到她面前:“這是聖上今日賜下的,你身子弱,就拿著穿吧。”

紫貂金貴,一件裘衣價可千金。

沈蘭絮惶然搖頭:“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話剛說完,懷中一沈,那件紫貂裘衣就到了她手上。

“林氏的事你幫了我,這算謝禮。”徐彥語氣生硬,像在下命令。

紫貂材質極為柔軟輕滑,沈蘭絮從未碰過這麽華貴的材質,她手指輕輕摸了摸裘衣上軟滑的皮毛,手感果然實在讓人有些貪戀。

只是她心思向來敏銳,隆冬已過,城中百姓都漸漸開始換上春衣,聖上這時候賜徐彥一件禦寒的裘衣,寓意不言而喻。

秋寒之日,整天不離手的扇子要被收入箱底;春暖之日,整天披在身上的裘衣要被放入匣中。

她心底不免泛起一點同情,也不忍心在拒絕,只好乖順應下:“多謝將軍。”

“對了,”徐彥頓了一下:“兩日後聖上去春獵,我會隨駕,你也一同去外面走走吧。”

這是要帶她隨聖駕春獵?分辨出徐彥的意思,沈蘭絮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怎麽會帶她去這樣隆重的場合?

“將軍你願意帶我去春獵?”

望著徐彥倏然冷冽下來,她連忙改口支吾起來:“我是說……你……不覺得我是個心術不正的人,不該……”

徐彥頓默一下,面無表情:“我自有自己的判斷。”

少女低下頭,面容上漸漸浮上一點不易察覺的欣喜。

她自小被沈夫人束縛在沈府,從未見過獵場跑馬彎弓射箭的場景,自然是覺得新奇。

察覺到她的表情變化,徐彥心道,到底也只是一個小娘子。今日在街上撞見她與沈家母女的沖突,再聯想起回門那日沈家的氛圍和沈家姐弟的處境,原來她在家中亦受嫡母苛待,難怪總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

這麽看來,她費盡心思嫁入徐國公府也不是不可理解,如果她能一直乖順聽話,他也可以不再去計較,讓她依附自己,也未嘗不可。

“如何?去不去?”徐彥又重覆問了一遍。

“嗯,去。”

沈蘭絮嫣然展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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