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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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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急診室外,看護中心的負責人正在和護工低聲說著什麽,見秦書煬滿臉凝重地跑過來後兀地閉上了嘴。

負責人迎了上去,勉強擠出來一抹寬慰的笑容,“秦總,實在不好意思,那麽忙還……”

“小光呢?”秦書煬懶得繞圈子,幾乎算壓著怒火,直白地問他。

大抵是語氣太沖,再加上他鬢角突突往外跳的青筋,負責人白著臉怔了一秒才緩過來,從善如流地回答道:“賀老師在裏面,剛剛醫生已經出來和我們說過,暫時沒什麽大礙,您消消氣。”

他指了指挨著走廊的椅子,用手輕輕帶了一下秦書煬的胳膊,“來,您先坐,咱們坐著等。”

肢體接觸的一瞬間,秦書煬盛怒擡手甩開負責人的指尖。

秦書煬的眼神淬了火,竭力克制下呈現出來的平靜使得他開口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走調。

“所以,他為什麽會摔跤?為什麽過了那麽久才通知我?”

問這句話的時候秦書煬眼神掃過跟在負責人身後的護工,見護工不講話,秦書煬聲音陡然拔高,一句“聾啦?!”回蕩在整個急診走廊。

從事情發生到現在已經過了快兩個小時,一開始護工甚至沒告訴負責人。即便後面著急忙慌撲到賀光徊面前將他扶起來時他已經能看到賀光徊的腳踝以一個可怕的角度扭曲著,他想的也只是把賀光徊送進醫院進行固定就好。

盡管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要抱有僥幸心理,但人類總會覺得自己是幸運的那個。

總會想倒黴的事情不會落在自己頭上。

他甚至沒有給賀光徊掛急診,就算賀光徊一遍遍重申,自己最疼的地方不是腳踝、不是膝蓋、不是手腕而是腹腔,護工也只是當他摔狠了還沒緩過勁兒來。

直到坐在門診大廳的賀光徊白著臉嘔出一口黑鴉鴉的鮮血後陷入了昏迷。

“王啟!”秦書煬見護工不說話,長手一伸死死地把護工抓到自己面前,再也無法控制情緒怒喝道:“我現在問你,為什麽他會摔跤!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你別的事情可以做得不好,但一定要保證小光的安全!”

這是這幾個月來……不,是從出生到現在這幾十年來,秦書煬最生氣的一次。

他幾乎已經控制不了任何一點,抓著護工胳膊的手指像鋼筋一樣,饒是護工常年做體力活的也被他抓得生疼。

遠處有人圍了過來,還暗暗打開了攝像頭。

但這一切和秦書煬沒半點關系,見不到賀光徊的每一秒對他來說都是淩//遲。

很快,急救室的門被打開,醫護人員站在門口伸長了脖子喊:“賀光徊家屬——誰是賀光徊家屬?”

秦書煬從盛怒中抽回來一點理智,迅速轉身應答,“我是。”接著快步上前詢問賀光徊的狀態。

“片子送過來了,患者全身多處骨折,現在最嚴重的是由於他肋骨斷裂戳破了肝臟和膽道導致的內出血。”

拳頭在一瞬間收攏攥緊,秦書煬靠著指甲嵌進掌心的那一點疼才能保持冷靜。

面如死灰的患者家屬醫生每天都能見得到,這會爭分奪秒搶救,他顧不上家屬的情緒,只神色凝重地繼續交代:“現在經過搶救他生命體征已經上來了一點,但還是要盡快手術止血保肝。”

他問秦書煬:“你是他什麽人?”

下意識以為是兄弟倆,醫生說:“一會有人帶你去簽手術同意書,你盡快一些。”

可沒想到這個高高大大的男人卻說:“我是他愛人……”

醫生楞了下,臉色變了,“胡鬧什麽?這種關系簽字是不承認的,他的親屬呢?”

裏頭有人大喊:“林醫生你快進來!患者心率又在往下掉!”

幾乎是同一時間發生的事情,有人從圍觀的人群裏鉆了出來,負責人也在同一時間扶住搖搖欲墜的秦書煬。

“你快叫他親屬過來簽字,不要磨時間了!”

“我是,我是,我是賀光徊的父親。”

汪如蕓扶住趔趄沒站穩的秦書煬,急得擡手掐了掐秦書煬的人中,“沒事了沒事了,小秦你別急,我和他爸來了。”

短暫的一片空白,秦書煬只能聽得見那句患者心率在往下掉。

等緩過勁兒來,賀求真已經簽好了字。

賀光徊渾身插滿管子被推了出來,所有醫護人員幾乎是用跑的推著賀光徊去手術室。

秦書煬踉蹌著跟在後面跑,推床邊圍滿了人,他連擠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沒有資格在他的手術知情同意書上簽字,沒有資格擠進去看他一眼。

空白的這幾個小時裏,秦書煬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資格為賀光徊做什麽。他倆血型不同,手術過程裏賀光徊失血過多他都沒資格給賀光徊輸血。

急診大廳鬧哄哄,人多到秦書煬覺得呼吸都逼仄。可位於高樓的手術室走廊又太過空曠,空曠到就算身邊坐滿了人秦書煬還是覺得冷。

所有的聲音被無限放大,秦書煬聽見護工和負責人窸窣的交談聲。

他突然又想起來自己還能為賀光徊做點什麽。

“王啟,”秦書煬坐在靠背椅上朝著他倆招手,不同於在樓下時他無法克制的暴怒,現在他的聲音冷靜得過分,“你過來。”

不同於先前的慌亂,這次王啟也很平靜,他不慌不忙地走到秦書煬面前蹲下。隨後滿懷痛惜地承認錯誤:“秦哥,我今天做得確實不對,不該不經過你同意就帶賀哥出門的。但我確實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他努力地閉了閉眼,睜開眼睛後眼眶濕濕的,“如果我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是怎麽都不可能同意賀哥自己操縱輪椅的。真的,我看護的人出這麽大事,我比任何人都要難過,難說以後我就沒法兒幹這行了。剛剛我和我們老板商量了,如果……如果賀哥這次平平安安出來,我不收一分錢,我把賀哥伺候好了出院了我再走。”

秦書煬從震驚中還沒緩過來,負責人也適時接過話來,“啊,對,我剛剛仔細問了事發經過,雖然確實是咱們賀老師執意要自己操控輪椅才導致的意外,但我們還是要負責的。後面為期一年的看護,王啟個人的工資還有我們中心的中介費就不收了,稍晚一點中心財務會送兩萬塊過來。這錢不多,就當給賀老師的營養費,您看怎麽樣?”

在手術室外談論誰對誰錯本來就是一種荒誕又滑稽的行為,可世俗就是如此,有些事現在不問事後就再也沒機會問。

況且秦書煬最在意的壓根不是那區區幾萬塊,他只是想知道為什麽早上還平平安安地坐在輪椅上伸長了脖子吻他叮囑他上班路上小心的人,在短短幾個小時後就要躺在手術室裏生死未蔔。

“你是說,小光非要出門,回家的路上還非要自己按輪椅操縱桿,他自己沒留心,才摔得那麽嚴重?”秦書煬歪著頭問面前的兩人,每說一個字舌尖都是一陣苦澀。

護工點了點頭,眼神真誠又悲切。

“不可能!”汪如蕓不可置信地站起來,指著護工說:“我兒子不可能這樣,他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情。從他手上沒力氣以後我們帶他出門他就從來都不會自己推輪椅!”

但這種以行為習慣角度出發的辯駁本身就很無力,很快護工也梗著脖子擡起頭來為自己辯解:“那賀哥還說過以前他不會跟著保姆出門呢!”

仗著賀光徊還生死未蔔,他大有一種破罐破摔的架勢,從容地把一切都推朝外面。

“殘疾人的心態本來就很扭曲,誰能猜得透他想什麽?我現在咂摸過來,我還覺得他是記仇我最開始沒照顧好他,現在才故意弄這麽一出報覆我。”

說著,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趁著人多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罵:“我沒什麽文化,只能幹苦力我認了,可做護工這麽多年,就你家最不省事。在家裏要求就怪多,他癱得那麽厲害還閑不住,每天都要背著家裏人出去散步遛彎。本來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以的,我是拿人頭擔著帶他出去。現在倒好了,我處處小心,他自己還是心理扭曲要害我。”

周圍人越來越多,王啟甚至在地上滾了兩圈,也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總之嚷嚷的聲音挺大。

“你現在不就是要我賠錢嗎?我一個鄉下來的,我能有什麽錢?你把我命拿去好了啊!”

一邊說,一邊去抓汪如蕓的褲腳。

過去在醫院裏處理糾紛多了,汪如蕓一點不吃這套,冷著臉往後退了一步,用手按著自己褲管冷聲說:“你耍賴沒用,我們孩子還躺裏頭呢,問你幾句話你就這麽鬧,不知道的還以為出事的是你呢。”

可人真耍起賴來哪是這一兩句話能解決的,王啟還躺在地上哼哼,抓不住汪如蕓,他就不抓,總之就是不從地上起來。

周圍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多,秦書煬一直定定坐在椅子上不吭聲,就靜靜地看著王啟耍無賴。

等王啟累了,哼聲漸漸弱下去,秦書煬才直起一點身體。

“王啟,我再問你一遍,你確定你說的話裏沒有任何隱瞞對嗎?”

護工不吭聲,又在地上扭了兩下。

秦書煬怒極反笑,勾著唇角喘了兩口氣。

他從椅子上起來,一把捏住護工的下巴,“我可以理解你那套殘疾人心理扭曲的狗屁言論,也承認小光難照顧,耗費了你很多的心力。但我好像忘了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我和小光之間從來不會有任何隱瞞。從你們第一次出門我就知道,你帶他去了哪裏,做了什麽,怎麽去的我通通都知道。”

剛剛還急赤白臉躺在地上打滾的人霎時間止住了所有的動作,呆楞著癱坐在地上,他臉被秦書煬捏出幾道紅痕,襯得整張臉灰白沒一點血色。

“我擔心出門不安全,又覺得他每天都在家實在太孤獨,能出去走走也好,所以這期間從來沒有制止你們。”秦書煬目光直視他,平靜地戳穿他的謊言,“我只是把他的輪椅調了速,這樣就算他手掌握不好力度,輪椅也不會猛地竄出去。”

話語聲越是平靜,秦書煬手上的力道就越重,護工覺得自己的下巴快要被捏碎了。

不過比起身體的疼痛,此刻內心的恐懼更勝一籌,每一個字都像一盆涼水,澆得他不敢呼吸。

“所以,就算他想自己推輪椅,在事情發生的時候也留給了你足夠的時間幫他停下來。除非,在這期間你根本沒想管他,或者,當時的情景是,就算你意識到他要摔跤,你也來不及挽救了。”

說完,秦書煬松開了桎梏在護工下巴頦上的手。

還是做不到完全的冷靜,松手時他沒把力氣收幹凈,護工被他推到在地。

這番推論無論是哪一個猜測都讓賀家夫妻倆無法接受,賀求真氣得快瘋了,不管不顧地拎起護工衣領照他臉上摑了兩掌。

後面又被圍觀群眾拉開,推推搡搡間,好像自動分成了兩個陣營。

見勢不妙,看護中心的負責人臉上再堆不住笑意,冷著臉把臉腫成豬頭的護工護在身後,“秦總,賀老師還沒醒,這些都只是你的推測。你們作為家屬太激動了,我們從來沒有想過推卸責任,但你們現在都已經在胡編亂猜,那我覺得我們還是都冷靜冷靜再找時間談後續的事情吧。”

他拉著護工往外走,撥開人潮時秦書煬叫住了他。

回過頭,負責人看見剛剛還冷靜著的秦書煬眼底驟然布滿血絲,額角的青筋又跳了出來。

秦書煬雖然還死死地拉著激動的賀求真,可自己的手儼然已經握成拳。

他直直地盯著王啟,“你該慶幸你現在還能活著是因為小光還活著。”

賀光徊在ICU裏一趟就是三天,中間就短暫地醒過來一小會。

失血過多的緣故,他醒過來的那幾分鐘都沒什麽動作,只是掙紮著睜開眼看了看四周,很快又閉上了眼睛。

他一直在發燒,後續的幾臺手術根本沒法做。

專家會診開了一臺又一臺,仍舊沒討論出來他剩下的幾處骨折要怎麽處理。

明知道每天的探視時間就這麽一會,秦書煬還是執拗地不肯離開醫院。

能探視的時候他就乖乖穿上無菌服進去,拉著賀光徊好的那只手揉著,小聲小聲地和賀光徊講話。賀光徊手涼得過分,連指甲蓋都泛著灰色。對秦書煬的呼喚一點反應都沒有,嘴巴裏插著呼吸管,怎麽都不肯睜開眼睛。

過了探視時間,秦書煬就蹲在走廊處理工作。他好像不知道累一樣,線上會議一個接一個打,躲在水房裏推項目進度,白天黑夜,總不肯合眼。

他甚至沒回過家,身上的襯衣穿得起皺,李淑嫻看不過去給他從家裏收拾來了幾套衣服,可第二天來給他送午飯見他穿的還是那件已經發黃的皺襯衣。

實在撐不住,秦書煬會去老地方抽煙。

上一次賀光徊住院,他也是這麽躲在消防通道裏不要命地抽煙。

但這次他連發洩都不敢,生怕賀光徊醒來見他滿手的痕跡又要心疼。

夜深人靜,那份恐慌成倍地增長,變成了一只巨獸,張著血盆大口就快要把秦書煬吞沒。

當秦書煬點燃不知道第幾根香煙時,汪如蕓推開了防火門。她把秦書煬手裏的煙拿過來掐滅,又不由分說地拿走秦書煬的打火機。

最近休息不好的不止秦書煬,還有賀家夫妻倆。去年還滿頭黑發,保養得當的女人,短短幾天裏長了蠻多白頭發,一卷一卷地貼在頭皮上,看起來老了很多,都不優雅了。

汪如蕓揮了揮手,被煙味嗆得有些想咳嗽。

“抽那麽多煙,回頭小光醒了你看你敢不敢湊他面前?”

秦書煬局促地背過手搓了搓手指,垂著眼睛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汪如蕓疲憊地靠在墻上,聲音不似以前那般尖銳,柔聲問秦書煬:“小秦,你這幾天這麽不眠不休的,是想把自己熬垮嗎?”

秦書煬頓了下,啞然回答:“我就是單純睡不著。”

他故意逼著自己把肩線松下來,裝作松弛的模樣解釋道:“主要還是公司事情比較多。以前您們勸我,說創業沒那麽容易,還真給您們說著了,大事小事都得我看著。”

汪如蕓搖搖頭,手縮回口袋裏掏啊掏,掏出來一個小小的U盤遞給秦書煬。

“你們小孩子的事,我們當長輩的也猜不著。不過我記得你有電腦,與其在這自己熬自己,那不如聽聽小光是怎麽想的?”

水房裏,電腦屏幕泛著幽幽光線。

秦書煬看著不甚清晰的畫面,在出現賀光徊臉的一瞬間,長達五天的隱忍突然決堤。

賀光徊對著鏡頭笑著,聲音一如既往的綿軟溫柔。

“家裏好多東西都沒啦,你也不記著買,最近學校事情那麽多,我還得抽空去趟超市。”

賀光徊皺了皺鼻子,滿是不高興的樣子,“下個月把你零花錢扣掉。”

鏡頭沒有從賀光徊臉上挪開,但周圍的景觀一直在變。

出家門,過馬路,進超市,又原路返回。賀光徊走得不穩,一腳深一腳淺,手機畫面也在小幅度的抖動,晃得厲害的時候秦書煬只能看到賀光徊亮晶晶的眼睛。

一路上賀光徊絮絮叨叨,明媚柔和的笑意從沒從他臉上消失。每一句話都沒提秦書煬的名字,但每一句話都和秦書煬息息相關。

他甚至結賬前還從收銀櫃底下買了一盒套子,拿起套子的時候鏡頭離嘴唇很近。

那幾秒沒聲音,只有不斷變化的口型。

“等、你、回、來、一、起、用、掉。”

秦書煬想起,這盒套子上有螺紋凸點,用的時候賀光徊很喜歡,還說下次也要買這個。

折回去的路上回經過那個小花園,賀光徊走不動了,坐在花壇底下歇腳。

他看著鏡頭說:“老想著和你來這散散步,你看這紫藤花,開多漂亮。”

然後鏡頭翻轉,秦書煬包含熱淚的眼裏投進來大片大片的紫藤花,像瀑布一樣。

鏡頭又翻了過來,賀光徊那張漂亮的臉重新回歸畫面中央。

“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和你一起看,如果……”

突然畫面被突兀地掐斷,電腦陷入一片黑暗。

秦書煬震驚著挺直腰板,以為電腦出現故障,急忙用鼠標劃了兩下屏幕。

屏幕上還是漆黑一片,只有小三角箭頭在上頭亂畫。

突然,屏幕又亮了起來。

這次出現在畫面裏的,是消瘦的賀光徊。

他坐在護理床上,鼻底還掛著氧氣管。

那是秦書煬沒見過的空間布置,是他缺失的那幾個月。

“煬煬,當你可以看到這段視頻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因為一些原本就會發生的或者意外發生的原因無法親口講話。

木已成舟,煬煬,不要太難過,我記得我和你說過我喜歡你整顆心都用來愛我,所以不要分心拿去自責。”

因為吸氧的緣故,賀光徊的聲音有些嗡,比上一段視頻裏活泛的樣子差了太多。

他膝上蓋著那條駝色的薄毯,說話時頓了一下。隨後伸手輕輕拂過毯子上的絨毛,神色溫柔,像極了在輕撫愛人的臉龐。

“煬煬,我一直沒說過,其實在你喜歡我的時候我也同樣已經喜歡上你。

年少的時候太矜持,沒能早早回應你的喜歡,該自責的是我。

這十多年來我我體驗到了絕大多數人體驗不到的東西,而其中絕大多數是因為你,可想而知我過得多麽幸福。

人在愛裏總是會比較容易知足,故而我沒覺得自己這一路走來走得多艱難。”

氧氣機的聲音很明顯,幾乎蓋過了賀光徊原本的呼吸聲。

說完這長長的一句,賀光徊有些喘不勻氣,靜靜呼吸了很久才擡起頭來。

他眼睛有點紅,像剛經歷過很難過的事情。而這一切回到家後他都沒和秦書煬說過,每次問起,他回答秦書煬的都是挺好的,沒不開心的事情。

回答問題時,賀光徊的眼睛亮亮的,盛滿了愛意。就像視頻裏現在這樣。

“煬煬,我講這些話不是羞於啟齒又心血來潮想和你告白,現在的我應該已經足夠大膽可以隨時向你表達我有多愛你。

我想說的是我比你想象的要熱愛生命,我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想盡可能地活下去。”

“所以如果醫療條件允許,我願意做所有嘗試。”

“請你作為我的愛人我的家人,勇敢地幫我點頭。”

很快,手機鏡頭被擋了起來,秦書煬能清晰地看到賀光徊的掌紋。

也能看到賀光徊顫抖的掌心。

當攝像頭的遮擋被挪開,秦書煬看得見賀光徊臉上的眼淚更加明顯。

他仍舊眼睛亮亮的,但表情比先前更嚴肅一些。

賀光徊吸了吸鼻子,顫巍巍擡起手扶了扶鼻底的氧氣管,“當然,人類永遠無法抵抗命運,所以如果到了我們無法跨越的難題,我也希望你不要覺得太太太太難過。

我知道我離開後你會難以接受,但我還是想你能試圖走出來。畢竟我們已經共同攜手走完了一半的人生,這一半的人生在日後回憶起來,其實每天都是好日子對嗎?

你可以靠著這份溫暖再往前走走看,就像我在你身邊一樣。”

他看了一眼窗外,轉過頭來,歪著頭像是在回憶。

“咱倆第一次去北京的時候你還記得嗎?你問我在幹嘛?我說我在看你。

小時候學畫畫,畫室老師說一個人的肌肉和皮膚是附著在他的骨骼上的,只要功力夠深,就可以推測出他每一個時間段的長相。

我自認學習還算刻苦,也有那麽一點點天分。所以我已經看過你白發蒼蒼的樣子,我們也算到了白頭。”

最後,賀光徊拿起手機,輕輕吻了一下攝像頭。

他親吻攝像頭的時候虔誠安靜地閉上了眼睛,就像每一次親吻秦書煬的時候一樣。

“好啦,話太多啦,你肯定現在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講那麽多只是想讓你可以坐下來休息一下。還記得我們以前去音像店買碟片嗎?我喜歡這首歌,你靜靜陪我一起聽完,聽完後你可以勇敢地替我做任何決定。”

視頻經過剪輯,後面的四份十五秒只有音樂,沒有任何一句說話聲。

可視頻裏有賀光徊的臉,秦書煬一秒都不舍得移開目光。

我想要成為你的眼

把最美的風景

收進你的心中

我想要成為你的手

好讓我從現在到以後

占有你溫柔 一刻不放過

恨不得把明天沒收

讓你永遠不會變動

專註的愛著我

我愛你沒有保留

我愛你就到最後

有些人值得等候

有些悲傷值得忍受

我愛你不是沖動

生命盡頭反正一場空

只要你記得我們那麽愛過

我要替你收集笑容

怕未來快樂變得貴重

要是少了我你有多寂寞

太陽不會放棄天空

哪怕你不再屬於我

我會在不同的窗口給你擁抱

我忘不掉你第一次吻我

歌聲結束,電腦屏幕再一次陷入沈寂的黑暗。

整個視頻前後加起來整整三十分鐘。

秦書煬在賀光徊的陪伴下,休息了這五天來的第一個整半小時。

感謝閱讀,鞠躬。

歌詞原自歌曲《PS.我愛你》

同時感謝好朋友沅盡老師提供的急救流程,謝謝。

預祝今明兩天考研的小夥伴能有滿意的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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