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嬸子拉著小外孫和李蓮華往家走, 李蓮華家已經大變樣了, 曾經的瓦房變成了二層紅磚小樓房，大紅鐵門開得很大，離家越近，李蓮華就越難受。

那種想哭的情緒一直充斥在胸腔, 她把喬林抱在懷裏，喬林或許感覺到了母親的忐忑, 柔嫩的小臉緊緊地貼著李蓮華的手。

三嬸子對李蓮華道：“去年你大哥包地種花生，掙了不少錢，就把家裏的房子蓋起來了，你媽起夜的時候摔了一跤，跌倒了腰椎, 現在在床上躺著起不來了。”村裏人都說李蓮華他媽癱了。

李蓮華抿抿嘴, 沒有說話，一行人走到大門口了，正好有個人提著一只桶從門裏出來, 擡頭看見她們, 楞了一下，好一會兒才道：“蓮花回來了？”

李蓮華叫了一聲嫂子, 張巧珍連忙把他們一行人迎接進屋裏, 張巧診打開開水瓶倒水給她們喝, 李蓮華把水端在手裏，四處的看，屋裏的擺設和她在家的時候不一樣了, 哪裏都不一樣了。

她記憶中的家裏非常的窄巴，屋裏很黑，房子是木石結構的，以前在堂屋裏還有一個小火塘，火塘上面是竹子搭成的棚子，屋頂被煙火烤得漆黑漆黑的。堂屋很小，還沒現在的一半大，在堂屋的兩邊是她們五姐弟的房間和糧倉，她沒出嫁時一直都是和大姐小妹睡一間屋子，很不方便。

現在的堂屋卻寬敞又明亮，房間門也不從堂屋開了，李蓮華忽然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張巧診給眾人倒了水，在堂屋裏靠墻的圈椅上坐下來：“二妹你要不要去看咱媽？”

李蓮華點點頭，把水放在桌子上：“我聽王□□子說她病了，我回來瞧一瞧。”王□□子就是給李蓮華說這個消息的人，王□□子現在城裏工地做工，昨天他才跟著工地進城，今天就遇到李蓮華了。

張巧診站起來：“那我帶你去看看，妹夫和喬林就在這裏坐著，小佩佩，你也跟著舅媽來。”剛剛張巧診倒水的空檔李蓮華已經給喬志民和喬林做過自我介紹了。

三嬸子在把李蓮華送到家的時候就走了。

李蓮華站起來朝裴佩招手，裴佩跟在她們後面去了。

李蓮花她媽媽王小草的房間就在一樓朝向做好的那一間房子，裏面的布置很簡單，窗子都打開通風了，裴佩出客廳門的時候擡頭朝那個屋子裏看，正好看到一個老太太飛快地別過頭。

等裴佩跟著李蓮華她們到屋裏的時候，王小草背著門在床上像是睡著了。

張巧診知道婆婆在裝睡，也知道婆婆剛剛在偷看，這麽多年婆婆不說，但她在過年姑娘回門的那兩天，她總是格外的沈默，張巧診從小就是柳樹村的，幾乎是從出生起就跟王小草認識，她知道王小草是個嘴巴硬的人。

那次把李蓮華趕出門，她公公婆婆不是後悔的。

張巧診走到床邊，輕輕拍著王小草的肩膀：“媽，媽，蓮花回來了，你起來看看？”

王小草裝睡也裝不下去了，她睜開眼睛：“你說誰回來了？”

“蓮花回來了。”張巧診說著，小心翼翼地把王小草扶起來，王小草也確實想看看李蓮華現在的樣子，順著張巧診的手就坐起來了。

她上次摔跤就是抻著勁兒了，之後腰就疼，貼了膏藥久久的都不見好，去了鎮上找了那個什麽X光，一聲也說她沒事兒，就讓她回來靜養，這都養了一個多月了也沒見到好。

王小草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李蓮華，眼睛一下就紅了：“你個死姑娘，出去了那麽多年，怎麽就不知道回來看看我？”

李蓮華顫抖著唇叫了一聲媽，母女兩個相視流淚，王小草朝李蓮華伸出手，李蓮華過去床邊上坐下了。

她總說她恨她爸爸她媽媽，也確實是恨的，她很她父母當年的狠心，把她趕了出去，也恨這麽多年父母的不聞不問，可當她見到頭發花白了王小草時，李蓮華心裏就只剩下心酸了。

她忽然就想起了她小時候，那時候她下面的弟弟妹妹還沒有出生，她那時候是家裏最小的，每次家裏有了個什麽好東西，她媽媽總是先分給她，讓她記憶最深的一次，是王小草出去外面吃宴席回來，見到她遞給她的那個染成紅色的雞蛋。

那時候她媽讓她快快吃了，別讓哥哥姐姐看到了，因為她就只有一個。

那是她第一次吃獨食，也是她最後一次吃獨食，後來她弟弟就出生了，那樣獨特的寵愛她媽媽已經給了她弟弟了，再後來她小妹出生了，全家的都開始寵愛她小妹了，她這個夾在中間的那個就成了不上不下的那個。

最受人忽視，也因為她一直受忽視，所以她才在十六歲的時候被裴景忽悠，十七歲就給嫁給了裴景，十八歲就生了孩子。

她太希望得到愛了，在家裏找不到，她就在外面找，因為太卑微，所以被裴景坑成了那副模樣，等她到中年了，她終於找到個全心全意愛她的人了。

李蓮華知道自己是幸運的。被人愛著，李蓮華看待事情也越來越寬容了起來。

娘倆哭了很久，張巧診也在一邊抹眼淚。裴佩靠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她們，什麽感覺都沒有。

等她們終於哭夠了，李蓮華終於想起裴佩來了，把裴佩拉過來給王小草看：“媽，這是裴佩，你還看得出她小時候的模樣不？”

王小草盯著裴佩看了好一會兒，道：“比小時候好看了。”對裴佩這個外孫女，王小草自來就不上心，她甚至是討厭裴佩的。

因為有了她，李蓮華才受了那麽委屈，最後還因為她離了婚。是的，哪怕到了今天，她都覺得李蓮華和裴景離婚是因為裴佩是姑娘，如果裴佩是兒子，裴景一定不會做出那麽些混蛋事兒，她女兒更不會離婚。

離婚的女人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當年王小草是把李蓮華趕出去了，但她們的初衷是讓李蓮華回到小裴村去，再和裴景好好過日子的。他們只是沒想到李蓮華脾氣這麽倔，直接就去了城裏，這麽多年都沒有回來過。

裴佩在李蓮華的示意下叫了一聲婆，王小草從兜裏掏出兩塊錢遞給裴佩，轉頭便問道：“不是說你後面嫁了個人了生了個兒子嗎？這次來帶來了沒有？”

李蓮華看著裴佩手裏的那兩塊錢，心裏不是很得勁兒，王小草問了，她就道：“帶來了，在堂屋裏呢。”

“去叫來讓我看看。”

張巧診出去了，不一會兒喬志民就領著喬林來了，小小的房間瞬間就變得窄巴了起來，王小草見到了喬林，有見到了喬林後，直接給了喬林五十塊錢。

五十塊錢和兩塊錢的差距太大，李蓮華下意識地就轉頭裴佩，裴佩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退到了屋子的邊緣了，一張好看的小臉上面沒有一絲表情。

李蓮華那顆因為認親而變得激動不已的心一下就沈靜了下來，就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她們這邊的人都重男輕女，她媽媽更是重男輕女中的典範，裴佩出生的時候她媽媽去照顧她月子，還沒出生前挺著急的，等孩子出生後她一看到裴佩是女孩臉就拉下來了。雖然也確實伺候完了她的整個月子，但卻並不盡心。

看到裴佩這樣子，李蓮華心裏澀澀的疼，她也為女兒感到委屈，她的女兒明明那麽出色，那麽漂亮，但卻因為她是女孩兒，所有的人都不喜歡她。

從她奶奶家到她外婆家，誰都不喜歡她。

李蓮華改變不了別人的想法，只能加倍的對佩佩好。

認親的戲碼過後，張巧診去廚房做飯，李蓮華帶著喬林在王小草的房間和王小草說話，她和喬志民在院子裏大眼瞪小眼。

裴佩不喜歡她外婆家，於是對喬志民說道：“爸，我出去走走。”

“你又不認路，也是第一次來，人生地不熟的走哪裏去？在這裏好好待著。”

裴佩一想也是，就不再提了，轉而去院子裏看花去了，她們這邊的人愛花，家家戶戶都種得有，李家種的話是大瓣楊菊花，紫紅色的，一團一團的，非常好看，裴佩看著看著，思緒又飛到了她還沒寫完的裏。

她覺得她可以在她的裏加個十二花仙子什麽的，然後讓女主去選美，瑪麗蘇嘛，總要有機會有舞臺去展示自己的魅力的。

等李大舅和李老三回來的時候，裴佩已經把這個忽如其來的想法構思出來了，整體的劇情已經在她的腦海裏成型了，就差動筆寫出來了。

李老三和農村大多數的男人一樣沈默寡言，也和大多數的父親一樣和閨女並不親近，李蓮華回來了，他也只是淡淡地說了兩句話就不開口了。

之後就拿了一罐水煙袋坐在門檻凳上抽了起來。李大舅和喬志民還算熟悉，兩人就在一邊說話，喬志民給大舅哥和老岳父都上了煙，三人聊著，氣氛倒是也頗為和諧。

裴佩看沒人管她就溜溜達達的出了門，順著後山往後面走，爬到小山坡的坡頂，在山的那邊就是小裴村。

她爸爸就是小裴村的人，在小裴村，有一群和她血緣最近卻也最陌生的人。

小裴村就在山腳下，從山頂上看下去，青山綠水，美得像是一幅畫，裴佩找了塊石頭坐下。

沒坐多久，李蓮華來找她了，李蓮華坐在裴佩的身邊：“佩佩，你現在長大了，怎麽樣？想去小裴村看看你的親爺爺親奶奶嗎？”

裴佩轉頭看向李蓮華，李蓮華幫她把臉頰邊的頭發別到耳後，她叫了裴佩的小名，神色也溫柔得不可思議。

也許是因為剛剛哭過，她的眼裏有一層水光，這種溫柔，裴佩自從懂事起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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