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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十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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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十一.四

是夜二更天,湯山山麓,長公主帳中。

陸書青伏在床邊打盹,撐著臉的小臂漸漸酸麻,一脫力,腦袋眼看要磕到床沿上,卻被一只素白的手輕輕托住了。

他驚醒過來,定神看清眼前人,小聲喚道:“姨娘回來了?”

銀綢笑起來,伸手摸了摸他臉頰上壓出的紅印子:“從雲州給你們帶回些小玩意兒來,放在王府了,等回家去看。”

陸書青垂下眼睛:“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去呢。看這樣子,春獵結束太後也未必肯放我們回家。”

銀綢把床上陸書寧露出一點小腳往裏推了推,將被子掖嚴實,望著她的睡容嘆了口氣。猗雲的突然闖入並沒有真正傷到她哪裏,但她畢竟不如家中其他人與猗雲熟悉,還是有些受驚,折騰一番累了,早早睡著了。

“晚間的時候,我去見過王妃了。”她壓低一點聲音,舒開手臂,讓陸書青貼著她坐過來。

“今夜之事驚動了叔父和王相,娘想必也已經知道了,一定著急。”陸書青悶聲道。

銀綢像小時候哄他入眠那樣輕輕拍著他的肩背,寬慰道:“你方才睡著時,我聽到長公主吩咐鶴衛去給王妃傳句話報個平安,想來此時,他心也放下來了。”

她從袖中滑出謝竟托她轉交的東西,拎到指間在陸書青面前晃了一晃:“看這是什麽?”

陸書青一楞,接過來放到掌心,借床頭燈火仔細一瞧,發現那是兩枚拇指蓋大的壽山石印章,印紐用細繩拴在一起,印面則是用去瑕體篆的他和他妹妹的名,一個“青”字一個“寧”字。

“我娘刻的!”他驚喜地小聲叫著,銀綢點點頭,習慣性地囑咐道:“回去找個錦匣錦囊什麽的藏起來,石頭嬌貴,千萬別磕了碰了。寧姐兒還小,暫且用不著,你給她收好了。”

陸書青知道他母親一向喜歡這些書房的小物件兒,雖不精通金石篆刻,但閑來無事也自己擺弄著玩玩。當年離京前的那段日子,母親原本正在悄悄刻一對白玉璧衣佩,想轉過年來父親生辰作禮物用,可惜變故突然,還沒來得及完工便匆匆送了出去。如今一枚佩在父親身上,另一枚則在回京時交予了他妹妹。

“曉得了,”他將印章收進荷包中,擡頭朝銀綢笑了,眼睛彎起來,“謝謝姨娘。”

屏風之外,案幾上擺著一個酒壇似的烏黑矮罐,陸令從與陸令真兩邊對坐,神情俱顯凝重。

“鶴衛在床底的櫃中找到的。下午圍獵回來更衣時我留意過,一切無異,鶴衛只有帶銀綢去見嫂嫂時不在帳中,此物想必是那時放進來的。”陸令真道。

陸令從微蹙著眉,拿匕首的尖撥弄了幾下壇中黑漆漆的東西,一陣隱約的腥氣散出來。

“半濕的泥土和活蚯蚓……”他瞇眼湊近,仔細地嗅了嗅,“還有血腥味。但還是太微弱了,常人的嗅覺絕難達到如此靈敏,就算放你床下,你也只會覺著是在野外紮營的緣故。”

陸令真略一沈吟:“剛過谷雨,連下了小半月,山中濕氣更重,這幾日一轉暖,蛇蟲紛紛出洞。”

陸令從點點頭:“蛇逐腥氣而去,想來你這帳子被安排在這靠近林叢之處,也不是偶然。”

陸令真忽問:“方才陛下來察看之前,是否正在大帳與嫂嫂說話?”

“是,銀綢說她離開時正聽到上頭傳他去。”

“那便是了,嫂嫂尚未完全取信於相府,因而才有此一試。萬幸的是猗雲鼻子靈,嗅到異味闖了進來,否則真若招了蛇,後果不堪設想。”

陸令從沈默了些時,小指輕壓著眉心:“你覺得是王家做的嗎?”

“說不好,”陸令真思量一下,分析道,“我總覺著有些怪。王俶他……究竟是想試什麽?若沒有猗雲這只攔路虎,真要引蛇入我帳中那也該到深夜了,到時先吵嚷開,再一層層傳話到嫂嫂處,他再起身更衣過來,黃花菜都涼了,他心裏早有了計較,單憑那張滴水不漏的臉,還能瞧出什麽?”

陸令從緩緩道:“除了你和寧寧兩個親歷者之外,事發後消息會第一個報給誰,誰就是他想要試的人。”

陸令真在腦海中回想了一下今日這場意外發生的整個過程:大帳酒宴散後她與陸令從一起告退,陸書青跟著他父親離開,她帶陸書寧回到帳中,銀綢在內整飭行裝,鶴衛守在四周暗布下崗哨。她讓陸書寧先坐在這張案幾旁等一下,自己繞到屏風後詢問銀綢與謝竟見面的情況,沒有幾句話,便聽得門外內侍的驚呼和急促馬蹄,緊接著猗雲就闖入帳中,鶴衛自然是以保護主子安全為第一要務,因此迅速跟了進來,而沒攔住神駒的內侍們則驚慌失措,手忙腳亂地沖去大帳,報信給——

“是陛下。”陸令真怔住,輕聲下結論。

陸令從未置可否,只是深深地盯著那壇上的漆光。靜一時,陸書青從屏風後轉出來,小聲請示:“爹,姑姑,我去瞧瞧猗雲。”

“別帶她走遠,”陸令從回神,“讓鶴衛跟著。”

陸書青應下,掀簾出去,猗雲就被拴在離帳不遠的馬樁旁。方才當著群臣的面陸令從斥過她幾句,此時正心有委屈,不忿地前後擺動著兩只耳朵。

他走近來到她的面前,猗雲的身量還是要比他高不少,因此過去幾年陸書青已經習慣了這樣仰著臉和她交流。

“乖,我知道你是怕寧寧有危險,”他輕拉了一下轡頭,猗雲便不情不願地把腦袋底下來一點讓他摸著,聽他說悄悄話,“爹沒有生你的氣,在人前少不得要那麽說,他若不先表態,叔父只會責你更重。當然無論如何他訓你都不對,我已經替你批評過他了。”

猗雲自然沒法驗證陸書青是不是真的去批評了他爹,但她一向最吃小主人溫和親昵的這一套,示好效果極佳,當即也別別扭扭地用立了大功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好啦,”陸書青把臉湊上去和她貼住,笑道,“我們明兒上山去,跑個痛快。”

謝竟猛地睜開眼,在被中簌簌發著抖,冷汗把發絲浸透了黏在臉頰上。他又一次夢到了過去三年中重覆過的很多次的場景:他通身縞素,踽踽獨行,身後是紫金山皇陵漫長蜿蜒的神道,眼前則無窮無盡,唯有一點不同——這次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是為誰扶柩——懷中那塊靈位上的姓氏,是“陸”。

他定在枕上,長出一口氣以圖寧神,但夢中窒息般的懼意,還是讓他久久餘悸。“陸”字對他而言何止是普通的姓氏?他的夫君,他的兒女,他的妹妹,任誰的名字出現在那個神主上都會要了他的命。謝竟只能暗示自己,陸書寧現下安然無恙地在她姑姑身側睡著,有鶴衛和親人們保護,毫發未損,他明日起身便能再看到她。

他不是崔淑世,陸書寧也不是阿篁,他們從來不曾陰陽相隔,未來幾十年的歲月裏也絕不會陰陽相隔。

崔淑世最後那死水無瀾的註視實在讓他心驚。無需懷疑的是,阿篁絕不是像王家對外宣稱的那樣因病而亡的,但那時究竟發生了什麽,能讓崔淑世在面對“女兒早夭”時,流露出來的是如此詭異的平靜和怪誕的漠然?

慢慢喘息平覆下來,謝竟抓起床頭的中衣,胡亂擦了把汗。鶴衛將大致經過向他覆述了一遍,但沒有太多細節,他沒法從陸令真帳中發生的事情來推斷,只能從他自己當時身處的大帳著手。

他閉上眼回憶那一幕。可以確定的是,聽到侍衛說出“沖撞了小郡主”時,在場所有人的本能反應均是程度不同的詫異,據他觀察崔淑世最輕而陸令章最重,前者心中早有預設所以事事在料,因此只擡了擡眼簾;而後者的身體下意識前傾,反應作不得假。至於王家父子兩人,則是疑惑多過愕然。

很快這諸般情緒都被掩蓋過去,下一刻三個人都將目光聚集在了他身上,顯而易見,為了觀察他聽到親女遇險時的反應。而陸令章……陸令章卻看向了王俶。

他為什麽要看王俶?是一種對“是否計劃有變”的確認,還是一種對“何故有此一事”的質詢?

營中人多眼雜,謝竟根本找不到機會與陸令從討論這些事情,只能將疑惑權且放在心中,按下不表。第二日起來還是照舊鞍前馬後跟著王俶,只是借久不騎馬韁繩勒破了手為由,用繃帶將被自己掐出血口子的右掌包了起來,免得王俶起疑。

接下來幾日一切如常,皇帝白天行獵晚上分著撥宴群臣,昭王殿下也就把這次春獵當作是與久未相處的兒女增進感情的機會,將世子與郡主帶在身邊親授騎射,倒也時時能聽見笑語聲。

回鑾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二,天卻一早陰了臉,禦駕開拔還不到半個時辰便春雷滾滾,潑下大雨來,山中道滑泥濘,實在不便前行,只好原地等候。

謝竟原本坐在車內補眠,卻忽聽外面隨從通傳道:“謝大人,大公子請您下車一敘。”

這隨從也毫不避諱自己是王家派來的,口稱“大公子”,指的自然也就是王俶的長子。

王契牽著馬撐著傘站在車旁,見謝竟探身出來,略微頷首一禮。他與相府其他人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不像他父親那般直白的陰鷙,也不似他兄弟那副無賴的混世嘴臉,反倒是最接近士子文人的端方模樣。

謝竟不解王契為何一定要讓他下車說話,但對方毫不退讓,他也只得照做。

“前日謝大人取回帳中細讀的那份平江知府上的奏折,父親說要核個數,暫且一用,過後再給謝大人送回來。”

他始終禮節性地朝謝竟笑著,但謝竟聞言心中瞬間咯噔一聲,自知這裏面必有說法。

他清楚記得自己讀完那份奏疏後,就是喚來方才那名通報的侍從,讓他送回王俶帳中,然而此刻王契這樣若無其事地來問,便證明醉翁之意不在酒,奏折只是個幌子,他說謝竟沒還那天王老子來了謝竟也是沒還。所以謝竟索性不多費口舌,只道:

“這些日子事多繁雜,我讀完許是隨手一擱,尋不著了。只是內容字句我還全記著,王公子若信得過我,不如待我現默出來,再給相爺送去?”

王契只不疾不徐道:“我自然是一千一萬個信得過謝大人,只是那奏疏原件上有陛下禦筆朱批,卻是不方便隨意佚失的。謝大人是能默章句,可總不能連陛下手跡也一並默出來罷?”

謝竟朝他眼中盯了半晌,開口:“真若如此,那實在是我的大罪過了。該如何彌補,還請王公子不吝賜教。”

王契只作看不到他眼底的不霽,從善如流道:“宮人們還留在營中收拾打掃各帳,想來活計也還沒做完。謝大人不若親自回去一趟,回您帳中仔細找找,指不定就尋著了呢?”

謝竟頓了頓,道了一聲“是”,轉身要上車,卻被王契不由分說攔下:

“我專程為謝大人準備了良馬好讓您快去快回,若再乘馬車回去,一來累贅,二來顯眼,陛下見了若問,怕不好交待。”

謝竟一哂,幽幽道:“王公子實在是料事如神未雨綢繆,為謝某想得再周全不過。”

語罷他從車內拎出件帶兜帽的披風,也不撐傘,翻身上鞍,一人一騎,催馬逆著雨片調頭回去。

謝竟騎出半裏地便發覺王契給他的這“良馬”足底並未釘馬蹄鐵,要不就是才馴化而成不久,要不就根本是匹野馬。他只覺得好笑,原來闖進帳中的不是野馬,正兒八經的野馬倒在這裏等著他呢。

野馬不慣載重,多走較軟的泥土地,最初倒還算適應雨後濕軟的山路,然而轉上砂土鋪就的官道便漸漸開始不服管教,與韁繩角著力要回到林中去,謝竟沒有足夠的力氣頂著風雨與它的蠻力搏鬥,只能半拉半拽地溜著深林的邊緣走。

十三年前也是在這條路上,他出城去接兄長回京,結果正與林中遇刺的陸令從狹路相逢,狼狽不堪稀裏糊塗的一整晚,陸令從嘴上手上把他的便宜占了個遍。

他發現那一夜是他們兩人第一回完全拋卻禮數教養的殼子,認識一個不輕易示外人的對方,也以彼此的“真我”赤誠相待。後來種種,也許盡由這一夜而生。

陸令從那時身上背著弓箭,口中還不忘指揮他,倒也不算十分落魄,至少比他此時的境況要好些。只不知若他也不幸遇上了這種事,又該如何——

謝竟的思緒在看到彎道處的影子時停滯下來,雖然是白日但烏雲和林葉幾乎遮蔽了大半光源,他看不清前方是什麽東西,但他能夠辨別出輪廓。

那是一頭虎。

野馬與他的韁繩幾乎同時作出反應,嘶鳴著驟轉馬頭發足狂奔,在林間無頭蒼蠅般的左沖右撞。謝竟腦海中過電般閃著念頭,春獵期間整個湯山的獸都是有司刻意挑選後再放的,為了天子安危著想,根本不可能讓虎這種猛獸輕易脫離掌控。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當年放出鹿讓陸令從起意去追,如今放出虎讓他無路可退。

謝竟想起那時陸令從類似於斷尾求生的做法,深吸一口氣,目測著前方有水粼粼反著光,拿準了野馬一躍而起跨越深潭的時機,脫身躍下,墜入澗中。

沒進水中前的最後一刻,他聽到了野馬被猛虎撕咬住身軀的慘叫。

再睜眼時是一點光源都不剩了,謝竟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確認無大礙,又摸了摸身下的質地,發現是光滑的卵石。他的小腿以下在水中,上身伏在地面,應該是被潭水一路沖到了這片淺灘上。

他失卻了時間概念,而舉頭不見星光,想來是身處於山中水蝕的溶洞內。迎面隱隱有風來,往後是水無路,想要脫身,只能向內深入。

謝竟起身解下被浸透的披風,擰了幾回水,搭在臂彎內正欲往前走,卻忽聽不遠處傳來玉器相碰的琳瑯聲,在空曠的洞內分外清晰。

這聲音對於他這種自幼便常在腰間佩各類玉石的世家子來說實在太過熟悉,謝竟不需要太費力就能判斷,那是人行走的動靜。

但那人的落足聲又非常輕,一種可能是體格輕盈,另一種可能是會武。這還是他跟陸令從學來的。

相形之下謝竟的行動舉止就狼狽太多了,跌跌撞撞地往前挪了幾十步,聽著響動停了停,又響一下,於是便繼續循著聲源摸索過去。

只是這片空間中僅有的兩個人俱是不曾開口說話。謝竟僅能判斷這個人不是來殺他的——要殺早就殺了。

不知緩慢地挪了多久,謝竟漸漸能夠聽到細微的氣息聲出現在耳邊,便知道近了。他嘗試著伸出手用觸覺去丈量,指尖若有若無蹭過衣角,那人很明顯地瑟縮了一下,謝竟便觸到了對方的發絲。

從高度判斷,這人的身量要比他低。也許是個女人?

緊接著他碰到一片冰涼而堅硬的東西,只一蹭便知道是玉,而手指緩緩掠過表面,卻能勾畫出鎖的形狀,以及凹凸不平的陽刻字跡……

謝竟呼吸幾乎停了,有個他絕不希望出現而也認為絕不可能出現的答案闖進了他腦海中。

開口時他甚至都能聽出自己聲音中由震驚與茫然引起的顫抖:

“……是你嗎……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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