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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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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

膠州什麽最多?洪水和民變。先帝在時放權地方,有的州郡寬政撫民、厚積實累,有的州郡急功近利、壓眾欺民,另有州郡縱情縱欲、揮霍無度、視百姓為資材肆意取用毫不憐惜,膠州便是第三種。

膠州地大,境內河川縱橫,東臨海西集川,每每夏日雨水充沛都會發生洪澇。先國公在世時經營小心、恩威並施,每有災禍都會開倉賑民,百姓也都安於如此,只等洪水過去再行耕種;後吳衍初繼承郡公便遇百年難見之洪水,除膠州外衛、青、江、平等地均受災禍,膠州雖盡力賑濟但受災太重、範圍太大,各地民變四起相互呼應,衛州險些淪入盜跖之手、虧平州相助才逃過一劫。那時膠州也出兵鎮壓,反賊本就是些百姓、怎能同官軍相抗?不多時便被撲滅,所耗軍費與賑濟所用相差無幾。有此例在前,吳衍索性不再賑濟,留著充當軍糧,無賑民未必反、若反再出兵平叛,這樣州府消耗反而少些,只是苦了百姓。初時這法子還有些用,可洪災越多民眾與州府矛盾越深,到後來只要遇洪汛就有民變,這時縱吳衍有心改變、民眾對君主已無信任,再難回去。

雨雖大才下了不過一日,何況當真村子被淹、怎不見逃難的婦孺、反只有些青壯?只是村民們早已怕了洪澇、怕了州府,這才聞風而起,雖是趙熹有意為之、卻非兵禍、實乃政之禍。

陳其收到消息雖震驚卻也不驚慌,幾個村的村民加起來不過數百人,加上在三灣口的勞工,一共小千人,其中還有老弱病殘,臨江城早已緊閉城門,他們想要強行闖城是萬萬不能,除非平軍出手相助。

陳其交代:“反民暫不必管、讓城門守軍緊閉城門不準放人便是,也不必誅殺,明日我再去看;叫探子盯好了平軍,船只一動速速前來稟報!另通知全軍備戰,隨時出征!”

軍士領命離去,陳其喚來將官親兵列陣待發,可趙熹出動的消息還沒到、守城軍匆匆忙忙跌進堂中,慌忙道:“將軍,不好了!城門、城門守軍反了!”

陳其調軍的令旗攥在手中,只覺頭腦發昏:“什麽?城門守軍怎麽會反!”

“城門守軍的軍官正是附近村民,見鄉親被關在城外、守將還要放箭殺人,他就反了!守軍中許多都是周邊農人,一呼百應……”

陳其調到臨江城不過數月,軍民對其並無信任,先有外敵又有內患、州府從未體恤愛民、守將不過是州府爪牙,他們又怎肯為州府和陳其賣命!

都是如豬如狗,做哪一家的豬哪一家的狗有什麽區別!此時一搏,說不準還能飛黃騰達!

軍士大亂,又有探子跑來稟報:“將軍,平軍船動了,正向三灣口去!”

陳其怔怔看著門外,雨勢未絕、但相比白日已小了許多,說不定明日就可以停。可他怕難見明日。

雨下了一日,水漲了許多,小船漂在河中上下起伏,大船也有了搖晃之態,只有帥船穩重依舊。臨江城守門反叛的事傳至帥船,趙熹哈哈大笑,立刻召來將官:“傳我軍令,全軍速行至三灣口,按先前安排、帥船和一大五小就在三灣口內,其餘戰船盡數過關、給我攻下臨江!”

眾將領命而行,戰艦起燈掌火、順水而下,如火龍過江,威勢騰騰。船隊一直行至三灣口,岸邊竟有敵軍列陣,將士們立刻搭弓備箭、決意與其一決生死。趙熹披了蓑衣登板眺望,雨夜目瞀難視,趙熹覷目、隱隱見岸上之人垂手躬身、不似備戰。趙熹命眾船依舊前行、勿先行動手,諸船過關岸上果無動靜。待船隊皆過、帥船行至三灣口,趙熹終於看清岸上之人。那人也披蓑戴笠、看不清樣貌身型,他身後有桿將旗,被雨淋濕、墜粘在旗桿上,再也無法揚起。那人正是陳其,率部來投。

臨江城中只剩了反叛的守軍和揭竿而起的百姓,城門已開、口岸已敞,平軍登岸入城如入無人之境、易如反掌,不多時便將叛軍全抓了起來、徹底接管臨江城。趙熹仍在帥船,叫將士們把前來投誠的膠軍暫時安置在勞工們住的帳篷內、將膠軍軍官請上帥船,趙熹親自接見。

陳其看著座上趙熹,色濃神熾烈烈如火鳳,如今不費兵卒拿下臨江更是意氣勃勃傲然得意,本就精致的顏色越發熠熠,年近四十還風姿傲人,難怪大家都傳他是禍國殃民的妖孽轉世。

與趙熹相比陳其本就相貌平平,又淋了雨失了意氣,沮喪狼狽如喪家之犬。趙熹笑了笑,叫人搬來爐火、端來姜湯,等膠州眾將喝了才看著陳其道:“想來您就是臨江守將陳將軍!”

陳其輕嘆一聲:“正是末將。”

趙熹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一派泰然:“看陳將軍的樣子,對本帥還是不服啊!”

陳其自嘲一笑:“成王敗寇,有什麽服不服?元帥有本事鼓動黔首反叛、倒戈相擊,我這兵頭子不願自相殘殺、也不願兄弟枉死,只能前來投誠了!我的籌謀布置全部落空,您手段高明,我又有什麽資格說不服?”

陳其說是服氣、話語裏都是趙熹陰謀詭計取勝勝之不武,趙熹倒也不生氣,反而問:“陳其,將軍姓陳,不會是燕膠陳氏吧?”

陳其並不願攀扯家族,不過仍老實答:“正是膠州陳氏,只是旁支。”

“難怪將軍如此盡力守臨江,膠州陳氏家主正在興慶,將軍怕我得了臨江威脅興慶吧!不過將軍大可放心,本帥早和燕州陳家訂了兒女婚事,咱們兩家算是親戚,就算攻下興慶、占了膠州,陳家富貴也不會變的!”

陳其只道:“膠州陳家早與燕州陳氏斷絕關系,元帥這門親、陳其不敢高攀。”

趙熹道:“膠州陳家與燕州陳家同氣連枝、只因燕州忠君膠州叛國這才迫於無奈斷了關系,可說是斷、兩家祖宗都是一樣、宗祠都在燕州,這又怎麽斷得開呢!就算將軍覺得已然無關,可吳家會這麽想麽?大家都知道,陳氏在燕膠兩地延綿已久、早已與地方割舍不開,雖是同宗實則各為其主,不論心中如何、一脈老小俱在,總要顧忌些,燕陳如此、膠陳也如此,所以在燕陳與我家接親後膠陳才匆匆斷絕血脈之親。但吳家不認陳家的好啊!自那之後膠陳在膠州處處受制、朝堂上漸漸沒了聲音,吳傳之和林波鬥法、陳家更是成了犧牲品、隨時隨地被擼去權力榨取利益用以平和兩方,陳將軍來臨江守城,也是如此吧?”

陳其臉色愈沈:“無論如何,陳氏乃膠州子民,自當盡忠盡義。”

趙熹拍了拍手:“好個盡忠盡義!陳將軍乃高士君子、哪怕自己一無所得也要以德報怨,畢竟您還有高官厚祿,可百姓們呢?將士們呢?你趕著他們到河上送死的時候、可想過他們憑什麽!”

“那是他們的本分!”

“那將軍為何不平叛,反而來投誠?”

陳其閉上眼。

趙熹站起身踱步到陳其身前:“我們首次交手、你燒了我兩艘船、我殺了你數百人,後來探子報你還派了人到河岸搜索生還者、還在三灣口打撈屍體安葬,那時本帥便知道,將軍絕非狠心人,今夜見到將軍,本帥毫不意外。將軍猜測沒錯,那些村民是本帥派人煽動,本帥遣人到上游村子收買了村民、叫一二軍士混在他們之中一起到三灣口及臨江周邊村落報信,說是洪災已來、守軍卻不顧他們死活堵了河口想要淹死敵軍,鼓動他們到城中避災,他們果然中計,然後才有後來;可請將軍想想,百姓愚昧不假、可大都老實本分膽小怕事,他們受了怎樣的煎熬、吞了怎樣的委屈才會害怕成這樣!兵法有雲,兵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本帥以有道伐無道、將軍以小計抗之而自幸,豈非昏昧、討何有謀!”

“你說忠義,膠州為朝廷一地、郡公為朝廷一官,吳衍勾結黃賊反叛在先、天下有識之士莫不共討,你卻助紂為虐,何談忠?你稱將士為兄弟、他們臨江守軍多為當地之人,父母妻兒皆在臨江,這裏的百姓就是他們的親人,你卻舍民保城、叫他們進退兩難無顏面見先祖,你又何談義?”

“無忠無義又無謀無略,將軍敗局早定,怎麽還不服呢!”

陳其無言以對,只道:“元帥何必白費口舌,我已率部來投,只求元帥饒兄弟們一命,我是生是死,全憑元帥處置。”

趙熹笑道:“若要殺你我何必白費口舌,你雖無大略卻有小智,我可施你以道、你奉道而行加之計謀,定能無往不利。陳將軍,還有諸位將官,本帥南征北戰斬人無數,可對待賢士從來盡才盡能,爾等今日之敗不在爾等在膠州,欲雪羞身之恥、不如入我朝效力。”

陳其並不願意:“平州人才濟濟、元帥座下更是猛將如雲,有何必再多一敗軍之將?陳其才資平平,怕有負將軍厚愛。”

趙熹也未強求:“你對膠州有舊、本帥也不會逼你,天下之大可施展之處甚多,你若拘於小恩終究喪失大義、也愧對自己滿腹才華。將軍今日遇事太多想必已然疲憊,先下去休息吧,待興慶事畢、本帥再同將軍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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