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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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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

承盛與陳平之相談甚歡,甚至還在陳府留膳、到下午才回去驛館,正遇上從外面回來的黃安文。承盛和黃安文只在十幾年前在京都見過兩次,本就不熟識,又過了這麽多年、就更認不出。不過貴家子弟排場便是一半身份,再看看年紀、衣著,也就猜出七七八八。

黃安文比承盛年輕許多,先上前來見禮道:“可是平州李大哥哥?”

承盛笑道:“正是,你是黃賢弟吧,咱們上次見面還是在京都,你那時還是個小小少年、如今已成翩翩公子了!歲月不饒人啊!”

黃安文也笑:“李大哥哥還是儒雅俊郎,一點都沒有變!大哥哥這是去哪裏?”

“嗷,陳家平之兄好琴茶香藝,我久聞其名、如今得閑便同他討教一二,剛剛回來。”

“原來大哥哥也愛茶!真是太巧了,此次前來小弟帶了些土儀,正有新制的青茶,大哥哥既精通此道,不如替小弟品鑒一二!”

承盛有些疲累,但黃安文明顯有話想同自己說,雖然不知何事,不過交際應酬本也是此次前來的任務之一,承盛壓下疲憊,向黃安文道:“好啊,外面風大雪大,不如來我屋裏,叫他們備些點心,咱們慢慢說話!”

於是二人又到承盛屋裏煮起茶來,黃安文接過承盛遞來的茶盞,讚道:“世人只知裘大文李三武,卻不知李大哥哥才是風雅名士!看李大哥哥烹茶,鶴直鵝曲、煙流雲散,閑逸雅致比江東茶士明博還甚!”黃安文舉起茶盞,擋住唇角,“大哥哥以後要多多出來才是,不然大家只認識三哥哥了!”

承盛淡淡笑道:“三弟與三弟君文韜武略征戰四方,自然威名遠揚,他們為平州常年奔波、連自家幼子都少能照顧,我能在家中與名士烹茶論道,多虧了他們,對他們,我敬佩感激得緊呢!”

黃安文道:“看大哥哥烹茶小弟便知道哥哥是淡泊名利的君子。小弟此次前來除了茶還帶了酒,本想著若是平哥和大君前來就贈與他們,沒料卻是大哥哥。茶淡酒濃,今人多愛烈酒,其實酒熾而傷身、醉酒又多爭鬥,雖看著豪邁爽快,其實最是不利家國;反倒是清茶養人,又陶性練神,才該推而廣之。只是喝茶的從來薄名、倒不如飲酒的顯世,世間人多附庸風雅,喝酒也就成為風尚。聖人教化從來從細微處見真識,賢者仁人雖惜身慎名、也該擔些引導之責才對,大哥哥以為呢?”

承盛嘆道:“世亂酒盛、人人求一醉;世清茶顯,戶戶求安生。賢弟言世人多愛酒,但依我看清貴仍必茶,可見茶也好、酒也好,本就各有其道,或盛或顯、事隨時移而已,何必強求!”

黃博文仍不放棄:“先前世亂,如今京都安、青州平、燕膠臣於朝廷,已是清明之世了吧!此時仍澆酒,生民痛天下苦,該推觴換盞才是!否則酒酣而傷人、人人唾之,於酒也是汙名。大哥哥一味避讓,未必是好事,為了大家,未該揚一揚茶香才對。”

“如賢弟所言,茶淡酒濃,既品茶香何必去爭上下?或愛或憎,我香如是。世人厭惡酒兇,自然向我而來;若他們偏愛酒,我爭也無益。”承盛不願同黃安文糾葛如此,看看外面,道,“天竟然已昏了,又有雪,賢弟不如早些回去,可別跌了跤!”

黃安文重重一嘆:“大哥哥是嫌我了!”

“哪有哪有……”

二人還在說話,門外漢忽然有喧鬧聲,承盛忙問:“外面怎麽回事,不知道黃公子與我正在說話麽!”

門口侍奉的婢女急忙跑進門中,稟報道:“外面雪滑,奉茶的萍兒不慎摔了跤、將王老撞倒了,擾了公子雅興實在該死!”

“什麽!王老怎麽在外面!”聽說趙熹被撞倒承盛忙撐著身子想站起來出去查看,忽又想到趙熹如今只是老仆身份、自己這般反應反而失了分寸,便半轉了身子,仍然坐著。

婢女答道:“公子早上交代讓王老回來後就過來見您,剛剛他回來、奴婢就叫他等在廊下了……”

承盛暗惱自己多話,也氣婢女愚鈍,終究也只道:“王老年紀大了,叫他回去歇著吧,看看摔著沒,有事我再喊他便是;萍兒也回去吧,不必奉茶來了。”

這便是要趕客了,不過黃安文也沒心思再待下去,他索性站了起來:“大哥哥既然有事就先忙,我回屋去了,等明日再來找您聊天,您可別避而不見啊!”

承盛樂得如此,亦起身相送:“一定一定,明日再見!”

兩人走出門去,趙熹正站在廊上,婢女萍兒滿面愧疚為他拍身上白雪,而黃安文親衛程草堂正站在趙熹身邊。程草堂見到黃安文立刻走上前來,與黃安文一起回屋去了。送走他們二人,承盛將趙熹叫進屋來,又讓婢女送來一碗姜湯,將趙熹上下打量,看他行動無礙這才問:“怎麽樣,你沒摔著吧?”

已經沒了旁人,趙熹直起身子伸了伸腰,坐下端起姜湯一飲而盡:“不過是摔了一跤,能有什麽事!”

承盛不以為然:“摔了一跤怎麽沒事呢!先前府上有個奴仆正是夜裏喝了酒沒留神摔了跤給摔死了!你武功不是很好麽,奴婢摔跤你扶不住躲開便是,怎麽還被撞倒了!”

趙熹還自覺有理:“不是我扶不住、也不是我躲不開,是我不能扶不能躲!一個卑躬屈膝的老奴哪裏有那麽厲害的身手!我看那江州護衛眼睛厲得很,我是怕露出破綻!”想起程草堂,趙熹不由多問一句,“那個親衛看著有些眼熟,他是誰?”

承盛回憶一下:“似乎叫程草堂,是江州一個校尉,特意護送黃安文來燕州。你認識他?”

趙熹搖搖頭:“只覺得眼熟……不過我在廊下站了一炷香、他比我站得還要久,目不斜身不動,目光如炬英武氣概,一看就是個人物!回頭倒可以叫明武堂探探他的底,若能收服,又是我一大助力!”

明武堂名義上是趙熹辦的江湖組織,實際卻在各地行偵查暗探之事,經費大都從李府府庫裏走、可堂裏的人卻只聽從趙熹命令。承盛久聞其名,卻沒真的同他們有過接觸,心中很是懷疑:“他們若有用燕州發生這麽大的事怎麽沒半點消息?”

趙熹也扼腕:“燕州是無異的地盤,我又怎能插足!何況明武堂人數有限,自然要用在刀刃上!唉,若當初吳丹陽來燕州後在上安安插些人手,無異興許也不會遭此劫難了……”

承盛並不怎麽關心燕無異,他只怕趙熹再出事:“護衛裏不還有兩個明武堂的人麽?叫他們去查吧,天寒地凍的,你何必親自出去!”

趙熹解釋道:“這麽難的事只他們兩人怎麽查!我與無異在北邊交往甚密、他的親信我都認識,這麽多人,他們兩個怎麽走得過來,何況也未必信任他們,自然要我親自去!不過北邊來的人大多都被以同黨之名逮捕、餘下幾個也不明就裏,倒是打探出一些線索,明天還得去看看……”

“什麽線索?”

“當時抓捕無異的燕軍副尉是個賭徒,常在城北民旺街上賭博,我明日去探他一探!”

“怎麽又是你去!不行,你還是呆在驛館,你不信我的人、那就叫明武堂那兩個去!”

趙熹懶得理他,轉而問:“你今日去陳府,可問到了兩個孩子的下落?”

承盛嘆口氣,將陳平之所言如數告知。趙熹眉頭愈緊:“無異並未死在州府,他的屍體既然不辨面容、那自然也未必是他,他可能還活著!你怎的沒有多問幾句呢!”

承盛自有考量:“陳平之畢竟是陳家人、與燕無異素來有怨,他這麽說豈知不是在套我的話?何況我們只想尋到燕無異二子,他一無所知,又何必再問其他!”

趙熹氣急:“無異可能還活著,自然要先找到他!”

承盛淡然道:“燕無異已經死了,就算活著也是死了,這是父親的決定、也是百姓的期盼。戰亂日久,該太平了!”

趙熹霍然起身,走出屋去,風雪從撩開的棉簾中卷入又消散。承盛看著微微晃動的門簾,輕輕嘆了口氣。

另一邊,黃安文問:“如何?”

程草堂答:“王老被撞倒後我去扶了他起來,確實是趙熹!”

黃安文笑道:“聽說王老摔倒李承盛幾乎要沖出門去,雖然極力掩飾,但他的擔憂騙不了人,八成是了。叫你辦的事辦了麽?”

“已收買城中蛇頭、地痞,也在那些人府邊安了線,只要趙熹出現、我們就能知道!”

“好,盡快動手。”

程草堂有些詫異:“不多布置幾日嗎?”

“布局越精細越容易出錯,對付趙熹這種人就是要出其不意,何況事後還不能讓他們查到咱們身上,越粗糙越好。”黃安文負手眺望窗外,“風雪再大些吧!外面越冷,我們屋子裏的才越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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