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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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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熹本來停了筆聽李睿說話,聞言用下巴點點一邊的椅子,叫李睿在那坐下,自己又提筆寫了起來。

李睿惴惴不安,看趙熹如此想他是厭惡了自己母親、要作壁上觀了,他委屈又無助、卻也不敢違抗趙熹,只得心情抑郁地坐在那裏,不一會便掉起眼淚來。

趙熹聽到李睿啜泣之聲筆下不停,只問:“你知道我再寫什麽麽?”

李睿也顧不得趙熹看到看不到,緩緩搖了搖頭。趙熹對李睿的回答好像早已料到、也可能滿不在乎,自顧自道:“我正給承平寫信、告你母親的狀呢!”

李睿哭得更加厲害。他是一個小小的孩子,但已經經歷了許多,加上陶希仁悉心教導,很多事情雖還不懂、很多事情卻已經懂得。他知道承盛和承平待他很好,他知道他們母子能在李府安穩生活要靠這二人的庇佑,可他的母親卻即將得罪這兩個從各種意義上對他們來說極為重要的人。

陶先生說我已經回不去京都了,我和母妃以後還能留在這裏麽?我們又能去哪裏呢?

李睿正惶然無措,趙熹又問:“你來平陽也有一年了吧,在這裏過得如何?”

李睿擦了擦眼淚,回答:“兩位夫人和三位舅舅都對我極好,和兄弟們雖有打鬧卻很和睦,還有先生教我讀書,還有旋風陪著我,每天都很開心。”

“同在京都比呢?”

李睿攥緊袖口,想了一會,答:“在宮中時大家都很怕我,跟在這裏的時候不太一樣,在這裏自在一些,可……可這裏不是我的家……”

李睿放輕了聲音,本該天真無邪的童真裏竟有了哀思和懷悼,想想他天潢貴胄淪落如此,叫人唏噓。可趙熹只輕描淡寫地笑道:“你姓李都不是李家人,我一個姓趙的又該如何!”

“可,可此李非彼李……”

“你有李家血脈,這是誰也斬不斷的血緣。你的父親已經死了,他帶給你的一切全都隨他而去,但你的生活並沒有結束,你還能有新的開始。你必然不會像從前那樣尊貴,可只要你願意,你可以自在而快樂。等你真的接受,此李就是彼李了。”

李睿垂著頭沒有說話。

趙熹又道:“你可知道你母親為什麽要費盡心思布下這局?難道是因為她討厭淳兒、討厭大嫂和我麽?”

黛君自然討厭趙熹,對秀荷和淳兒也沒多喜歡,但這點討厭不足以叫她做下這事。讓旋風驚嚇李淳再嫁禍秀荷,一可借趙熹之手除掉旋風,二可挑唆秀荷和趙熹對立,三可叫李睿因旋風怨恨趙熹。老大老三鷸蚌相爭、李睿對趙熹心懷憤恨,如此這般李睿才會奮起、以後才有機會。這些李睿還不能明白,不過在他與黛君的對質中他已經知道黛君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他自己。

皇宮好不好?所有人見了李睿都要下跪、做什麽事都要順著自己、會盡一切辦法討好自己,什麽都是自己的、一切好處都是自己應得的。但從離開皇宮裏那天,一切都變了。黛君想回去從前,想依靠李睿回去從前,李睿有些懵懂,卻也隱約感知。

皇帝雖有手段,但教導李睿還是以帝王正道為主,皇帝死後李睿先後跟著承平和陶希仁,更是耳濡目染君子品行,是非對錯他還是知道的,眼看母親為了自己做下這般卑鄙齷齪事,他心中慚愧不已。

“我,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就很好,我有時候想父皇、但也沒想著要回到宮裏,只是希望父皇也能和我們一起住在平陽!我不想母親再因為我做下錯事,我願意接受、願意留在這裏!三舅君,求你想想辦法幫幫我和母親吧!”

趙熹終於寫完長信,擱下筆吹了吹,這才看向李睿:“你與承平血脈相連、又情誼深厚,只要你願意,承平和我可以保護你一輩子。你是晚輩年紀、我們願意教導照顧,你母親可是屢次犯下大錯!先前她私放害死你父皇的兇手、承平顧及她是皇帝遺孀、你的母妃、又是自己妹妹,這才替她隱瞞、對外只稱看守失職,她非但沒有悔改反而又做下了這事!嚴管厚愛,睿兒,我可以保她性命、讓她衣食無憂,可她也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後果!”

李睿震驚不已:“殺死父皇的兇手被母妃放走了?不可能、為什麽!”

趙熹解釋:“反賊為公孫氏,但殺死你父皇的應該是膠州吳丹陽。我們抓住了她、還沒能審問,你母親卻將她放走。至於為了什麽,你只能去問你的母親了。”

李睿一時難以接受,就在他痛苦掙紮之時,院中忽然吵嚷起來,懷章匆匆推門而入,向趙熹道:“大君,大少夫人和四姑娘拉扯著許多人來到咱們院子,吵著要見你。”

趙熹將晾幹的書信疊好塞入信封,站起身向李睿道:“走吧,出去看看你母親又要搞什麽花樣。”

院子裏跪著兩個哭哭啼啼的女人,一個是早上見過的婆子、一個是個二十多歲的丫鬟,都被人架著雙臂壓在地上,秀荷和黛君就站在一邊。秀荷揣著胳膊面冷目憤,神色警惕,黛君則揪著手絹西子捧心,滿臉柔弱。

趙熹並不向秀荷和黛君說話,眼睛一掃,盯住地上的女人:“你是石榴?”

婢女哭著回答:“正是奴婢……但奴婢是被冤枉的!奴婢與喜媽媽確有往來,但奴婢絕沒有動過睿少爺的小狼!”

婆子膝行到秀荷腳邊,叩頭哭道:“大少夫人明鑒,奴婢一時失察放跑了旋風、睿少爺來問我我自然承認,一起來向三少君道歉。可三少君非說我是有人指使、我若不說出背後之人就要砍我的手!我沒有辦法,只好拉了石榴出來!大少夫人,我不該放出旋風、不該冤枉石榴,可那真的是個意外!咱們國公和大公子一向仁善,外面誰不誇讚!可淳小公子好端端的一點事沒有卻要砍掉我的雙手!大少夫人,咱們李家什麽時候有這樣駭人的規矩,傳了出去又叫別人怎麽看咱們!”

黛君也抹了抹眼淚:“晚上睿兒來找我、說我惡毒、故意謀害淳兒、挑唆大嫂和三娣,大嫂,我這人一向口毒,可我的心不狠啊!淳兒跟我無冤無仇我害他做什麽!我是嫉妒你和三娣,但我怎麽會用我的人去陷害你,誰瞧了不得懷疑我!我有那麽蠢麽!”

李睿沒想到會是這樣場面,呆呆道:“不,不是,是母親你讓喜婆婆把旋風給石榴、在花園放出來嚇唬淳兒的,我沒有冤枉她們……”

“睿兒!”黛君緊鎖眉頭捂緊心口看著痛苦非常,“我是你娘啊!你怎麽不信我!分明是喜婆婆不慎放走了旋風、趙熹知道喜婆婆和石榴有往來後故意布下這局,就是為了讓大嫂和你跟我離心!你想想,你是怎麽查到喜婆婆和石榴的!”

單憑李睿自己連石榴都查不到,更不可能查到石榴和黛君的關系,他是得了高人相助,黛君以為是趙熹,可其實並非如此。

李睿握著拳沒有說話,黛君以為戳中李睿心思,擡頭看向趙熹,斥道,“趙熹,你好狠毒!我只有睿兒了,你也要把他奪走麽!”

秀荷此時道:“三娣和四姑娘之間的事我本不該管,可大家都是一家人、我又是大嫂,總得保家裏和睦。四姑娘是有許多不好,三娣有時也傲氣些,但孩子是娘的心頭肉,無論是誰都不允許自己的孩子有一點點不好。三娣心疼淳兒我知道,但李家不比趙家、是有規矩的,就是懲治下人也要按規矩來,亂用私刑可不好。喜婆婆畢竟是府裏的老人,既然老眼昏花精神不濟,以後就去莊子上、別在府裏伺候了,三娣,你看這樣行麽?”

紅喙氣道:“大少夫人這話的意思是我們冤枉四姑娘、喜婆婆和石榴了?可這些事都是睿殿下查出來的,怎麽就是我們安排的!我們小公子差點被狼嚇著,大少夫人一點擔心都沒有、反而替下人說話,在大少夫人眼裏親侄子還不比一個老娼婦麽!”

秀荷婢女天心立即反駁:“哪裏來的野丫頭竟敢冒犯少夫人!就是三少君在少夫人面前也是晚輩,你一個奴才膽敢無禮!三少君,還請您管教好自己的下人!”

黛君婢女草心附和:“一只小狼而已,多小的膽子才會害怕,我們娘娘真要害人會用它麽!一件小事三少君如此大動幹戈,連大少夫人的面子都不肯給麽?”

懷章道:“紅喙直來直去說話不好聽,不過別說她無禮、就是她罵了人,只要大家都全須全尾一點傷沒有,那她不也什麽錯都沒有麽,又何須大君管教。”

紅喙也道:“可不是麽,我要是現在過去扇姐姐一巴掌、只要沒扇著就沒人能把我怎麽樣!畢竟按姐姐的道理,冒犯主子都只是去莊子上住著就行了,何況是一個小小奴婢,嚇死了也只怪你膽小!”

天心氣憤不已:“你大膽!”

草心煽風點火:“天心姐姐可是大少夫人婢女,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們可不該這般說話!”

懷章冷道:“大少夫人不就在這裏麽,還用你煽火。只是懷章不明白,大少夫人怎麽就相信四姑娘卻不肯相信睿殿下。這事從一開始我們大君便交給了睿殿下去查,喜婆婆也好石榴也好我們全都不認識,又何來陷害之說!我們淳公子是大公子的親侄子,百日宴也是大少夫人負責,誰知竟險些被狼嚇到,大少夫人無罪也有過吧!大少夫人不為我們主持公道反倒聽信讒言來向我們施壓,那我們只好向大公子求個說法了!”

秀荷其實也雲裏霧裏,但石榴是自己院子的人、若真坐實了石榴有錯自己也難逃責任,何況黛君根本不成威脅、打壓趙熹才是要緊,因為如此她才想滅滅趙熹的威風。可趙熹竟然要為這點小事去找承盛!秀荷有些著急,呵斥道:“你是什麽身份,區區煙柳之人在我府中已是有辱門楣,竟還敢妄議李家家事!”

趙熹本還頗有意味地看戲,聽到此言沈下臉來,誰料懷章挺了挺身,大聲道:“我乃袁敬德袁校尉之正妻,我夫為平州出生入死、我亦曾為國北赴戰場,夫人不敬我重我反而出言辱我,我一定會向國公討個公道!”

黛君嗤笑:“果真是雙元,跟三娣一個樣子呢!屠戶青樓,倒也匹配,難怪能並稱雙姝。”

“你!”

趙熹擡手止下要罵人的紅喙,轉頭看看李睿:“你都瞧見了?”

李睿垂著眼點點頭。

“我既然讓你查就信你,你說是喜婆婆將旋風給石榴、讓石榴嚇唬淳兒的,對不對?”

李睿擡起頭,眼淚在他的眼眶打轉,可目光卻堅定無比。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塊手帕:“這是那天掉在花園裏的,上面有旋風的毛,帕子上還繡著一個石榴!這是鐵證!我還知道石榴的房裏藏著母親給她的首飾,是宮裏的樣式,也是鐵證!”

石榴面色蒼白,秀荷滿臉通紅,黛君怒目而視,李睿跪下身來,向趙熹道:“對不起,三舅君,我沒能勸阻母親,我願意替母親受罰!”

黛君沖上去揪住李睿要將他拉起來,歇斯底裏地喊道:“你做什麽,你怎麽能跪!你是皇子、是天子,怎麽能跪他!你不能跪!這些東西都是趙熹故意安排的,你上了他的當!你快起來!”

“這些,是魏夫人幫我找到的,夫人知道您性子高傲不肯低頭、又怕三舅君不肯放過我們,所以才希望由我來發現真相、以此換取三舅君的原諒。母妃,父皇已經薨逝了,我已經不是皇子了,何況我連個好兒子都不是,又哪能做好其他!”

“什、什麽,怎麽是娘……”

趙熹懶得理黛君,叫人喊進來六個持刀護衛,將喜婆婆和石榴按倒在地:“淳兒確實沒事,加上睿兒求情,我本就打算打你們幾棍子扔到莊子了事。可你們偏偏要來演這一出鬧劇,不叫你們求仁得仁怎麽行呢!”

趙熹叫紅喙把扒在窗戶偷偷張望的李溫和春熙帶回裏屋,讓懷章帶著李睿和下人退到廊下,這才道:“喜婆婆受人指使和石榴勾結意圖謀害淳兒,砍了她雙手;石榴除此罪外還求榮叛主,先斬十指再斬雙手。”

秀荷大驚:“趙熹!”

黛君見李睿已然與自己離心,無心再管兩個奴婢,失魂落魄打算離開,卻被趙熹攥住胳膊:“這可是特地給你們看的,大嫂、四妹,看完再走吧。動手。”

“是!”護衛應下,又問,“可要拖出去?怕臟了您的院子。”

趙熹笑了起來,月光映在他如玉的面龐,冷似神像:“屠戶的院子裏怎麽能沒有血?就在這裏動手。”

護衛不在多說,兩人押人一人動手,雙刀三斬,指手落地。在尖叫和哀嚎聲中,秀荷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黛君也雙腿發軟癱在地上,被趙熹拽著胳膊拎了起來:“你怕什麽,你能活著靠的就是我和將士們在屍身血海和斷肢殘臂裏拼殺!你鬧來鬧去想要看的不也是這樣的場景麽!睜開你的眼,好好看看!”

黛君閉緊了眼睛拼命掙紮,趙熹索性放開了她,看她跌跌撞撞逃出門去。李睿也被嚇得魂不附體,可還是向趙熹行了禮,追出去看黛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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