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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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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談

趙熹長得很美,面如桃花眼如熟杏、口銜玫瑰眸朦秋雨,又有燕尾一剪飛來眉處,艷光中增颯爽英氣,驕姣逼人;趙熹殺人很美,身輕體柔動如行雲,劍出似電削首如泥,動作之利落頸斷首仍在,屍身倒地後才頭身分離,趙熹和寶劍上都未漸滴血,就是經驗豐富的劊子手也較他不及。殺人者眾,似趙熹這般樣貌美絕斬人美絕者百中無一,如此難得美景,卻叫諸軍不寒而栗。

諸軍伍都是戰場拼殺之人,雖不敢說殺人無數也早已見慣鮮血,可他們仍是被眼前場景震驚,楞了半晌才慌忙匍匐跪地,不敢擡頭看一眼。叫他們恐懼的不是趙熹,是承平。

還有什麽不清楚呢?一開始挑選王宇做護衛長就是承平有意為之,為的就是今日這一斬。殺雞儆猴並不新鮮,可承平才十五歲,才第一回辦差,先申令後執行,緊挑著有倚仗無身份的魏家親信出手,找不出一絲毛病,就算魏家知曉也只能怪王宇欺人太甚,踩了仇人往上走,這是何等算計?到這裏還算少年老成,承平只有朱鶴、趙熹面對身經百戰的壯漢王宇說砍就砍毫不猶豫,一路隱忍一招致命,這又是何等魄力?

對承平而言,自己是雞還是猴?

承平只向朱鶴說了自己的計劃並未同趙熹合謀,見趙熹暴起他也震驚不已,可他不覺害怕,只覺得殺伐果斷的趙熹如父親賜的寶劍一般銳利耀眼、鋒芒畢現,將他的心也一並斬落。承平心如擂鼓,他壓抑心情去接趙熹手上的劍,卻發現劍在錚鳴,細細一看,原來趙熹在微微顫動。

承平恨不能握住趙熹的手,可他還記得自己的身份。他拼盡了力氣按捺住噴湧而出的激情,從劍柄另一端接過寶劍,虛虛扶起趙熹,將兒女情長撇至一旁,向俯首叩拜的眾軍伍道:“王宇違令在先,現已伏誅,日後再有犯者,便如此屍!孔舒恭謹明理、又敢直言進諫,對王宇逆行多有勸阻,可見忠心,現提任護衛長,統領衛隊。”

孔舒忙膝行上前,叩頭謝恩。

承平又看向另外兩人:“李龍、王五,我觀住店時諸人散漫,唯你二人飲馬備鞍親力親為甚是周全,謹慎可靠,現命你二人將王宇屍首送回平陽,將其反逆事盡報郡公,而其他無關閑事就不必煩擾父親了。若有不相幹人過問,只叫他們來找我,你二人明白?”

李龍王五連連應下。承平點點頭,看向朱鶴,朱鶴從懷中掏出兩錠白銀給與二人。承平道:“往返費用盡從其出,替我辦事不必委屈。”

二人又是一通感謝。承平這才叫諸軍起身,命諸人將地方打掃幹凈、把屍首裝上馬匹,方才啟程。諸人一路沈默,行路快了許多,剛過午時便到了一座小鎮,承平叫眾人在鎮中客棧安頓,叫店家備下清茶好菜,告知大家今日在此休息明日再行啟程。

承平沒有同諸軍共食,而是叫店家將飯菜備在屋中,邀趙熹同座。趙熹自然答應,換過衣服前往承平屋中。朱鶴也在屋裏,端了飯到一邊小案上吃,桌上只有承平和趙熹兩人。承平的飯菜與諸軍有些不同,少了些雞鴨,多了些菜蔬點心,另備了酸甜的甜湯,清淡開胃。趙熹笑道:“三公子還是小孩子呢,喜歡這些精致甜淡的東西。”

承平沒有答話,反而道:“王宇本是父親側夫人娘家魏氏的遠親,魏大人入軍中後他也隨之入伍,升為千戶。此人酗酒爛賭,未發達時欠債累累賣妻抵債,進入軍中後仍不收斂常在軍中飲酒博戲,更有甚者在軍中借貸,坑騙不少軍伍,因他而家破人亡者數不勝數。聽說他脾氣暴躁,酒後常常對家人施暴,在軍中也與他人爭執,大家顧忌魏氏一直不敢懲處,如今犯軍令而死,也是罪有應得。”

趙熹靜靜聽承平說話,等他語閉,停了片刻,忽道:“你在安慰我麽?”

承平又紅了臉。

“這桌菜,是你特意為我準備的?你怕我吃不下東西?”

承平忙低下頭,揪著自己的衣擺說不出話。

趙熹又問:“你怕我麽?”

承平猛然擡頭,脹紅著臉看著趙熹決然道:“不怕!你是替我行軍令,我怎會怕你!你信我、護我,才為我出手,我只恨我太軟弱,連累你為我出頭!”

趙熹又笑了起來,為承平和自己分別盛了甜湯:“你這番布置叫我爹爹知道了都要拍手稱好,誰敢說你懦弱?何況就算我不出手你仍會出劍,可我想你布局了這麽久就為了最後這一招,萬一拿著劍砍了半天沒把人砍死,以後大家說起三公子初立威都是你拎著劍追砍王宇的模樣,叫人家笑是不笑,可真是終身難忘了!你是我的知己,我怎麽也得幫你一把不是!”

承平羞赧極了,無力地辯解道:“我、我也是會劍術的,我不是文弱之人!”

趙熹笑道:“砍頭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你應該知道,我家以前是屠戶,現在雖不必屠宰為生,但過年的時候我們家都會自己殺豬宰牛的!這活計一般都是爹爹和哥哥來做,不過我不服、不願輸哥哥一頭,抓了只小豬就砍,結果力道不足一刀下去豬沒死、刀反被夾在了豬身上,小豬又驚又疼滿院亂撞,院子裏血紅一片,最後還是爹爹出手才將它了結。今日若是你動手,就是那番情景了!”

承平想了想,那場面分明血腥又恐怖,被趙熹用小豬一比,無端地荒誕起來,也不由笑了出來。趙熹這才緩了語氣:“這確實是我第一次殺人。當時我並沒有多想,王宇多次冒犯實在可惡,放任不管只會叫你被人輕視,就算你不出手我也打算把他打一頓了!只是沒想到你思慮如此周全,早早立了軍規。爹爹教我,軍規不可違,既然軍規說他該斬,他就只有死路一條!我並不覺得害怕,也不覺得後悔……劍夠利,我夠快,血都沒有,做得實在幹凈。劍從人心,我的決心就在劍裏。”趙熹伸出雙手,楞楞地看著,“可它還是在抖,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現在我有些明白爹爹說的世道艱難了……”

承平心疼不已:“禮崩樂壞,人如草芥,如我等也旦暮死,難以為人。所能為者,只有平賊寇、定四海,待海清河晏天下太平,兵械歸庫馬放南山,青山田舍、碧波漁船,常享安樂。”

“青山田舍,碧波漁船……”趙熹喃喃輕語,繼而笑道,“終有一日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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