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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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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交

菩提憐茅戶,佛箴挽哀哭。趙熹領著承平穿山過棧來到白雲寺後山,這裏有一大院,裏面擠滿了衣不蔽體的百姓,他們發汙體穢神情委頓,三三兩兩依偎在一起,偶有精神些的抱著掃帚、木盆走來走去,跟在穿行人群中的和尚們身後幫忙。

承平驚道:“這些人從何而來?怎聚集此處?”

趙熹答:“這些都是流民,有些是從平州其他城縣來,其餘大多是衛州逃難來的人。他們無戶籍文牒無法進城,無田無舍只能借居廟中、靠寺廟救濟過活。”

“州中有令,凡無戶籍、田舍者可在府衙登記,核實非逃役、逃犯、逃奴便可登入我州人口、分給田地和農具,這些人又怎會進不了城、無處可去呢?”

趙熹道:“三公子所言不錯,州中是有此法令,可公子你是否知道,這些流民進城要交‘城賦’,否則城官便不肯放人;入城進府要交‘筆墨費’,否則縣丞便不肯登記;登記完還要交‘保證銀’,否則縣尉不肯認你為良民;就算你入了城、登了記、納入州府戶籍,你還要再交一次安置金,才能最終獲得田地和農具,才能真正安頓下來。如果你想著有個身份安定下來、田地、農具差些也無妨,層層盤剝下來怎麽也得花一兩銀子;若你想要好些的能足溫飽的田舍,至少也要二兩銀子。一兩二兩三公子別覺得不多,農人辛勞一年也就這些積蓄,何況逃荒而來的本就是貧困潦倒、走投無路之人,哪裏去湊這些銀錢?更別提許多青壯流民還沒能落戶就被豪紳強搶為奴,自此只能豬狗般生活,連申冤都沒得去處!國以民為本,當今亂世人命草芥,可平州要強要盛要兵要糧人口才是基本,城中官吏如此,有良法又如何?他地百姓又怎肯放心前來投奔?”

承平羞愧難當,站在原地久久無言。朱鶴也覺得流民可憐,絞盡腦汁想了個辦法:“那咱們帶他們入城去吧!咱們身份如此,城中官員難道誰還敢跟咱們要錢不成!他們看這些流民有咱們做靠山,也就不敢刁難了!”

蘭英反駁:“這麽簡單還需要找你們?我家小君面子還不夠大麽!我家小君說了,這些流民不會是最後一批,眼看世道越來越亂,這樣的人會越來越多,難道都要等著我家小君去救麽!”

朱鶴抓抓臉:“是哦,那怎麽辦……”

“你們是當官的,我們又不是!你問誰!”

朱鶴嘟囔:“我也不是當官的啊,我家公子才是……公子,怎麽辦啊?”

承平長嘆一聲:“小君的意思承平明白,小君是希望清吏治、明法度。官吏者生民父母,官吏不清、生民無可倚;法度者治政圭臬,圭臬不明,治政無所從。今日所見所聞承平會悉數呈報,想必父親自有應對。至於廟中這些百姓,倒也不必入城……”

趙熹轉身看他:“那他們去哪裏,就留在廟裏當和尚麽!”

承平解釋道:“平陽城約有人口九萬三千,土地八十萬畝,耕地十中有三,我州法令每口男子分田地五十畝、女子減半,然大多良田為世家所據、還有軍田屯糧,普通農戶只得開山辟田,即便如此,城內人口日增,土地總有窮盡之時,雖我州廣納萬民,卻並非要百姓全擠在平陽城裏。世人安土重遷,若有可能都希望落葉歸根,他們既然來自衛州、衛寧二縣又已歸於我下,不如叫他們回到家鄉去,此次州府派人去衛寧,他們正好可以同行,路上也安全些。”

“若在家活得下去他們又怎麽會來這裏呢!”

承平道:“以前自然是活不下去,可兩縣已歸我州,我州自然要治縣安民,怎麽還能叫百姓背井離鄉掙紮求活呢?為政者,治人,亦治地,更需治時。古人雲德政者百姓向之如川,所向非單人向,身在他國、仍向之為主,王軍所至簞食壺漿以迎,如此天下一統方能長治久安。”

趙熹聽得有趣:“治人治地我懂,何為治時呢?”

“今之所為不見功,萬代千秋頌其德,是治時也。我之求安,非一時一刻之安,願世代萬古之安!”

承平說此話時俯視眾民,語速不快、音量不大,卻振聾發聵,往常的駑鈍淡去,目定神威、莊重泰然。趙熹怔怔得瞧著他,許久才輕輕笑了一聲。

承平又紅了臉,忙道:“這些都是承平妄言,叫趙小君見笑了!”

趙熹抓著自己的辮子在手中繞了兩圈,笑問:“看你年紀小小竟有如此丘壑……你多大了?”

承平壓低了頭:“十、十五了……很、很快就十六了!”

“很快?很快是多快?”

“不到一年吧……”

趙熹哈哈大笑,待盡興才道:“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承平點點頭,又道:“州府去衛寧還得等上幾日,不如我捐些銀兩,幫他們渡過難關。”

趙熹笑道:“我看三公子衣著精致但配飾不多,戴的玉不算上乘、衣物的繡工也不過爾爾,三公子又剛剛十五歲,以為是公子無甚進項所以簡樸些……原來三公子很有錢麽?”

這話實在有些無禮,不過趙熹無禮之處多了,從承平到朱鶴竟都有些習慣,朱鶴委屈道:“我家公子是沒什麽進項,但他愛民如子,所以才想為這些百姓做些什麽,趙小君怎麽能因此嘲笑我家公子呢!”

趙熹這次沒有將朱鶴置之不理,而是搖了搖頭,認真答道:“三公子才十五,沒錢不是很正常麽,我不過一問,哪有看輕之意?既然無甚錢財,又何必破費!這白雲寺受萬家供奉,那些香火錢用來濟世救民不正圓了他們功德?若當真供養困難,救災救難應是官府之責,咱們替官府把事情做了,他們又做什麽呢!就算郡公體恤,也該郡公府裏出錢,三公子何必替他們節省!以後在外行走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不如自己省著些,三公子早日走上高位、完成宏願,才是真的慈悲濟世呢!”

承平聽趙熹句句為自己籌謀,心裏泡了蜜水一樣,連忙向趙熹謝道:“多謝小君指點,承平銘記在心!”

趙熹這才滿意。四人便啟程返回,到松浪亭處分開,各自回家去了。路上朱鶴見承平眉眼含笑、嘴角高高上翹,猶豫再三,道:“公子所言果然沒錯,趙小君不但不壞、還是個大大的好人,日後嫁給大公子,定能輔佐大公子看顧晉州。”

承平瞬時被澆了一頭冷水:“可大哥並不想娶他……”

“若他與大公子的婚事不成,郡公怕也不會再叫他與其他公子成婚吧,不然大家得多膈應……”

承平抿緊了唇,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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