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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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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

正是盛夏,雖時辰尚早,太陽已露了威風,曬得天地大白。好在李府高墻重瓦,繁花茂木得以蔭蔽,長得蔥郁葳蕤,斑斕可愛。

高高深院裏,走著個少年。這少年十五歲,虎目洞世事,豹鼻體人情,猿臂撐四海,蜂腰柱河涇,本是張狂放浪人,偏廣額厚唇,竟是寬厚老實相。少年走得急,出了一頭薄汗,他來不及擦,快步搶進一小院,隨手揮退過來拜見的小廝仆人,向樹下乘涼的文士脫口問道:“先生要走?”

文士笑著起身朝少年作揖,後將少年請至屋內,著仆人打點茶水,這才道:“三公子怎來得這樣匆忙,朱鶴沒跟著麽?”

少年道:“今日上學沒見先生,一問才知先生要走,散學後我叫朱鶴收拾,自己先過來了。先生,您真要去京都?”

文士點點頭:“‘位卑未敢忘憂國’,當今朝廷虛空,內有豪強爭立、外有夷狄虎視,國土之上民不聊生、李唐皇室垂垂危矣。我等書生雖手無縛雞之力,但苦讀數載所為不過匡扶社稷而已。先前國主年幼、為奸佞挾持,我雖有意報效,卻也有所顧忌。如今陛下親政,召天下有識之士扶助,我雖才疏學淺,卻也願效武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少年沈默許久,道:“先生認為朝廷還有救?”

文士笑道:“但求無愧,莫問前程。民心所向、所向披靡,今上年紀雖輕卻有振奮之心,與其豪強征戰為民所惡,不如匡君扶正重鑄九鼎,千百年後、青史之上,定得後人稱頌。此次趙將軍大勝,黃平、衛寧諸縣悉歸晉州,平州日盛,郡公未免心意起伏,到時還請公子勸諫、莫忘君臣之義。”

少年嘆道:“只是我並不為父親所喜,恐有負先生所托。”

文士安慰道:“佞信之寵非長久之安,大公子與三公子均是仁義君子,平州上下無人不知。日久見人心,二公子即便一時得意也無損大公子與三公子尊貴。明日起三公子也要進前院學事,大公子有您相助地位更為穩固,郡公也要對您二位多有倚仗,三公子又何愁不喜?”

少年知文士一向如此,便不再多提,轉而問起京都風土民情,約定時時通信,等小廝朱鶴帶了別禮來、又對文士仆人萬般囑托,這才拜別文士,回後院拜見母親。

文士院裏還有花草,後院夫人院子裏竟幹凈樸素,只有幾圃矮花,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在院中玩耍的小婢見到少年十分高興,一邊打簾一邊道:“三公子怎麽才來,今日大姨媽也來了,正同夫人說話呢!”

少年笑了笑:“那真好,大姨媽與母親一向親密,她來了母親一定開心!對了,我前日得了一塊墨玉,是個小豬的樣子,圓潤可愛,正想著給大外甥玩!你去叫青鵲取了拿來吧!”

小婢應聲而去。

少年走進屋中,本以為是一片歡聲笑語,沒料竟隱隱有嗚咽之聲。屋內兩中年婦人一靠一坐偎在貴妃榻上,一豆蔻少女坐在榻旁木椅之上。兩位婦人面容相仿,只是一人年輕些、一人年老些,年老的那個面色紅潤、戴珠釵步搖,富貴逼人;年輕的反而面色枯槁,連衣著也是灰藍為主,只戴了翡翠抹額。相較二人,少女著嫩黃衣裙,本就青春,樣貌又明麗嬌俏,叫這暮沈沈的屋子都可愛起來。

少年站定行禮:“見過母親、大姨母,婉月妹妹。”

婉月紅著臉起身還禮。年輕的婦人哭道:“承平,我的命好苦!”

少年——李承平走到榻前,扶著膝蓋蹲坐在腳踏上:“母親,您別生氣,今日孫先生給孩兒說了好多京都風物,很是有趣,孩兒講給您聽!”

李夫人聞言更怒:“我聽說了,那孫明揚也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不過是個窮酸書生,老爺看得起他叫他做西席,這麽多年咱們何曾虧待過他!結果一紙什麽‘招賢令’就把他勾走了!還什麽忠君愛國?現在哪裏還有君、哪裏還有國,這不明擺著跟咱們家作對嗎!”

李承平立即道:“母親,兒子雖愚鈍卻也知道咱們的爵位是京都的皇帝封的,咱們是李家天子的臣子,咱們對天子也是忠心耿耿。孫先生是去替咱們盡忠的,怎麽能說是跟咱們作對呢?”

李夫人不以為然:“都是姓李,誰又比誰高貴!”

“母親……”

姨夫人道:“忠君愛國,這聽著倒新鮮,現在誰還管皇帝啊!不過前面的事咱們不好亂說,承盛的婚事才要緊!”

提起此事,李夫人又抹起淚來:“我可憐的承盛!堂堂郡公嫡長子,竟然要娶屠戶之後!更遑論那是個不男不女的災星!”

姨夫人向李承平解釋:“承平想必還不知道吧,你父親要你大哥娶趙招勝家的雙元為妻!誰不知道趙家夫人是屠戶出身!誰不知道雙元汙穢不祥!如此卑賤粗鄙的人,竟然要嫁給承盛!一定是西院那人的主意!”

李承平緩聲向李夫人道:“母親,趙將軍不過三十多歲,卻已是我州肱骨之將,東征西討顯有敗績。這次南援衛州大勝、衛州還獻了兩縣以示依附,趙將軍風頭無兩,此時父親為大哥迎娶趙家後人,正是為大哥豐盈羽翼,母親應該高興才是啊!英雄不問出處,不祥之說更是妄言,聽聞雙元多姣色、又必得男,想來母親不久久了享含飴弄孫之樂了!”

婉月一直含羞帶怯端坐聽諸人說話,此時不禁道:“三哥哥說得極是,出身不能決定一切,雙元也不過是可憐人,可、可趙家姐姐實在與眾不同……三哥哥還記得吳家姐姐嗎?小時候她也來過府上的!小時候趙家姐姐與吳家姐姐起了爭執,竟把吳姐姐的臉劃破了!現在吳姐姐的額上還有疤呢!吳姐姐本來很喜歡出來玩的,自那事以後就很少見人了,前面嫁給了一個商人……大家都說是因為吳姐姐容貌毀了、沒有辦法,只能下嫁了……”

婉月捂著胸口,心有悸悸。

李承平還真記得有個姓吳的女孩,是州內屬官的女兒,只來過府裏一次,有些嬌蠻,沒想落得如此境遇,一時也頗為惋惜,但他為人厚道,也只是道:“妹妹既說出身無礙,那嫁與商人也未必不好。只要夫君疼惜妻子、妻子敬重丈夫,夫妻同心,就算世人不解,又有何妨?”

李夫人只當他年紀小不懂事不再與他多言,只囑咐了他明日去前院諸多事宜便將他遣了回去,仍同姨夫人訴苦;婉月卻聽在心裏,悄悄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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