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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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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寵

“爹爹此生很少有得償所願的時候,所以希望你什麽都可以得到。”

給裏柿戴上出嫁的花冠時,烏徙的話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他須發花白了,面容上,深深的皺紋讓裏柿覺得格外刺目。

烏徙道:“無論是榮極一生的後位也好,還是心悅的男子也好,我的女兒一定都可以得到。”

裏柿沒有說話,她怕自己會哭花了臉。

東宮的檐角又高又陡,四四方方的院墻壓得人呼吸不暢,裏柿守著宮門,許久都沒有得到消息。

茶水涼透,憫之終於回來了。

“如何?”裏柿憂心忡忡,上前問他。

憫之模樣甚是疲倦,禰笙姑姑原想扶他回去榻上,他擡手輕輕推卻,告訴裏柿,“我與父皇說了秉公查辦。”

“秉公查辦……”裏柿怔了怔,目光落在他身後的徐雲信身上,“是要降罪阿爹的意思麽?”

她不明白,憫之為什麽沒有為阿爹說話。

“是他真的那樣做了,還是受人冤屈?”見他們默認,裏柿愈發因此難以接受。她一時急得慌了,握住憫之的手問,“……陛下會怎樣降罪,會不會殺了阿爹?”

“太子妃莫要著急。”見裏柿忽而這樣張皇,徐雲信緩聲答了她,“殿下暫且還不能為烏相說情,陛下正在氣頭上,若這時候去說,便是正中了七公子下懷。”

“可是阿爹那邊……”

“別怕,還有別的法子。”憫之沈吟稍時,與徐雲信道,“溫家在朝的官吏中,有沒有與章黨有過牽連的?”

徐雲信稍作合計,即刻明白了憫之的意思,“這就遣人去辦。”

稷言締交禦史中丞魯頌,咬定烏徙與章黨有過私交,以此離間、逼得憫之進退兩難。他既然動了小柿子的族親,那憫之便只好朝溫鳶的族親下手了。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這時候,一個行色匆匆的小宮娥前來與二人報喜道,“羅貴妃方在姣容殿產下了一位皇子!”

羅意秋生產了?

裏柿與憫之對視了一眼,皆有些許吃驚,她腹中的孩子約莫是早產,消息竟這時候才傳過來,想來,她是要覆寵了。

前朝後宮腹背受敵,一時間真是焦頭爛額。裏柿默默低首與憫之道:“阿亙先服藥,我去看她吧。”

她雖也沒有心情去與羅意秋道賀,但這一日始終都會來到,不願去也不行。

說著,她將憫之膝上的薄衾掖了掖,將他的手松開了,又拿手巾輕輕拭去了他額上的細汗。“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她說完便轉過了身去,留得憫之望著她的背影出神。

去往姣容殿途中,裏柿的心思一會兒在阿爹身上,一會兒在憫之身上,不得不說稷言這一刀橫在了她與憫之中間,引出了無盡的隱痛。

“啪——”是打耳光的聲音。

裏柿剛到姣容殿宮門,便聽得了這刺耳的一聲重擊,嚇得腳步一頓。宮門留守的宮人們與她行禮,笑著解釋道:“太子妃殿下勿要驚慌,是陛下在裏面呢。”

這個笑容讓裏柿背後一涼,她問:“裏面還有誰?”

“回稟殿下,裏面還有內務府的賤奴才。”宮人得意洋洋地告訴裏柿,“我們娘娘有孕期間,那些個內務府的賤奴才偷懶敷衍,害得娘娘虛弱早產,這不,陛下正與他們算賬呢。”

果真,聽得裏面傳來了陣陣霍璉的慍怒之聲。“不長眼的狗奴才,連朕的貴妃都敢敷衍了事,日後豈不是要騎到主子頭上來了?!”

內務府的小內侍們驚慌叩首,大呼著“陛下饒命”。緊接著,徐雲信從旁勸諫起來:“陛下請息怒!今日可是十二公子出生的大喜日子,陛下切莫動大氣啊!”

“實在可惡。”霍璉聽罷這句怒氣稍減,但還是道,“來人,將他拖到殿外去重打五十杖。”

得了旨意,幾個人即刻將小內侍拖去庭中,一板一板地打了起來。

裏柿自他身側經過,只聞其驚聲慟哭,聽得頭皮發麻。而阿絳生怕她受到驚嚇,一路都護著她,不讓她多看。

“沒事。”她與阿絳道,“我只是想看一眼,被責罰的人是誰。”

她擡眸望了過去,發覺被打的小內侍是花展衣的心腹之一。這個小內侍曾與她送過槐香金元宵,甚是機靈油滑、討人喜歡,她不會記錯。

裏柿心下登時有種不好的預感,羅意秋指責這人懈怠瀆職,層層追上去,大抵是為了指向花展衣。

果不其然,她剛剛進殿便見得花展衣跪在殿外,眾宮嬪妃神色各異,像是在等著看一出好戲。

“陛下,此前內務府女官花展衣多次指使下屬苛待貴妃娘娘,我們娘娘慈心,屢屢忍耐,她就屢屢放肆不敬娘娘。”羅意秋身旁的弄月繼續火上澆油,“加之此前就有懷勝出宮犯事,如今狗奴才膽敢僭越犯上、淩辱主子,大約都是花展衣的意思。”

她說得咬牙切齒,但裏柿清楚知道花展衣絕非那般,在此之前,她與羅意秋分明是盟友。

裏柿極想幫花姑姑說話,可也明白,她這時說什麽都無用,還會叫羅意秋愈發厭惡花展衣,曉知她背叛之事。

霍璉看向花展衣,“既然如此……”

“陛下。”榻上的羅意秋忽而出聲,她眉眼含笑,“一條狗罷了,哪裏值得陛下如此動怒。”

“可朕非得處置了她,免得日後還有人敢以下犯上。”霍璉皺眉,“來人,革了花展衣的職。”他說著目光一冷,自花展衣身上壓過去,“以後你……每日到姣容殿外與貴妃下跪認錯,貴妃哪一日原諒了你,哪一日你就不必跪了。”

羅意秋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握著霍璉的手道,“陛下看過十二了麽?”

她的聲音,在裏柿的耳畔逐漸模糊起來。裏柿蜷著手掌,指甲似乎就要紮進皮肉裏去,她見到花展衣平靜地跪在殿外,如玉的臉頰上,仍舊掛著一道道嫣紅的印子。

那得有多疼?

羅意秋知道憫之解毒必然與花姑姑背叛有關,故而要以此慢慢折磨她,是麽?

隔著這樣近的距離,裏柿卻不能去扶她一把,甚至不敢多看她,只覺自己的手指在隱隱發顫。

“人間可白首,琴瑟永相協。”

裏柿拿自己與花展衣賭博,花展衣終究不忍看她與憫之生離死別,把解藥給了她,雖然裏柿至今不知為何花姑姑要這樣做,卻也能夠感覺到,花展衣不算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壞人。

“將十二抱過來罷,讓朕再看一看。”霍璉此刻甚是滿意,臉上有了些愉悅的笑意。

他老年得子,著實驚喜。

羅意秋在宮中侍奉十數年,這是頭一胎。此刻眾人都在喜樂之中,只有花展衣直著背脊跪在殿外,而裏柿心下只想去將她扶起來。

“太子妃。”冷不丁的,羅意秋喚了裏柿。

她回過神來,見到羅意秋在對自己笑。匆忙之間,裏柿擠出一個勉強的笑靨,上前去與他們行禮。

“陛下萬安,羅貴妃萬安。”

“太子近來好些了麽?”羅意秋柔聲問她。她方生產完,身子還極為虛弱,蹙眉的模樣亦是我見猶憐。

然而一提及裏柿與憫之,霍璉忽而神色暗淡,大約是又記起了烏徙的事。

裏柿不卑不亢地說道:“勞娘娘記掛,憫之很好。”

“那就好。”羅意秋擡眸與霍璉道,“陛下,臣妾素知太子夫婦恩愛,如今見了心下歡喜得很。”

霍璉顯然不想提及憫之,更不想在這時候見到烏裏柿,卻還是耐著性子聽她說話。

“十二平安降生,借著這份喜氣,臣妾便忍不住嘮叨起這些零零碎碎的事……因此前在宮中靜養,不曾給二位送上賀禮,如今補給太子妃倒也不算遲。”

羅意秋說罷,示意弄月去取禮信。

片刻之後,弄月將一個南紅玉雕就的石榴果端了上來,南紅玉通透欲滴,粒粒石榴籽清明精致。弄月將南紅玉石榴給了阿絳。

羅意秋笑得和善,拍了拍裏柿的手說道:“這是多子多福玉石榴,祝太子妃早生貴子,多子多福。”

他們還沒有圓過房。羅意秋分明是在一遍遍提醒霍璉:以憫之的身體狀況來看,日後他們怎麽可能會有孩子?他繼位後約莫也只能是過繼旁支,他們不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裏柿忍著心下刺痛與一陣陣惡心,與之道,“多謝貴妃娘娘。”

她還從沒有這樣惡心過一個人。此刻霍璉的臉也越來越陰沈,他在片刻沈默之後,與其道:“貴妃,你好好休息吧。”

說完,霍璉帶著一眾人等,離了姣容殿。

“陛下……”羅意秋面上怔了怔,卻知道自己已然挑到了霍璉的痛處,暗暗的,有了一絲得意。

“恭送陛下。”

眾嬪妃送罷霍璉,也紛紛向羅意秋告了退。

登時,這兒只剩下了裏柿。

“太子妃的臉色怎得這樣難看?”羅意秋挑眉一笑,與她道,“呀,聽說烏大人遭了陛下訓斥,本宮差點忘了呢……”

裏柿隱忍多時,逐漸地面無表情起來,“我留下來,是要多謝娘娘的送子石榴。”

“太子妃不用謝本宮,若是能幫到你們倆那是最好了。”羅意秋的笑意絲毫不減,略帶些許嘲諷的意味。

裏柿道:“那就請娘娘放心,憫之與我一定會多子多福的。”

她正經說罷與羅意秋告辭,轉身之後,後者的笑意即刻僵在了臉上,眼底閃過了一絲兇光。

“花姑姑,跟我走吧。”裏柿已到了殿外,急忙伸手去扶花展衣。可對方面色如故,只是回應般握了握她的手卻並沒有起身。

“請太子妃切記忍耐。”花展衣告訴她。

她只有這一句話,目光澄澈而毫無波瀾,皮膚上紅腫如桃花般,在白若凝脂的臉頰綻開,煞是驚心。

跪了這樣久,都沒有低頭。且她沒有叫苦,亦沒有表現出任何痛苦,是怕滋長了裏柿的恨意。

裏柿知道自己這一轉身之後,花展衣指不定還要受什麽折辱,想帶走她,卻也知道自己的力量尚且微弱,不能時時刻刻都保護她。

若要讓她不受辱,只能如她所說忍過這一時,再接著與羅意秋算賬。

於是裏柿松開了花姑姑的手,繼續前行。雖然每走一步,她都會有回首的沖動,每走一步,她都在克制著自己的淚水。

一切軟弱、怯懦與任性,在此時皆化作驅使她前行的力氣,她終於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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