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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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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燈(下)

“六哥……”稷言不知是心虛還是難堪,面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紫,很是滑稽。

他現下總算是明白了,憫之與裏柿早就識出了對方,之前都是裏柿在逗他玩呢。

小畫樓上氣氛陰沈得離譜,眾人各懷心思、猜忌不斷。只是懷勝咬死不說,他愈是不說,稷言便愈是顯得可疑。

“是誰唆使你這麽幹的?”稷言第一個起身,逼問起了懷勝。

這個間接使得裏柿與憫之差錯一生的人,竟然還是花姑姑所指派。裏柿有些無法接受。

稍拾心緒,裏柿自袖中取出小魚銅花墜,顧向稷言道:“七公子可以先說一說是從何得來它的麽?”

稷言被如此拆穿,面子上愈發的掛不住了。他看了一眼銅花墜,又看向憫之,半張了張嘴說不清來由。

十一公子用手肘碰了碰隨侍的姑姑:“真看不懂了,這是又發生了什麽事?”

“數月之前,七公子將小魚銅花墜給了我。”裏柿徐徐告知眾人,“七公子與我自稱沈亙,說是在踏枝書院撿到的,可這大抵不是實話吧?”

“我只是與你玩笑玩笑罷了。”到此刻,稷言仍在想辦法將這圓過去,“誰知道你自己要當真?”

一到這時候,裏柿便厭恨自己不會吵架。

她即便是備好了許多說辭,稍一有些走神,與人對質時還是會被說得啞口無言,全然像個傻子。

“烏姑娘!”也正是這時,沈道忽而自一旁上前與裏柿道,“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不知他想說什麽,但在這時候打斷,大抵是極為重要之事。裏柿猶疑地看了憫之一眼,憫之握了握她的手,“去吧,這裏交給我。”

“好。”裏柿頷首,跟著沈道一起去了小畫樓內庭。

她走後,憫之看向了稷言。

“你騙了她?”

他薄唇輕啟,蹙眉相視,神色更添了幾分陰冷。花燈重重的光澤掩映之下,他頰上的陰翳被拉扯得更深,即使目中映著眼前點點的明燈,卻還是冰冷一片。

二人雖是一坐一立,一弱一強,憫之的壓迫感卻絲毫不差,連稷言自己都沒有什麽勝算。

“我……”如此看來繼續佯裝也無何必要,稷言索性撕破了臉皮,“是啊,我就是騙了又怎樣。誰讓她自己笨到連這也相信?”

他愈發氣惱起來,接著道,“說到底情意之事你情我願,她自己眼瞎,這怎麽也能怪到我頭上?”

剛聽完這話,憫之卻挑起眉來笑了一聲。

“實在讓人忍不住想笑。”憫之道,“你竟也知道自己一文不值,小柿子壓根看不上你,所以才用沈亙的名字欺騙她嗎?”

他深知稷言心中痛處,亦深知哪些話可以將之擊潰,從容說道,“那可真是可憐透頂,難怪總有人說你庸懦無能、百無一用,與你年幼時一樣……”

“你住口,你住口!”稷言渾身顫抖,情緒忽而失控,“我再不濟,也比你這個廢人要好上百倍——”

“是麽?你也只配得上與廢人相比了吧。”憫之說著再度輕笑,“他人手上的螻蟻罷了,沒瞧出來比我好在哪裏。”

他原還有更難聽的話,但到此為止,稷言便已受不住了。

稷言自幼寄養在椒房殿,加之後來母妃被廢黜,便有了極高的心性,受不住半分輕視。只可惜他又一向受霍璉輕視,便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我不是。”稷言道了這一句,面上神采皆失,“不是——”

“好生記住今日,老七。你從小柿子手上騙走過什麽,只要我在一日,就會一樣一樣替她討回來。”憫之斂起了殘餘的笑意,低聲告訴他。

說罷,憫之喚一內侍近前,“將懷勝帶下去,查一查是誰指使他做的。”

“喏。”內侍答罷與人一齊將懷勝帶了下去。

“烏姑娘。”沈道面上愁雲不解,“姑娘方才拿出的花墜,可否再給我看一眼?”

是小魚銅花墜?裏柿雖覺得奇怪,卻還是拿出來給了沈道。

沈道識出了它,種種往事如過眼雲煙飄然而過。他即刻告訴裏柿:“數年前,六公子在宮外昏迷,我初診時見他手中握著這串花墜,侍從皆言,六公子是取花墜時跌傷。但當日他的脈象並不符合。”

裏柿聽罷微怔,原來那時憫之折返回去,為她取到了小魚銅花墜。

如此便可以解釋為何稷言能拿到它,憫之昏迷回宮後,大抵被同在椒房殿、又恰好看見它的稷言給偷走了。

約莫在那之後,稷言聽聞了憫之與她的事,才會以此欺騙她。

“姑娘此前在宮中與我提及芳草萋……”沈道嘆息了一聲,“我當時尚不知姑娘是什麽人,故而不曾告訴你。”

他果然知道!裏柿好似瞧出了一些希望,忙問:“那這芳草萋到底是什麽毒,可解麽?”

沈道沈默了許久,最終說:“我不知道。”

他很是遺憾,雙目亦深邃難讀,“若是早些尋到下毒之人,或許能解。只是……當年我稟明先皇後之後,幾番追查便不再查了。”

“為什麽?”裏柿皺起眉,“沒有查到麽?”

“查到了。”

沈道說至此,模樣竟十分難過。他眼眸微顫,“查到了一個孩子身上。”

“孩子?”

“當日在踏枝書院裏,還有一個沈家的孩子。她是先皇後族兄的女兒,時年不滿十歲,因受人哄騙給六公子投了毒。先皇後怕陛下因此追究沈氏,萬般痛苦之下不再追查。”

沈道說得隱忍,但目中亦有深恨流出,“當日若要再查,必然越不過沈氏,可見投毒之人用心之險惡……便是要以此逼先皇後手刃族人。而那之後不久,沈氏因虧空官銀一案近乎滅族,那個孩子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所以,查不到了。

裏柿不由得有些恍惚,她失神地問:“那個孩子,是誰?”

“她叫沈薇。”

沈薇,沈薇。

阿薇!

一念此名,裏柿如夢初醒般回過了神來。

當年在踏枝書院,的確有一個年幼的女孩子,甚是愛笑愛鬧,總跟在年長些的孩子背後玩。她似乎還有個姐姐,姐姐經常……

裏柿想到此,忽而身子一顫。

“姐姐,姐姐……”沈薇抱著姐姐的膝蓋,笑著喚她。

姐姐身著水綠長裙,青絲高綰,發間戴著一對如意象牙簪,好像畫中的神女。裏柿看得呆了,只見姐姐溫柔地撫了撫小沈薇的頭頂,問她:“今天有沒有很乖?”

“阿薇很乖喔!”沈薇的聲音軟軟的,小手在姐姐身後尋找著什麽。

尋來尋去,姐姐逗弄了她一會兒,玩膩了才終於將藏在自己身後的紅糖餅給了沈薇,爾後微笑看著她捧著小小的酥餅吃。

然後姐姐不知怎的,一側首看向了裏柿。

她轉過了臉來,那一刻,裏柿也從記憶中看清了她的臉。

是花展衣。

那時的花展衣沒有料到,自己偷偷接近沈薇時會被裏柿偶然看見。一見到她,有了那麽一瞬間的錯愕。

然而下一刻,不知內情的裏柿便沖她笑了笑,揮揮手便離去了。

是花展衣!

裏柿終於知道了為什麽自己每次見到她時,都會記起紅糖餅的味道。那時候她是多麽艷羨阿薇有位神仙一樣的阿姊,每到下學時會給她送紅糖餅吃……到今日她方才明白,花展衣是在利用沈薇向憫之投毒,而她曾經目睹了一切。

如果她當時再聰明一點,再仔細一點,是不是憫之就不會被人毒害?

如果她當時告訴他人覺得花展衣可疑,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裏柿忽而好恨自己……她的記憶開始牽著她一遍遍地自沈薇周圍穿過,看見她與花展衣微微笑,看見她捧著紅糖餅……

然而她卻再也回不到那時,再也無法改變。

“烏姑娘怎麽了?”沈道略有些驚詫,“是不是記起什麽了?”

“沈大夫方才說只要尋出了下毒的人,便有解毒的可能,是不是?”裏柿擡起頭來問他。

沈道遲疑了剎那,不知她知曉了什麽,“呃……是的。此毒是投毒之人親自調的,或許投毒之人手中會有解藥……到底有了什麽線索,烏姑娘可否明白告知?”

她幾乎可以確定,芳草萋是花展衣所下。

但她暫且還不能告知沈道或是其他任何人,因為她要親自去向花展衣討解藥。

“沈大夫不必擔心,只要芳草萋還有解,我便會盡力去尋解藥。”

再回小畫樓時,眾人大多已然回宮去了。唯有身著月白色衣衫,墨發低束的憫之在這等著她。

現下時辰接近宮門落鑰,分別就在眼前。他們二人短暫的相見似乎到了尾聲,分明還沒過多久……裏柿期許了這樣長時間,好像吹了一口氣似的匆匆就沒了。

“小柿子。”憫之和聲喚她,“你說的梅子,我都嘗過了。”

裏柿走到他面前,望著他。

他笑意溫和,在燈盞之下有著特殊的暖意,“還有說書先生,上清山的百靈鳥,寺裏會說人話的雀兒,搶食吃的猴子,花葉泉水,今日的千燈……與你。能夠歷遍這些,我此生已然沒有什麽缺憾。”

她知道他想說什麽了。

憫之大抵覺得,這是他們的最後一面了。

“我選的是你的燈盞。”裏柿告訴他,“結果會如何,不試一試怎麽知道呢?”

憫之怔楞了片刻。

“阿亙,我想和你在一起。”

“小時候在踏枝書院時我就在想,長大以後每一日都與阿亙在一起會是什麽樣子。會很開心吧?

晨起時見到的人是阿亙,入夢前見到的人也是阿亙,春日一起唱春日辭,夏日一起去踏水,秋日一起賞月登高,冬日一起折梅剪枝。

要與阿亙生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若是得空,再養許多小雞小鴨、花花草草,我會學著做許多好吃的東西給阿亙吃。”

二人的手緊緊握著,淚水好像止不住在流淌,混在了一起。萬家燈火下,別的情人皆在調笑相擁,只有他們在互相拭淚,裏柿覺得有點好笑。

“所以,阿亙願意讓小柿子做他的妻子嗎?”

裏柿擡起首,鄭重其事地問他。

憫之自知此生有許多東西給不了她,她的願景那般美好,字字句句都溢滿了明媚的希望。他已然失去過許多期盼,早已學會不再去期盼,可是當他重新見到裏柿的那一刻起,又說服自己,一定要盡力去試一試。

即便是洞見了痛苦不堪,還是要去試一試的。

於是在片刻的愧疚、無奈以及不忍的掙紮之後,憫之答了她。

“……好。”

因為她是他命中永恒的羈絆。

最近熬夜熬太多了,更新時間有點起伏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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