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次重逢的世界

關燈
再次重逢的世界

“父王……父王……”

程蕭疏不耐煩地擡起眼皮,好吵。

“父王,”那道聲音變得嗚咽起來,全然抑制不住悲傷,還有什麽濕熱的東西滴到他手背上:“洛洛舍不得你,父王睜眼看看洛洛,父王不要走……”

這是幹什麽?演話劇?還是在叫魂?

程蕭疏想睜開眼,無奈眼皮實在沈重得過分,怎樣都擡不起來,可以感受得到,這具身體已到了彌留之際。

“洛洛,別哭了。”另一道男聲在黑暗中說,這就顯然沈穩冷靜多了,該是個成年男人:“讓父王好生休息,你也先去歇下。”

那男生一聽這話,瞬時哭得更厲害,嘴裏只念著“父王”、“兄長”雲雲,程蕭疏被吵得頭疼欲裂,只恨不能馬上跳起來叫他不要出聲。

可惜有心無力,又幸好,那道聲音半晌後便遠去了。

待他走後,四周轉為寂靜,似乎只聽得見微弱的風聲與燭火燃燒的聲音,程蕭疏再次嘗試,還是睜不開眼睛。也是在這間隙,他發覺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冰涼涼的,怪讓人不適。

“父王。”那個成年男人說:“您累了,是嗎?”

程蕭疏:……

無痛當爹是吧?什麽父王,什麽亂七八糟的。

“殿下。”又來一個人的聲音,也是個男人,不過聽著語氣沒那麽陰沈了,莊重許多:“是否該準備登基事宜?”

“不急。”應該是握著他手的那個男人如是說:“本宮以為,父王還能堅持些時日,再等等罷。”

雖然這麽說,但程蕭疏也聽出這是漂亮話,就憑他現在動都不能動的狀態,還能活?開什麽玩笑。

“世子節哀。”聞言,那人又一聲輕嘆:“自王妃去世後,六年裏穆王殿下無悲無喜,此去其實也與解脫無異。”

穆王?是他想的那個穆王?就逛個穆王府竟然還能鬼上身?程蕭疏簡直要氣笑了,可是這因煩躁發的聲音傳到耳邊,卻變成微弱的氣音,那男子反而因此將他的手稍稍握緊了些:“父親走時,洛洛還那樣小,現在父王又要離開,我怕他承受不住,你多關照他些。”

不等旁人回答,他卻兀自輕笑一聲:“大概父王也並未想到,即便明知是蠱蟲作祟,我也仍願意愛護洛洛,或許在他眼中,我長天始終是個冷心無情、不仁不義之人……”

他這口吻極為自嘲,細聽還有幾分悲涼,是以聽者立刻要出言:“殿下!”

“不必安慰我,我都省的。”世子長天又平靜下來,道:“當著父王的面,我也敢承認你便是我此生摯愛,不過你既與洛洛情投意合,本宮樂於成全,你們提早完婚就是。”

好亂。程蕭疏想。這一家子都什麽事?

“臣謝殿下成全。”他的話悲情至此,那人卻也沒有推辭,看來是真的毫無私情,聽著腳步聲,應當也是漸漸退去了。而世子依舊握著自己的手,一動不動,似是呆住了一般。程蕭疏口不能言,體不能動,已是十成十的煩躁,腦子裏已經在想應亦騖,若他現在因這鬼事還昏睡著,應亦騖會不會急到哭?

“父王。”直到這個世子再一次開口,周圍無邊的寂靜才又暫停,“這些年來,我都很聽您的話。之後我也會遵照您的囑咐,將您與父親合葬,其實我……兒臣,還有些舍不得。”

這一刻,程蕭疏終於得以睜眼。

“所以你才與他定情一日?”程蕭疏道。

“嗯。”應亦騖聽著他說話,總還是不太適應:“你們叫定情,我們叫戀愛,他才答應與我戀愛……”

然後你就來了。應亦騖仍然很擔心,迫切地又一次詢問:“你說會換回來,真的嗎?”

“自然。”程蕭疏看他一眼,壓下眼中的無限眷戀:“你說你比他年長六歲?”

“嗯。”應亦騖頷首,不知不覺也學了他說話的口吻:“正是如此。”

“我的王妃與我同歲。”程蕭疏說:“卻先我六載離去。”

你們的六年是生離死別,我們的六年是我在等他,能一樣嗎?應亦騖不禁腹誹。

“你不要騙我。”他想到程蕭疏又緊張起來,甚至嘗試威脅:“要是程蕭疏明天不能回來,我就把你上交給國|家做研究。”

“好。”程蕭疏當真應下,又問:“他家中有幾人?”

應亦騖滿臉戒備:“你問這個做什麽?”

程蕭疏看出他的心思,卻只能想到尚不相熟時的應亦騖,在船上遇到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反應,小心又防備,連神色都一模一樣:“他是否有兩位兄長,兩位阿姐?”

還真讓他說對了,應亦騖惶恐更甚:“你……”

“我沒有旁的意思。”六年未見,經年隔世,程蕭疏不想嚇他,但架不住應亦騖還是一身防備,思索片刻,最後只問:“你可還好?”

“啊?”應亦騖聽到這話,眼鏡稍稍睜大了些,低眉斂眸見只想到程蕭疏,心裏一片柔情蕩開:“我很好。能遇到他,就是我這麽多年最好的事。”

另一重意思是你能不能快點走,你來了就不好了。程蕭疏怎麽會聽不出來,可心底卻比他更開心。

二十三歲。他二十三歲的時候在做什麽?人生已經走了將近一半,應當還在北地服役,再過半年,母親的舊部便來接他了。

可是程蕭疏的二十三歲,卻才剛剛開始,才剛剛與摯愛攜手,應亦騖也開朗許多,似乎比在大陳時過得要好上許多,至少不會遭人欺淩……這很好,真的很好。

“我想見見他的親人。”程蕭疏說,他提前給應亦騖做了解釋:“你若真擔心我不肯離去,將我帶去豈不更安心?”

這也實在有道理,應亦騖已有所意動,最終到底還是拍板定下,將程蕭疏帶去了機場。

盡管在陳朝時已經足夠繁華,程蕭疏本身也是沈穩之人,但看到現世模樣,仍會想世間之大,所見太少。

彌留之際能有這一番奇遇,目睹新世,騰雲駕霧——還能再見到至愛與至親一面。其實上天已待他不薄,到這時心中並未再有什麽遺憾。

“這是何物?”望著外頭的雲出神片刻後,程蕭疏露出手上的腕表問應亦騖。他本以為這只是如佩玉那樣的飾物,卻在端詳後發現其中的小針還能走動,精妙非常。

“這是手表。”大約觸及到美好的回憶,應亦騖露出笑容,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抵觸:“你覺得好看嗎?”

程蕭疏聞言,心中大約猜出幾分這物什的由來,又細細看起來,才再出聲:“可是金剛石?”

“嗯。”應亦騖說:“這個很配他,對不對?”

這樣的紅色金剛石,想必十分珍稀,程蕭疏確實喜歡,頷首:“嗯。”

他想到他的應亦騖。宮中無聊,有一日應亦騖便忽然對玉雕起了興趣,苦練多日,最後竟然也給他雕了一尾小蛇,他很喜歡,一直別在腰上,自應亦騖走後,更是從不離身。待他死後,應該會隨他葬入陵墓之中罷?

“一會兒你先不要表露身份。”應亦騖壓低聲音同他商量:“我怕你嚇到他父母,明天你要是不回去,我再說,到時候再來治你。”

程蕭疏樂於看他為自己這樣擔憂,頷首:“好。”

那個十分真實的夢,程蕭疏只做過一次,後來也再沒夢見過親人。而自應亦騖離世之後,他的記憶更是越發模糊,又過去這樣多年,其實程蕭疏已有些記不清親人的面容。

但沒有遺忘,他知道的。

只要一眼,記憶便如潮水一樣襲來,連通程蕭疏的前半生記憶與後半生經歷,父母看著他呆站在那裏,很是不解:“小蜧?發什麽呆。怎麽突然回來,也不說一聲。”

應亦騖怕他露陷,輕輕推了他一下,程蕭疏忍去鼻酸,去到他們之中坐下,頂著應亦騖驚異的目光,用他剛學會的新詞語說:“我們給三哥打視頻吧,我想見他。”

應亦騖跟他提過的,他三哥和過去一樣,在南方,不常回家。

父母雖然驚訝於他忽如其來的黏人,但還是允下,看著父親在那個冒著光的屏幕上點點點,程蕭疏也在打量著父母。

原來他們這個年紀時是這副模樣,與他想的所差不大,看起來甚至與前世他們分別時差不多年輕,皺紋都很少。

“今天是怎麽回事?又在發呆。”母親敏銳地察覺了他的不對勁,程蕭疏只搖搖頭,然後將尚在目瞪口呆的應亦騖叫過來:“幫我叫姐姐回來吧。”

……這人怎麽回事,怎麽演技這麽好?怎麽跟回了他自己家一樣熟?如果不是他的眼神,應亦騖簡直都要懷疑程蕭疏已經回來了,但還是照著他所說的去做了。

三哥比前世最後一面時要白些,問了許多他聽不懂的話,什麽公司,什麽項目,程蕭疏只一概不答,問了個犀利些的問題:“聽白哥呢?”

果然,他這一句話後,三哥拿他沒法了,繼而唐聽白也出現在那方小小的光屏中,笑著同他打招呼。

程蕭疏又微微笑了。

晚上,他的哥哥和姐姐都回到家中,應亦騖終於忍不住將他拉到一邊,問:“你在幹什麽?”

程蕭疏安慰他:“不用擔心。”

應亦騖一整日擔驚受怕,最後一次警告他:“你說了的,明天一定換回來。”

程蕭疏頷首:“一定。”

他還能活多久,他很清楚。

得了他的承諾,應亦騖才決定放他回去,但程蕭疏卻牽住他的手,竟然要將他一起帶去與親人聊天。

應亦騖一陣發懵,繼而慌亂,卻也不能有什麽阻攔的動作,只能任由程蕭疏作為。

程蕭疏看著他進退不得的模樣,又很輕很輕地笑了。

他想在親人和愛人的陪伴下離開,就暫時委屈一下應亦騖吧。

程蕭疏想,夢境之中,他們沒有騙他。

再見之日,寒暑交替,匆匆數載,光陰如客。直至如今,他終於等來了再見之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