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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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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兩兩對望許久,須臾,程蕭疏道:“走吧。”

應亦騖頷首,隔著一段距離跟在他身後。

走出幾步後,山洞裏忽然傳出程蕭疏的問話:“為何要來嶺南?”

應亦騖不想也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他求靈雲子的事,即便是程蕭疏。他不想叫程蕭疏被什麽東西裹挾著,哪怕他清楚,那樣的情緒可能將程蕭疏帶回他身邊。

他希望程蕭疏自由些,再自由些,再也不要做圍場裏那個因為懷王在場而不能獲勝的小孩。

然而不善於撒謊的人,最終只能蒼白地實話實說:“我想來。”

他想待在程蕭疏身邊。這個理由也是真的,出自本心的。

程蕭疏停下步伐,忽然回頭看他——應亦騖也連忙收回步子,聽他一字一句道:“你要來嶺南,可以直接隨行,不必偽裝為俳優。”

應亦騖怔怔地看著他,又低下頭去,“我以為你不想見我。”但從來只是猜測,他也不知道這算不算事實,故而終是將話完整地說了出來:“我也無顏見你。”

“回了豳都,你可以時常入宮。”程蕭疏微微擡手,又收了回去:“長天……他需要教導,也需要父親。走吧。”

將老嫗交由巫女後,她用兩個木盒中的兩只蠱徹底為程蕭疏解去了蠱毒,而後在他們離去前,又悄無聲息地拉走了應亦騖。

“這個送你。”她將一個木盒交給應亦騖。

“這是何物?”應亦騖不解地問。

“能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死心塌地的東西,母蠱紅色,子蠱黑色,將子蠱種在你要他死心塌地的人那裏。都在裏頭。”巫女塞給他,擺擺手:“我每次用你試蠱後都會為你解蠱,你的身體只要稍作調養就會好起來,這對蠱算作你為我寫詩的謝禮。”

應亦騖原本還要退卻,但想到若將此物贈予程蕭疏,對他來說或許會有用處,終究收下:“多謝你,我也會向郡主提起善待夷族子民一事。”

巫女冷哼一聲:“說到做到罷。”

她轉身消失在了竹林裏。

一直試蠱不停,身體還未反應過來,應亦騖時常精力不濟,數次都獨自在房中暈倒。好在回豳都的路上,還擡著程蕭年的棺槨,故而行程較慢,也能給他時間慢慢緩過勁來。初時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到豳都時,氣色竟也能見人了。

因是秘密離宮,故而程蕭疏先他們一步回了豳都。工部稟報,稱穆國公府已大致修繕完成,他想先將兄長迎回豳都,再在家中停靈七日,再行下葬。

日暮黃昏,程蕭疏洗去一身風塵,行走在穆國公府中。

負責修繕的匠人很是用心,按照那張圖紙將一山一石、一花一草都還原得別無二致,他幾乎已分不清現是何時。

“小蜧!”忽然聽得一聲久違的呼喚,他不由酸楚萬分,回頭卻見程蕭年倚在園中亭邊,笑著喚他:“怎麽一個人漫步?一會兒娘的壽宴就開始了,你若再遲到,看爹怎麽罰你跪祠堂。”

他以為是假,可附近的牡丹花又開得極真。

那麽,便是真的。

生怕是幻影或錯覺,程蕭疏連忙走向他,程蕭年見狀更好笑了:“你急什麽?真遲到了也不急這兩步。”

面前的人無比真實,鮮活著,存在著。

程蕭疏一時不知該是哭是笑,這樣看起來便是神游天外的模樣,程蕭年看出他的出神,伸手在他額上一敲:“你真是,又想些什麽?”

痛。

痛也是真的,這認知讓他開心起來,他扯動嘴角,而後不住大笑,歡愉到胸口也發疼,程蕭年拿看癡傻孩兒的眼神看著他,“這是怎麽了?”

“沒怎麽。”大笑過後,他的眼角已有淚花,程蕭疏又問:“今年是母親幾歲壽辰?”

程蕭年面色大變:“好你個程小蜧,你是真傻了啊?母親五十六歲的壽辰你都不記得?”

五十六……是了,隆永二年,母親若還在人世,便是五十六歲。

程蕭年摸了摸他額頭,又上下打量過他,發覺似乎沒什麽異常,嘆一口氣,拉著他離開了園子。

程蕭疏問他:“你和聽白哥哥可有成婚?”

程蕭年笑笑,並沒有明確回答:“他啊,別說了,還要好久才能來陪我呢。”

說著已經將他帶到宴廳,一個素未謀面的少年見了他便喊:“五叔,你又去做什麽了?我寫的新詩你也不讀,新學的刀法你也不來看!”

程蕭疏站在原地,居然有些無措,不知該如何回應,也懵然。見那少年更加不滿:“五叔,你說話呀,幹楞著幹什麽?”

是赤寰。程蕭疏見他面容尤其熟悉,方才反應過來,終於將他抱住,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

“哼哼!”面對這忽然的動作,程赤寰立即得意起來,打蛇順竿上,“那可不是?我是要為你出頭的!還有啊,我耶耶和娘念著你好久,說一直沒見到你人,現在可以放心了,五叔你這樣不叫人省心,幹脆以後改口叫我哥哥,我還給你抓鳥。”

“我這就去找他們。”程蕭疏松開手,好像自然便得知兄嫂在何處,無需去想,也無需仆從指引,穿廊過堂去尋他們,路過庭院裏,見一只紅鳶身姿昂揚地站在籠裏,正是垂天,只可惜腿上綁住的記了名的小環不知何時丟掉。

怎麽就丟了?程蕭疏皺緊眉,垂天朝他叫了兩聲,他沒忍住逗弄它一會兒,直至被兄長喚回神:“小蜧回府了?”

程蕭疏不知怎麽說,轉頭又呆呆地盯著許久沒有見到的大哥,程蕭廬無奈問:“下人到處都找不到你,叫我和你大嫂好生心急。”

唐意何瞥他一眼,笑著搖頭:“又去寰宇房了,是不是?”

程蕭疏有些茫然,卻見她指著自己肩頭被鳥抓起的金線,夫婦二人忍俊不禁,催著他去換身衣裳,再去壽宴上,免得父母見著更加不樂。

他依他們所言換了身衣袍,踏著六合靴出來了,誰見了不嘆一聲好一個翩翩少年郎,俊朗瀟灑,舉世無雙?再出院中天色已經墨黑,趕到宴廳時,父母面色果然不虞。

“程小蜧。”李清妙問他:“你遲來這樣久,該怎麽罰?”

他父親偏在這時添油加醋,就希望母親能好好治治他:“定是又去與他那些飛禽為伍了,整日在外廝混,依我看就該好好跪一跪祠堂。”

程蕭疏張口要辯解,先聽得一道女聲俏皮說:“我也有些遲了,只比小蜧先到一步而已,還請父母高擡貴手,不要罰我們兩姐弟?”

他循聲望去,程蕭昕朝他一笑,招手喚道:“小蜧,來姐姐身邊坐。”

有了這樣的理由,他就不怕父母懲罰了,程蕭疏順理成章在程蕭昕身邊坐下。

宴上一家人其樂融融,大哥和二姐對坐飲酒談心,大嫂問三哥聊著唐家事務,程赤寰趴在祖父祖母身邊撒嬌討賞,請求再換一個夫子,程蕭疏環視四周,終於覺著有些不對勁,問道:“四姐呢?”

“她一向不愛著家,在外野慣了,估計很晚才能來。”父親幫她解釋後,程蕭疏還想說些什麽,想,四姐的確野慣了,可是自己呢?總覺得應該還有一個人陪在他身邊。只是話還沒到嘴邊,便已忘卻。

他被哥哥姐姐們環繞,同他們一起聊天玩樂,與父母侄兒敘話,說了好多好多獨自經歷的事,這樣美好,這樣真切……他終於又回了家。

這場生辰宴格外漫長,眾人仿佛都精力無窮,始終沒有困意,唯有程蕭疏中途靠著姐姐睡過去一回,又被喚醒。如此安寧,一直到將近天明,燈火快要燒盡。

“小蜧。”李清妙將他召來,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輕輕嘆氣,說:“你該回去了。”

程蕭疏不明所以,反問:“我不是正在家中?”

“傻小子,”程蕭年擺擺手:“來一遭就全忘了?快點出府,回你該去的地方。”

“我回哪裏去?”程蕭疏有些生氣,更多是莫名其妙:“這裏就是我的家,我還能去哪裏?”

“唉。”程蕭廬摸摸他的頭:“本來該是重逢的,但現在又不算是了……總之我們還會再見,你乖乖聽話,好不好?”

他自小就吃軟不吃硬,有程蕭廬開了這個頭,一時大嫂還有二姐和父親都來哄他,叫他快些離開。

程蕭疏則更迷茫不定,腦中只剩下一片混沌,“什麽?你們在說什麽?”

“你要好好待三郎。”姐姐跟他說。

三郎是誰?

“還要顧惜身體。”大哥大嫂又補充道。

他向來很顧惜身體啊,為何要這樣說?

“好好珍惜你的壽命,別灰心喪氣動不動就不活了,也代我照顧好你那個不靠譜的四姐姐和喪夫的白哥。”他三哥忙道,話語一連串地冒出來。

像是來不及了一樣,程赤寰也快速說:“不要什麽事都憋在心底!傻子五叔!”

程蕭疏倉皇望向父母,卻見他們朝自己笑著,至於其他覆雜的神情,已快要看不真切,就好像他已快忘記他們的模樣,漸漸朦朧成一片。眼前一片熱氣,還有濕氣。齊齊湧上,最終他們只一齊道:“走吧。”

程蕭疏猛然驚醒,天光大明。

環顧四周,此處不是長公主府,不是年少時的富貴居所,也不在苦寒艱難的北地,更不在蟄伏的嶺南——這裏是他的寢殿。

身上還壓著一個重量,低低地哭著,抽咽聲極其微弱地傳來。

程蕭疏知道他是誰。

大概是那夢太真切,他總覺得很暖,這樣的溫度,足以讓他擡起手,輕輕去撫摸那人的發絲。

撫摸的動作終於令應亦騖擡起眼來,雙眼卻是已哭得不成樣子,還定定地看著他,似乎在確認他是否是真的醒來。

這桃子一樣紅腫的眼,真是。程蕭疏沒忍住低低笑出聲來:“哭什麽。”

其實哭也好,民間的人常說,眼淚能將心底的沈郁煩悶都排出,人才能白頭到老。只不過應亦騖這種哭法,到底傷身。若有機會,程蕭疏倒想沒有任何心情便能流出淚水。

“你在穆國公府忽然昏迷,一連三日。”應亦騖確認他真的醒過來後,努力調整呼吸,可是語氣還是那樣急:“我以為你……”

他沒說出口,或許也說不出口。但反應更迅速,情緒忽然上湧,一時間,他如多年前一般抑制不住,鼻尖酸澀難言,驟然又嗚咽出聲,居然起身抱住了程蕭疏,以此來做最後的確定。

猝不及防被抱擁,程蕭疏怔楞住,聽著他的哭聲越發哀慟,恍若經歷了什麽絕不能承受之事,偏生手臂還不住收緊,仿佛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力氣將他擁住,哪怕其實程蕭疏隨時都可以掙脫。

感受著他肩頭的抽動,好似有什麽東西找到了落點。程蕭疏默然擁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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