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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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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小蜧,你醒了啊。”

似是在混沌中不知邊際、不知目的地行走了好久,程蕭疏終於睜開眼來。

程蕭若笑著,眉眼中卻全是擔心:“你感覺怎麽樣?”

“沒事。”程蕭疏支著身子坐起,他環顧四周,發覺這間房屋以竹為墻,雙眼動了動,一時驚喜無比,捉住程蕭若的手,求一個答案:“是不是三哥救了我們?”

程蕭若看著他的模樣,怔楞許久,將手抽了出去。

“不是。”對著弟弟懷滿殷切期待的目光,她終究是狠心實話道:“是巫女救了我們。”

程蕭疏好笑,反駁道:“怎麽會?巫女平白無故會救我們?肯定是三哥知道我們來接他,你別玩兒了——”

“她認識哥哥,受過哥哥的恩情。當時嶺南戰亂,巫女確實用蠱蟲嘗試把三哥救活,但沒能成功。”程蕭若擡頭,一字一句道:“程蕭年就葬在這房屋外。他已經走了,也不會救我們。”

寂靜半晌,她只聽到聲響,程蕭疏已經立刻從床榻上起身,赤腳跑出房間。

她捂住臉,無聲地擦去了眼底即將冒出的水霧,方才起身跟出去。

竹樓下,程蕭疏已經站在那一小堆土包前。夷族人大多崇尚土葬,因巫女常年獨居於此,故而墳前連塊表明身份的墓碑都沒有。

他靜立了好久,忽然俯下身猛地去推開那些泥土,偏紅的泥很快沾染了他滿身,程蕭若上前去拉他:“你做什麽?小蜧你起來!”

程蕭疏不答,只繼續去推那墳包。可是顯然已經有些年頭,土壤夯實,他又大病初愈,竟被程蕭若直接擰起打了一耳光:“程蕭疏你清醒些!哥哥已經死了七年,就算你掘地三尺,也只能挖出一架白骨,你瘋了是嗎?”

痛覺好像才將他拉回現實。程蕭疏又呆滯到鎮靜,而後抓住她的手緩緩解開,終是失力癱坐在地。

他面容依舊平靜,連淚水都不會流下了,只是一直搖頭:“不會的……我夢到了他,也找到了這裏,他還活著……否則怎麽會?怎麽會?”

“你能夢到是因為你中了蠱毒。”巫女不知何時出現,她站在竹樓下,平靜無比:“一只叫黃粱的蠱。是由我練制出的,後來被一群人求走了。你能夢見,無非是因為那一切是‘黃粱’所見。”

程蕭疏轉頭看向她,巫女拿出一塊只有半邊的玉牌:“如黃粱所見,程蕭年救過我一命,我也曾想救他,故而將他從戰場上帶回,以蠱蟲令他身體‘起死回生’,可那是在蠱蟲的操控下的影響,並不是他。他早就死在了戰場,這是他的遺物。”

話未說完,手中玉牌便已被沖上前的程蕭疏奪走。

他拿著玉牌仔細端詳,這塊玉雕工太拙,正面刻著“黑”字半邊,反面則刻著半邊“白”字,正是程蕭年和唐聽白的定情信物,三哥曾佯裝不經意地向他炫耀過,說是唐聽白親手刻的。

程蕭疏攥緊玉牌,闔上雙眼。

巫女的聲音依然輕靈飄渺,“你的蠱毒我已醫好,若想再來為他遷走墳塋,也可令鳥代為傳信,我自會放你們進入。但需立誓,此後不準再踏足我族聖地。”

“多謝。”程蕭若拿過玉牌收好,先替他答了。

她和程蕭年是龍鳳胎,相貌最為相似,自然也是在昏迷後最先被巫女認出帶回竹屋的,對一切心知肚明,此時只想帶走程蕭疏:“小蜧,我們下山去罷,待告訴唐聽白後再來遷墳。”

不想程蕭疏並未應下,他恍若方才回過神來,接受了哥哥已死的事實:“我記得昏迷之中有人來救我,他現在何處?”

“哪裏會有人來救你。或許有,但那些隨從也都撐不住瘴氣死去了。”程蕭若嘆息,又求助般望向巫女。

巫女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黃粱發作時,會叫人產生錯覺。”

程蕭疏並未再言語,只是靜靜註視她半晌,而後竟不知拔出何事藏身的匕首,直至巫女:“他在哪裏?”

巫女冷聲道:“你好大的膽子。”

程蕭若也連忙呵止:“小蜧!”

他當然知道,她可以悄無聲息地對自己下蠱,如同始終不願放棄的太子舊部、前朝賊心不死的叛軍,或對他有異心的臣下,又或是狼子野心的窺伺者。

但如今是生是死,有何所謂?

“他在哪裏?”程蕭疏的匕首逼近一寸。

巫女見狀,終是笑了:“倒是個不怕死的。”她卻連袖子都沒擡:“念在你是程蕭年弟弟的份上,我放你走。快滾。”

“放我走?”程蕭疏反問。他笑了笑,也毫不相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殊不知是誰放誰?我早已下了密令,若我三日未回驛館,嶺南州府便會按我命令出兵夷平所有山寨,我們姐弟不過兩條命而已,只是恐怕屆時你族中人無一能幸存。”

“你!”巫女氣急怒道:“夷族人與你們素來無冤無仇!”

“我那些侍從便不是命?他們與你又有什麽仇怨?不知規矩擅闖而已,你洞前幾時立過石碑說明不準擅闖?”程蕭疏的匕首逼近一寸:“現在只多活一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程蕭疏勢強,她無法拿所有夷族人性命去拼,不得不暫時低頭。最終巫女側臉對著他,終是道:“救你那人一見我來,便丟下你逃了,在山洞中四處亂竄,約莫死了罷。至於你其他的侍從,有鼻息的我都餵了藥丟出洞中,你自可以出去查驗。”

“逃了?”程蕭疏問。

“逃了。”巫女面色不耐:“難不成你指望一個隨從舍命相救?”

她的話並非無幾分道理,程蕭疏方才收了匕首,“你的恩情,我不會忘記。”

“報恩不必了。”巫女冷嘲熱諷:“不以怨報德便好。”

程蕭疏並不應答,只回頭看程蕭若:“四姐,我們走。”

待他們離開後良久,巫女重新回到竹樓中,推門便見那個清瘦的男子靜靜坐著,見她到來才有了些反應,只是開口便是提醒:“你不要言而無信。”

“自然。”巫女面上還有未消的氣憤:“我們夷族人可不似你們漢人這般狡猾,只要你按照承諾為我試蠱,待他下次來,我自然會為他解開剩下的蠱毒。”

此人體質特殊,常人雖有多重防範,卻也不足以在洞中行走這樣久,而他在那般境況下還能將一個男子清醒地背出來,說明他並不很俱瘴毒之氣,正是巫女練蠱試蠱所需軀體,她自然不準應亦騖離開。

“我會遵守諾言。”竹樓便只有這樣的大小,應亦騖將先前的話都聽了進去,卻不會現身。一是因為程蕭疏體內蠱毒並未全然疏解,二是因為他不想累及程蕭疏,三麽……則是因為靈雲子所說而立之前的最後一道災厄大約已解,他早就自覺無顏再見程蕭疏,此時更不該再出現了。

“我看你也是個重情義的,和大多漢人不同。”巫女沈吟片刻,又道:“他的蠱我解了一半,少說都還可以再活三五年,你要替我試蠱,卻是要受蛇蟲噬咬至死方休,期間我還會想盡辦法保你不死,若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真的不後悔?”

“我並非重情重義之人,我……”他低頭,語氣頗有些自嘲。但態度堅定,仿佛怎樣也無法動搖:“我不後悔,只要你守信為他徹底解除蠱毒,我絕不會逃。”

程蕭疏舉起火把,看著洞中處處由衣物布條撕下所做的標記。

“你是何時醒來的。”他忽然出聲問程蕭若。

“我就比你先醒一些。”程蕭若越過他,走到他身前去,才不會叫他看見自己的神色,轉移話題:“不知道是哪個賊膽通天的敢給你下蠱,待回了豳都,我要將那些巫醫全部砍了,通通做成肉羹!”

“巫女可為你檢查過身體?”程蕭疏還關切著她。

“自然看過了,哎。”程蕭若終是沒能忍住,沒由來地嘆了口氣,好半晌才勉強擠出個笑容來安慰他,但仍是不敢回頭:“小蜧,等我們給三哥遷了墳,送他回了豳都,你便好好養你的身體,我們姐弟倆往後都穩穩當當過活,不要叫彼此操心,也不要叫地下的父母哥嫂姐姐,還有赤寰為我們擔憂了,大嫂和二姐要是見我們這樣,肯定要哭的——”

回頭發現程蕭疏站在原地,他們匆匆走了,可他的雙腳還是赤裸的,大約被石子磨破,此時流出血來。

這次程蕭若真的笑了,她走近微微低身:“上來,姐姐背你。”

“你背得起我?”

“笑話。”程蕭若輕哼一聲:“你尚且乖巧還沒蒙驢皮的時候,是誰教你的拳腳功夫?誰搶著你到處跑?小時候程蕭年也不一定打得過我呢。”

程蕭疏趴在她背上,被程蕭若背起。他依舊舉著火把照亮前路:“姐姐,重不重?”

“不重。”

“我頭撞壞的那段時間,三哥也是這麽背的我。”程蕭疏埋頭在她背上,平靜了好久,終不過強弩之末,此時終於有濕意一點點浸過衣料,將她的背打濕:“他還說八十歲都要這麽背我。”

“那個短命黑鬼沒福咯,我倒真可以。我還覺得你瘦了。”程蕭若忍下鼻尖的酸澀,笑得更開懷,朗聲說:“你比小時候還好背一些!”

快走出山洞時,姐弟倆的心緒都已平定,那些侍從也悠悠醒轉,正要再入洞尋他們,正好在外圈遇到。

程蕭疏掃視一圈,並未看到程蕭若從平康坊裏帶來的那個隨從,約莫是留在洞裏了。

但到底還有這麽多人活著,他並未細究,只叫人記下名冊,安撫家人並厚葬,便直接下山。

完結倒計時~5,謝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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