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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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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程蕭疏原本再去國子報道一回,便只需等著今年授官就好,但他大哥同吏部知會後,說他頭疾未愈,智識連從前都不如,替他免了入仕,更加坐實了他如今宛若小兒。

此事過後,太後同時召他與謝燮陵入宮拜見,二人相安無事地在老人面前裝模作樣一番,都短暫地當了會兒乖巧小輩,直到車馬駛出皇城後,謝燮陵終於開口:“卻不知表哥還要裝瘋賣傻到何時?”

程蕭疏回道:“此事似乎與你沒有幹系。”

“我只是不忍看姑祖母為你憂心。”謝燮陵有理有據地答,但試探之意他們都心知肚明。

謝家求穩,其實程蕭疏也無心再娶,並不想再與他周旋,便直白道:“那我恐怕是要裝瘋賣傻一輩子了。”

可真到他挑明直說,對方卻又一樣裝起傻來:“表哥說什麽胡話。”

程蕭疏欲言又止:“你……”

謝燮陵只不動聲色移開目光,聲調其實平靜,卻有如嘆息:“表哥以為,我沒有私心麽。可以容我再想想嗎?”

二人一並回到穆國公府中,剛一落馬車便見府中下人匆忙慌張,程蕭疏問了聲,才知道晨時程赤寰和學堂裏的夫子拌嘴吵了幾句,因他母親罰他不服,更加混不吝地決定離家出走,眼下大半天都找不著人,急得唐意何不禁落淚。

因他落水一事,李清妙狠狠整頓了一番手下的死士,府中現今能人不算多,否則也不至於連個小孩都尋不著。至於程赤寰去了何處,其實程蕭疏心底隱約有答案,默立半刻,聽著謝燮陵喚他:“表哥?在想什麽。”

程蕭疏回過神來,並沒有回答他,只轉身出了穆國公府,上馬便揚塵而去,不見蹤影。謝燮陵站在原地待了一會兒,轉頭對小廝吩咐幾句話。小廝得了他的提點,很快轉頭便去找了唐意何。

三門巷的宅子裏,程赤寰哭得抽抽嗒嗒,沒個停歇,眼淚像線串珍珠一樣往下掉,讓應亦騖也有些手足無措:“哎,你好好跟大……好好跟你娘認個錯,不就好了麽?她脾氣那樣好,又不是真的怪你。”

程赤寰卻是癟著嘴滿臉淚水,賭氣狠狠道:“那個驢夫子說什麽她都信,到底誰才是她親兒子?分明是那人迂腐,我是一點錯處都沒有的,要不是祖母不在府裏,我一定請她給我做主,把那個蠻驢給攆出去。”

應亦騖雖然知道小孩這時候聽不進去話,但還是有理有據地跟他說:“可他教你不是也教得不錯,你的詩和策論寫得越來越好了。”

程赤寰由著他給自己擦了眼淚,聽著誇讚還是開心的,抽噎著驕傲:“哼,那是我自己天資聰穎,又勤奮好學。”

應亦騖點他額頭,無奈:“你真是毫不謙虛。”

“那自然。”程赤寰又仰起臉來,像一頭小老虎一般:“五叔常因為肚子裏沒墨水被人笑話,我當然要爭氣護著他,日後腳踢喬煊柳,拳打褚語海,比肩南城居士,叫全豳都的人都看看什麽才叫做真正的當世大家。”

稚子天真可愛,盡管話語並不友好,卻能將應亦騖逗笑:“原來我竟還排不上你的對手?”

程赤寰又樂了,眼淚都未幹就笑起來:“你是我五叔夫嘛。”

“……我不是。”應亦騖神色不免黯淡下來,又勉強道:“謝燮陵的詩才也是很好的,你可常與他走動。”

“他日日都繞著五叔轉,還是你靜心讀書,只要去書房就能見著。”程赤寰抱著應亦騖的手臂,眨眨眼睛:“我等著你們重修舊好。”

重修舊好?應亦騖腦中卻冒過那日程蕭疏所說的一切。

——自然是選六表弟的詩。

程蕭疏願意選他,謝燮陵也願意繞著程蕭疏轉,如此來看郎有情妾有意,這才是一樁良緣,哪裏再容人破壞?

應亦騖搖頭:“破鏡難圓,覆水難收。”他雖然自覺並無立場說接下來的話,但還是擔心程赤寰心思純真,這世上又多的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的事,故而又強行壓下語氣中的落寞,一筆帶過後溫言叮囑道:“你以後還是不要再提此事了,聽到沒有?免得旁人聽了多想。”

“誰會不開心?”程赤寰卻是不解其中彎彎繞繞,張嘴欲言,忽然睜大眼睛,跳般地站起揮手:“五叔!”

應亦騖下意識隨他一並回頭看去,卻見程蕭疏靜靜立在院中,神色漠然,不知是幾時來的,也不知道將先前的談話聽進去了多少。

程蕭疏的目光很快越過他,落在程赤寰身上:“跟我回去。”

程赤寰猛地搖頭:“我才不要回去挨家法!”

“誰敢打你,要動手你就跑我院裏來。”程蕭疏恍如沒有看見應亦騖一般,繼續喚程赤寰:“走。”

可是程赤寰心中到底畏懼,哪裏願意,更是將應亦騖的手抓得緊了幾分:“不要不要,我不回去,我又沒錯!”

程蕭疏拿這渾小子沒法:“那我帶你去打獵。”

“不去不去,”程赤寰繼續搖頭:“你去狩獵,一下就傳到祖父和我耶耶耳朵裏了,馬上來抓我們。”

“平康裏?”程蕭疏又問。今日程蕭若休沐,想必能尋到她,到時將這小麻煩交出去就是。

程赤寰早早聽聞過此地聲名,但因為年齡尚小,到底從未涉足過,他對這個世界有著無盡的新奇感,眼睛頓時發起亮來:“好。”說罷便要隨程蕭疏前去,不想這時反而被應亦騖抓住了,他只覺得荒謬,連忙問:“你怎能帶他去平康裏?”

程蕭疏凝視他許久,仿佛審視,較從前那樣暗含甜蜜情緒的註視簡直天差地別,叫應亦騖不禁久違地在他的目光下不自在起來。

“我的侄兒,同你有什麽關系?”程蕭疏問。

是……他的侄兒,同自己有什麽關系?

應亦騖心如刀割,但到底理智更甚,還是擡起頭堅定回道:“我與他是忘年知交,自然不能任你誤他而不顧。”

程蕭疏卻視若無睹,不再回話,反而看向程赤寰:“走不走?”

程赤寰手還抱著應亦騖的手臂,看看自家五叔又看看他,一時竟頗有些為難。

他小聲模仿著父母的語氣道:“五叔不會害我的,他自己都還小呢。”

應亦騖態度篤絕:“他確實不會害你,可你年紀尚小,怎能去平康裏?耳濡目染,不學以能,萬萬不可。”

這邊辭嚴意正,那邊又確實心之所向,程赤寰想自己不過小小年紀,竟對上了這樣的鐵板。不過最終他用自己聰明非凡的腦瓜子想出來個好主意,撒嬌地搖搖應亦騖的手臂:“可是五叔都來了,再不走一會兒我娘找來了怎麽辦?你若是不放心,便隨我們一齊去看著我嘛,好不好?”

他確實給了個好提議,居心也確實明顯,再一對上那雙圓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應亦騖險些就直接答應了。但到底還未完全失智,他還是先擡眼悄然看了看程蕭疏,卻見他沒有反駁的意思,不過有些沒耐性地在一旁候著而已,終於鼓起勇氣準備應下,只可惜這次“好”字還未出口,家裏的下人便來稟報,說唐意何前來拜訪,文氏接待她,已經帶著人過來了。

這消息將程赤寰嚇得不輕,一時慌不擇路,拖著應亦騖便要躲藏要跑,應亦騖想攔他,可不想程蕭疏竟也跟過來,看著也是要躲的意思,方才進退不得,只能任由程赤寰推著離開。

程赤寰因上次被拋下的緣故,很是借著逃課的由頭苦練了一番爬墻,輕松利落地翻了過去,程蕭疏更不必說,他來時都未有人通報,想過去不過是隨意一躍而已。

應亦騖想就此打住,可程赤寰只擔心他到時抵不住唐意何的盤問,反而壞事,自己都還未在外頭玩夠呢,怎能說回去就回去?便趴在墻上忙對著還悠然站定旁觀的程蕭疏道:“五叔你幫他!快呀!”

得了求助後,程蕭疏才看向他。應亦騖心中緊張,還想說“作罷”,但顯然並不由他。

只是這次無需再擁帶,應亦騖不知何時被他提起,再反應過來時腳已落在墻的另一頭,竟時已經出了院子,而程蕭疏也在他身邊落下,轉頭對程赤寰說:“走。”

程赤寰忙不疊地點頭,只怕應亦騖跟不上或面皮薄,幹脆又一把抓住他死死不撒手,便這樣半推半就地將人一並帶去了平康坊。

來接待他們的仍舊是那個喚作蘇娘的美麗女子,從前應亦騖因為羞赧,其實都未認真看過她,今日定睛一看,見她明眸皓齒,笑語嫣然,當真明艷不可方物,姿容確實為當世一流。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於是隨她入雅座間應亦騖便不禁吟了首詩讚她,這令蘇娘心花怒放,連忙叫人來謄抄,又掛在了樓中詩文最顯眼的地方。

便就是這空隙間,程蕭疏卻不見了身影。

因此只待應亦騖詩興過後,心頭又空落下來,同程赤寰坐在一處吃了半塊點心,忽然聽得掌聲陣陣,也好奇垂首看去,只見一個玄袍少年進入胡姬的舞陣中,旋身同為首的那位女子共舞起來,隨箜篌琵琶揚眉動目,紅玄兩色交疊,如騰蛇舞動淩霄,精彩絕倫。

應亦騖看得半癡半醉,不覺也入到人群中一並隨節奏擊掌助興,直到一曲終了,程蕭疏也興盡離臺,方才遲緩收手。

他舞得肆意,臉上的笑容比之同自己在一起的任何一刻都更張揚,恍若這才是程五應有的模樣,之前那個人不過是場虛妄夢境。

應亦騖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模樣,不由悵然一刻,但容不得他再有其餘情緒,卻見臺上撐飾的木桿驟然崩塌,齊齊砸向一眾胡姬,而程蕭疏正立在其下。

幸運的是,程蕭疏在被木桿砸中前就已經迅速反應過來,閃身避開,不幸的是,一個肥碩胡人逃跑間過於倉促,程蕭疏為了救他只手攔住了木桿,而事態緊急,另一根木桿歪歪扭扭砸下來,不偏不倚地在他腦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饒是程蕭疏這樣喜怒不常形於色的人,在被木桿狠狠敲了道腦袋過後都不免滯住,而後他忍著頭疼揮開所有落下的木桿,一手將那男子提起再扔到了地上,消失於人群混亂間,銷聲斂跡。

東家蘇娘哪還顧得上程蕭疏這等細枝末節,頓時忙碌不堪,而應亦騖則心系程蕭疏,他見那木樁砸得很重,只怕他受傷,又因程赤寰還在他手邊,低著頭和風細雨地同他叮囑了幾句,叫他回到雅間不要到處亂走動,直到程赤寰連連乖巧應下,他方才轉身焦急地去尋程蕭疏的蹤跡。

蘇娘這處地方在平康坊中算得極大了,他總共也就來過這兩回,自然不熟悉,尋找時也只能問行色匆匆的女子有無見過程蕭疏的蹤影。最終還是個平日灑掃的下人同他指了條路,說見他所描述的人往那兒去了,應亦騖匆匆道謝後,便循著她所說小跑進到一處院落。

這裏環境較前頭而言要清幽許多,連外頭的喧鬧聲傳到這兒都宛如蚊哼,幾乎縹緲不可聞。應亦騖丟開面皮連連敲了幾間屋子的門,都未看到程蕭疏,正氣餒之際,卻暫時未得到回應,只大概聽得見些沈重的呼吸。他連忙將門推開,果然見一團玄色坐於地上,他以雙手護頭,緊閉雙眼,痛苦不堪。

“程蕭疏……”應亦騖連忙上前試圖扶起他:“我叫人去找大夫,你——”

驟不及防,他被全力推開,程蕭疏微微擡起眼,眉目冷肅,警告意味十足:“滾。”

應亦騖跌坐在地,只見他額頭上青筋都已並出,顯然疼到了極點,此情此景何等熟悉,可現在他早已沒有再和對方爭執的心思,反而因平日就嘴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要起身,眼下急得連話都說得不太利索:“你等我、等著我。”

但還未站起,手臂已經被程蕭疏抓住,他冷汗涔涔,說:“不要你管。”

雖然不得不接受事實,可應亦騖再一次感受到他的淡漠,還是噤若寒蟬,不禁難過。

程蕭疏又強勢道:“不準哭。”

應亦騖連忙斂目,不敢叫眼淚掉出來,而程蕭疏也重新低下頭,面容十分蒼白。

如此不知過去多久,期間他只聽得見他壓抑的呼吸,直到那聲音漸漸平息,應亦騖終於敢擡起目光,卻發現原來程蕭疏正盯著他,凝視時雙眸寧靜而幽重,一時竟讓人找不見受疼痛折磨的疲態。

他很少有什麽表情,平日裏若想讀懂他一些,大概只能去看他的眼睛。

應亦騖楞楞看著他,饒他文采甚佳,現今也不知該怎麽去形容程蕭疏的目光。

他從前看自己,大多時是熾熱的,難以掩飾的,叫人只與他對視一眼,便不由臉紅心跳,腳步似乎都會變得暈暈乎乎。

後來再看自己時,總是頗有深意的,大概是在解讀、適應,但真情實意中總有讓他覺得有如鏡花水月的瞬息,難以捉摸。

現在呢?他似乎已經讀不懂了。

意識到這點後,慌亂鋪天蓋地而來,大約是因為內心極其不肯定,連身體都難以支配,他不知哪來的勇氣去抓住程蕭疏的手試圖握住。

而程蕭疏沒有推拒的回應又給了他十足的底氣,應亦騖頭一次主動用自己的手指去扣住他的手指,忽然才發現,原來骨頭這樣被單方意願促使著密不可分地緊湊到一起,也會很疼。

他問:“你怎麽了?”

程蕭疏依然定睛看著他,忽然問:“我們成婚那天……你有沒有一絲開心?”

他不喜歡欺騙,但其實若如應亦騖肯騙他半分,他也願意盡數收下。

可是應亦騖被他這問題問得懵然,腦子裏想回到那日,卻只記得自己捅了程蕭疏一刀,第二日晨起時因龍鳳蠟和婚書狠狠嘲諷了他一番。

思及此處,他愈發說不出話來,手指也透出他的緊張,在程蕭疏指間交錯著發顫,不敢回答,只搖頭解釋:“那都是往事了。”

“我知道了。”程蕭疏說:“放手吧。”

應亦騖根本無所適從,拼命搖頭,手指收得更緊,淚水也再止不住如雨下,一顆接一顆滑過臉龐,全然無法遏制:“不要……不要。”

程蕭疏並未說什麽,只是拿另一只手一根根將他的手指拿開,淡然而決絕,遽然起身,推門離去。

這次應亦騖沒有再追上他,他徒步走出院落,擡眼時瞥見風裏漂浮的燈籠,再邁一步,便出了這暖醉溫柔鄉,豳都的北風吹面凜寒,烈烈如刀劍,一寸寸將他的心切割剝開。

“垛子神答道:當然有恩,平日我在靶場,你從來沒有射中過我一箭。怎麽樣,好笑吧?”

“當然,我一定會來的。”

離開平康坊,走上街道,今日好像格外冷。是了,過了十月便就入冬了,彼時黃草亂雲,白雪回舞,再不久又是新的一年,他就十八歲了。

“你別聽了,耳朵長著做什麽的?”

“程五,你簡直卑鄙。”

他未駕馬,迎著風繼續向前走,孩提自他身邊打鬧而過,婦人與丈夫攜手笑語遠去,這豳都中高墻堵堵,之下卻自有平溫的幸福。

“果然是不愛讀書的人,教說話也只會教婚書上的東西。”

“你真好……好好,我好開心。”

可是十八之後再兩年就要及冠了,太子不會善罷甘休,朝堂上風雲變化,不知明日又是何景象,他任性這樣多年,總要擔起更多責任,不能視母兄的舉辦艱難而閉目,不能置姐姐的苦楚而罔顧。程蕭年前些日子給他寫的信,說明太子已然有了動作,局勢尚且如此,他怎能再拉應亦騖重返阿鼻?

“不然呢?我又不是你豢養的玩物,你當我同那些鳥一般要乖乖聽你的話麽?”

程蕭疏擡眼,不知不覺間,他已行到了壽德長公主府,他久未踏足之處。

寰宇房中一切如舊,程蕭疏一路走進去,看著他精心護養過的鳥,每一只的名字他都記起來了。

短尾、煙火、笛中雨、吉祥奴、九官……太多了,有些數不清,他竟然養了這樣多的鳥。

程蕭疏挑了嬌生慣養的鳥出來,令人拿去鳥市送人,又將那些喜好自由的猛禽放在一處,而後終於大開籠門。

猛禽同金絲雀又不同,它們生性愛天高,不愛拘束,所以也無需令人驅趕,其實自會離開。

白雲不知幾時散去,變作烏雲浮動,天色將變,可值此時,壽德長公主府上空忽然現出群鳥,皆振翅仰首,壯觀非常,紛紛鳴叫盤旋三圈後,蒼茫入雲霄。

飛鳥不羈,豢養人也願放手,自此再不見蹤跡,引得外頭一眾人驚嘆,卻不知道那程五又在玩什麽花樣。

程蕭疏站在原地,環視空空蕩蕩的鳥籠,須臾後也轉身離開。

同那些飛鳥一致,他獨自走入不知風霜晴雨的天地,不再眷戀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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