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第五章

星落湖上燈火輝煌,水面映著暖光晃蕩,飄搖不定,遠處傳來人的笑鬧聲,程蕭疏看著被他遞回來的地契,聽著他承諾會立刻送還金銀的話,只反問:“你就篤定是我送的?”

他這話說得應亦騖不安極了,仿佛自作多情一般,臉上頓時一陣紅一陣白,但還是勉強出聲問:“難道不是程公子?”

程蕭疏不答,只自顧自說:“我有一只鳥,它不太喜歡我這個主人,還天天貼著外人,應公子說,我該不該將它餓死?”

應亦騖雖不解這人說話奇怪,但還是忙答:“自然不該。”且先不說程五這出了名的愛鳥之人舍不舍得,就是他讀的書也不準他這樣扼殺豢養解悶之物。

程蕭疏頷首,又問:“那這鳥並非猛禽,並無自保之力,我是不是該為它備好籠子?”

“自然應該。”應亦騖想不通他因何故如此發問,也就順勢答下去了。

程蕭疏看他懵懵懂懂卻認真答下去的模樣,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最後問:“那這只鳥若是還推拒我的好意,我該當如何?”

“鳥不過區區飛禽,豈能同人一般思考?”應亦騖終於反應過來,反問他。

“可我那鳥比尋常人還聰慧。”還考了功名。

“既然聰慧,卻不承主人的情,那便只有關在籠子裏好好馴養,以免日後生出禍患。”應亦騖細想後答。

程蕭疏卻搖頭:“我不喜歡困著鳥,除非它離了籠子不能活。”

應亦騖終於忍不住皺眉,這人說話怎麽一套接一套的。

“今日與應公子談心十分暢快。”程蕭疏養鳥多年,確實第一次有這樣的互動感,這感覺很是奇妙,他心情大好:“所以這些東西應公子還是留著吧,不必再推來拒去。”

他說罷便轉身往船內走,叫人一時間根本反應不過來。

應亦騖在外頭站了半晌,越發覺得自己無錯且無措,手中的地契如燙手山芋般,良久後,他輕聲一嘆,這程五當真難以相處,脾性莫名其妙得可怕。

——

程蕭疏回了船艙內,卻發現自個兒原先位置旁邊的人已經換成了谷靜濯。

谷靜濯現下倒不是一張冷臉了,程蕭疏覺著若不是這裏人多,這人甚至能對著喬煊柳笑成一團花。

這事他不想管,直接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後邊兒回來的應亦騖自然尷尬無比,站在原地手足無措。這倒也罷了,可誰知喬煊柳這人倒是個沒眼色的,竟然還主動邀應亦騖:“我在和谷兄討論南城居士的詩,亦騖對南城集向來也頗有見解,不若一起?”

應亦騖自然沒必要上趕著湊這個熱鬧,可他推拒之前有人搶先開口。谷靜濯笑:“你這位庶表兄竟也懂詩?可別貽笑大方了。”

庶字被咬得很緊,懂不懂詩也是一種輕蔑的否定,周遭已然悄無聲息靜下來,應亦騖本就不是軟弱可欺之人,捏緊手還未回話,便聽另一道聲音輕笑:“你爺爺也是庶出,這話你怎麽不去同他老人家說說?”

程蕭疏說完話後對向谷靜濯驚愕的目光,挑眉:“整日把嫡庶掛在嘴上,不覺狹隘麽?還是怕你這個轉了嫡出的子孫文采平平,對不上他老人家的話?”

谷靜濯對這明晃晃的敵意終於回過神來,猛地起身怒懟:“程五,我素來和你無冤無仇,你對我家長輩放尊重些!”

“我道句事實,怎麽就算不尊重你家中長輩?”程蕭疏舉起手中杯盞,並不飲下,只回話:“還是你連自族譜都不熟悉,覺得我在胡說八道?”

“程五你混賬——”谷靜濯當即要動手,卻被身邊的喬煊柳拉住,而恰在此時程蕭疏也摔了杯盞,站起反問:“卻不知小混賬罵誰?”

徐塗溫見場面緊張,連忙幾大步沖上來,因太急趔趄了下,還是因著有他弟弟扶靠才趕入一團亂的人堆中,隔在中間急匆匆勸阻:“谷公子冷靜!還請先出船艙可好?”

他知勸阻無用,迫切著急地看向應亦騖:“還勞應公子幫我將程公子請出去!”

此事根源到底因應亦騖而起,後邊發生的一切已叫他目瞪口呆,猶如白日見鬼。現在既得了徐塗溫的請求,他倒也未多想,跟著從前在書院勸架的經驗,直接抓了程蕭疏的手便往外走。

奇怪的是,程蕭疏竟然也不曾推開他,只是跟著他再度回到了甲板上,待勸阻聲漸遠,應亦騖方才察覺到自己做了什麽,迅速收回手。

速度之快,有如碰到了什麽荊棘利刺一般,仿佛只要觸碰程蕭疏就會讓他本能避開。

對方到底也算是拐著彎幫他,所以即便心中別扭,應亦騖也只得低著頭道謝:“多謝程公子為我這庶出說話。”

“應公子向來如此沈默寡言麽?”程蕭疏不理會他的道謝,問:“還是只對我如此?”

應亦騖沈默住,他並不是訥口少言之人,有時與友人談在興頭上往往長篇大論,喋喋不休,對喬煊柳尤甚,於是他又仔細回顧了從曲水流觴到今日,自認為自己最多只算是有些拘謹,並未過分冷待過這程五,故而更加疑惑:“並非,不知程公子何出此言?”

對方還未作答,應亦騖卻自認有必要將先前未說完的話說完:“其實之前並未直接將壽禮送還,是因我心中不安,貿然送回恐怕有失禮數,並非我貪戀榮華。”

“我只問你是否不愛對我說話,不要再說旁的了。”裏面的喧鬧已經平息下來,想必喬煊柳和徐塗溫已然全好了谷靜濯,程蕭疏目光越過應亦騖,投到船艙中:“送你的就拿著。”

應亦騖依舊不能接收,他與這程五又無甚私交,也無甚來往,這禮他怎麽都無法接下,搖頭步步退讓,大有絕不靠近的架勢:“這不合規——”

“閉嘴吧。”

程蕭疏明明一直在他視線裏,再開口卻仿佛忽然變了個人。

應亦騖被這樣突然命令式的語調震了下,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煌煌燈火下,程五依舊是那個程五,風流倜儻,矜貴肆意,只是神色不耐,冷漠疏離。

“讓船靠岸,馬上。”

“……”

“徐塗溫人呢?叫他出來。”

見應亦騖不回話,他似乎還有所不滿,仿佛先前談過的話都是假的、禮貌和客氣是假的,至於所謂開口幫他,更不過是無聊時的施舍,混著夜風,凍得應亦騖一個猝不及防。

應亦騖只無所適從一瞬,隨後氣極反笑。

他確實是個小小庶子,父親在朝中不得勢,親娘是妾室,可一個谷凈濯,一個程蕭疏,他們未免欺人太甚。就像貓玩死鳥一樣玩他,高興時莫名其妙消遣他,不高興了便往他身上找幾個點笑罵,這般羞辱當他不是人麽?

終結他寒窗苦讀的春風得意夜,卻被這兩個毫不相關的人攪得稀裏糊塗,而最可笑的是,這兩個人根本無需如他這般三更睡五更起將書讀爛。

他們生來是天之驕子,輕輕松松便能進國子監,就算日日不去聽學也能拿到優評,待一到年齡便有官可做,還定會平步青雲,而自己可能就算拼搏數年,卻還要在年底時一一拜會這樣的人,以此求一個升遷的機會。

如此,這一生恍然也望到了頭。

大抵悲過於憤,應亦騖鮮少有這樣生氣的時刻,只呼吸都變得急促,“程五,別以為我願意與你這樣的紈絝為伍。”

那張地契再次被拿出,逆著夜風被摔到程蕭疏臉上。

湖上氣溫冷,酒帶來的熱也漸漸消去,可大抵是有背上脊梁的支撐,他站得挺直,不卑不亢:“你和谷凈濯這種人,不過是投胎運氣好了些而已,你送我的禮,哪一點出自你自己努力?分毫都是祖上的蔭庇。若你二人只是尋常百姓,我平素定以多看你們一眼為恥。”

程蕭疏被地契糊了一臉,怔了許久才擡手揭下面上的物事,他又氣又懵地睜大眼,只見應亦騖的背影,對方已揚長而去,消失在船上,十分傲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