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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次重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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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次重生[6]

外面下雨了。水霧不停地覆蓋上透明的玻璃窗,一層又一層。花園裏的路燈下能看見細細的雨絲,時不時被風吹得零零散散。

手裏的咖啡杯已經沒有溫度了,林垂檐倚靠在飄窗邊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將還剩半杯咖啡的杯子輕輕放在腳邊。

距離那晚過去已經兩天了,他在這兩天裏再沒有出過門。

似乎再做什麽都沒有意義了。他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失望了。好像一切都走入了死局。他原以為薇薇安和M國的秘密是因,楚稚酒是果,卻沒想到楚稚酒本身才是一切的源頭。

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困局。

上次和韓巖的交談裏他避重就輕,還是沒說清楚為什麽自己會不停重生,如果和他們沒關系也就罷了,如果就連這也是他們操縱的……林垂檐打了個寒顫,感覺屋外的雨似乎滲透進了他的皮膚,砭骨的寒涼。

他給薇薇安打電話還是打不通,發的信息和郵件也如石沈大海。他不知道是楚稚酒在搗鬼,還是薇薇安不想面對他,在刻意逃避。

他嘆了口氣,翻身從窗臺上下來。這時他的手機卻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接起來之後,對方自稱是楚稚酒的班主任,需要來家訪,詢問他什麽時候有時間。

林垂檐的第一反應是為什麽會打給他,但隨即就想到了自己第一世確實除了經常接楚稚酒回家,也會去替他開家長會或者接待家訪。

無他,當時的林垂檐滿心都是對於這個弟弟的愧疚與憐愛,像個保姆一樣每天對著他噓寒問暖,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關註他的動向,只不過如今自己心境變了,也就忘了那些瑣事。

林垂檐沈吟片刻,確定了個時間點,便掛了電話。

去廚房切了一盤水果,林垂檐敲了敲書房的門,打算詢問一下家訪的註意細節,然而卻沒人回應。

他試著擰動門把手,竟然推開了。偌大的書房裏,少年躺在寬大的皮椅裏,仰著頭,雙眼緊閉,似乎睡著了。

林垂檐躊躇片刻,還是沒能按捺住內心的沖動。他朝書房裏走去,盡量不發出聲音地走到了書桌前。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過楚稚酒了,一來是楚稚酒本來在家裏待著的時間就短,且大多數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書房或者臥室,兩人沒有機會交集,二來是林垂檐對於這個世界的楚稚酒還是有些心裏發怵,需要時刻擔心自己拿捏不好分寸小命不保。

少年已經長得很前世差不多模樣了,只有眉眼間的氣韻還有些微差別,不知道是不是這細微差異所致,對於這個楚稚酒,林垂檐非但不怎麽討厭,甚至於有些時候還會萌生出靠近的想法。

他說服自己是因為這個時候的楚稚酒還沒有對他生出非分之想,就連那僅有的一次也是意外,並且楚稚酒的身份如此特殊,自己對他產生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細碎的劉海搭在額前,冷白的皮膚,濃密的眉,高而挺拔的鼻梁,長而低垂的眼睫密密麻麻地鋪滿了眼瞼,微微翹起的唇角看上去無辜又甜美,看上去要多純凈有多純凈,誰能想象他醒來時是怎樣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冷漠又刻薄的模樣呢?

林垂檐用目光描摹著他的五官輪廓,不知不覺入了迷。

他把果盤放在桌面上,在書桌對面坐下,單手托腮。不知不覺,他也感覺一股困意襲來,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黑暗。

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緊接著從遠處傳來了尖利的嬰兒啼哭聲。

像是女人長指甲劃過黑板,林垂檐汗毛炸開,這聲音他太熟悉不過了,正是他第一次重生時在樓道走廊裏遇到的那個嬰兒面山羊怪的叫聲!

許久未曾感受到的刺激和恐怖霎時間席卷大腦,林垂檐來不及思考,邁開兩條腿朝著相反的方向瘋了一樣地奔跑。

濃稠的黑暗散開,露出了黧紫的蒼穹,詭異的血月懸掛在視野盡頭。到處都是殘敗的廢墟和血淋淋的屍塊,不見一個活人。

奔跑著,奔跑著,視野裏出現了一棟熟悉的公寓,林垂檐擡頭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一扇熟悉的窗戶。

他瞳孔驟縮,下一秒窗臺上的青年縱深一躍,像是只折翼的飛鳥從樓頂翩然墜下。

“不——”大腦一陣劇痛,林垂檐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只不過是眨眼間,原本在遠處的屍體赫然出現在了眼前。躺在地上的人,熟悉的秾麗的面容,偏著頭看他,嘴唇蠕動,不斷地重覆著什麽。鮮血和腦漿、紅和白,鮮明的色彩對比像鋒利的手術刀直直捅進心臟。

快跑!

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他跑過一個又一個路口,看到了對面站了一個人,手裏握著黑漆漆的物件,朝他笑了笑,然後對準自己的心臟開了一槍。

啪!

快跑!

巨大的觸須從橋底探了出來,渾身長滿黑毛的巨大肉山從街道上碾過,生著無數條觸手的兩米多長的蜈蚣爬過廢墟,蛇一樣擡起上半身。

快跑!

林垂檐朝橋頭沖去,一晃眼有人擋在了他的身前,一根觸手迎頭一擊,他從胸前到後背破了一個血淋淋的大洞。他跪倒在地上,虛弱地回過頭朝林垂檐露出一個微笑。

這次林垂檐終於看清楚了他一直在重覆的兩個字是什麽。

快跑!

……

可是,他又能跑到哪裏呢?

他一個人,又有什麽意義呢?

原本奔跑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林垂檐茫然地站在橋中央。天空開始下起了黑雨,灼燒得皮膚生疼。

爆炸聲和坍塌聲在耳邊不斷地響起,形形色色的怪物環繞在他的四周,遮天蔽日。林垂檐環視一圈,疲憊地閉上了眼。

……

“嘶!”林垂檐一個激靈,從夢裏醒來。右臉頰還有些發疼,旁邊一顆幹果殼從桌面上骨碌碌地滾到了地上。他擡眼,對上了楚稚酒若有所思的目光。他身後,尚未收起的觸手在空氣裏翻卷。

林垂檐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充滿驚恐的神情落到了楚稚酒眼底,他緩緩起身,一言不發,只是動了動手指,藤蔓霎時間布滿了整間房間,從四面八方朝著林垂檐湧了過來,將他的手腳牢牢地束縛在了墻上。

“剛才夢到了什麽?”少年這才不緊不慢地繞過辦公桌走到林垂檐跟前,犀利的目光盯緊他的眼睛。

林垂檐喉嚨發幹,目光飄忽,“夢到……夢到……”

楚稚酒挑起一側眉,頗有耐心地等待著。

林垂檐編不下去,只好開口,“夢到你要殺我。”

“哦?”這個答案實在是沒什麽新意,楚稚酒明顯不信。“我怎麽感覺,自從四年前起,你就好像多了很多心事呢?”

他雙手插兜,微微垂頭,呼吸打在林垂檐側頸的皮膚上。雖然是無意的舉動,但林垂檐卻在此刻嗅到了他身上獨有的氣息,感覺心弦像是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呼吸的節奏都變了。

“有嗎?”他結結巴巴地開口,“沒有吧哈哈哈。”

“再給你個機會。”楚稚酒沖他微微一笑,說出的話卻毫不留情,“如果你不能說出個讓我相信的答案,正好我還沒吃夜宵,不介意拿你來墊墊肚子。”

“……”

林垂檐的大腦瞬間冷卻了下來。書房裏安靜了一瞬,只剩下兩人一長一短的呼吸聲。

“你真的想知道我夢到了什麽嗎?”林垂檐不想再看他漠然的雙眼,垂下頭,苦笑了一聲。

“說。”

“我夢到你死了。”林垂檐驀地擡起頭,直直地盯著他。

“……”

“為了救我。”

“……”

在一聲“荒謬”出口之前,林垂檐趕著開口,“當然,我現在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你應該絕對是別的心思,不管是什麽想法,但絕對不是因為太愛我。”

“……還有呢?”楚稚酒冰冷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捆著林垂檐手腕的藤蔓都不知不覺間收緊了。

“還有就是,世界末日爆發了,到處都是怪物,我活不下去了。”林垂檐嘆了口氣,“我實在是太累了,所以就等死了。死了之後就醒了。”

“……哼。”楚稚酒沈默了半晌,點評道,“果真是愚蠢。”

林垂檐跟著點頭附和,“是啦。我現在想起來,也覺得當時的我真的是太愚蠢了嗎,還跑了那麽遠,不如一開始就乖乖待在房間裏等死,就沒那麽多事情了。”

藤蔓從他的手腕腳踝上退去,林垂檐重獲自由。他站在楚稚酒身前,指了指桌上的果盤,“呃,聽說你沒吃夜宵,吃點水果也行。”

楚稚酒沖他翻了個白眼,“不吃,拿走。”

林垂檐“哦”了一聲,端起果盤就朝外走,快走到門口時楚稚酒的聲音又傳來。“回來。放在那兒。”

林垂檐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面上還是紋絲不動地將果盤放了回去。

“對了。明天你們班主任要來家訪。”林垂檐還沒忘記正事,把家訪的註意事項說了一通,一直到楚稚酒不耐煩地沖他擺手。

書房門再次關上,林垂檐已經離開了。書桌後的少年擡起頭,眸色漸深。

他從書桌前起身,隨手從果盤裏捏起一枚紅艷艷的小番茄丟進嘴裏,然後走到書架前,擡手打開了某個按鈕,整面墻轟然消失,出現了一道幽深的走廊。

他毫不猶豫地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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