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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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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先生,天晚了,你早點休息吧。”許瀅邊說邊給孫伯靈倒了些熱水。

孫伯靈放下竹簡和毛筆,揉了揉伏案太久而酸脹的肩背:“好,你也早點休息吧,昨晚都半夜了我看你房裏燈還亮著。”

許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看書我就忘了時間,不知不覺就半夜了。”

“看書當然好,但你也別熬壞了身子。”孫伯靈憐惜地拍了拍許瀅的手臂:“這裏條件不好,也沒多少書可看的,我當時說了讓你跟田將軍一起走,你卻偏要跟我留在這,難為你了。”

“先生不必這麽說,我既然跟從了你,就會和你在一起,不管條件怎樣,我都不會丟下你不管的。”許瀅嘆了口氣,“倒是委屈了先生,躲在這種地方,條件不好且不說,先生的才華也得不到施展,每天只能寫寫字打發時間…當日田將軍讓你跟他一起去楚國的封地,你怎麽不去呢?”

“田將軍雖然得到楚國的封地,但畢竟是在逃難,不比從前在將軍府,他現在自身難保,我又行動不便,跟著他會拖累他的。再說田將軍在楚國得到封地,消息一定會傳到龐涓耳中,他必定以為我和田將軍在一起,會派人去封地追殺我,而現在我們沒有兵權,到時候就只能坐以待斃了,所以我還是躲在此地,不讓龐涓發現為好。好在,這山裏雖然偏僻,但清靜得很,田將軍也定時派人秘密給我們送吃的用的來,我們生活倒是不愁。”

“也不知道先生什麽時候才能回齊國呢…先生為齊國立下汗馬功勞,大王卻如此對待先生,實在讓人寒心。”許瀅憤憤不平地說。

孫伯靈淡淡地笑了笑:“沒什麽,人生經歷而已,我可以等。”

陰暗的刑房中,他被綁在柱子上,眼神冷漠的刑吏慢慢逼近,手中的尖刀閃著寒光。

“別傷我的腿,求你了,別傷我的腿…”他驚恐地拼命掙紮。

刑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彎下腰,一瞬間,雙腿傳來昏天黑地的劇痛…

“啊!”孫伯靈大叫一聲,猛然驚醒,粗重地喘著氣。

雙腿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疼,直至密密麻麻地連成一片,仿佛要將他剛剛蘇醒過來的意識吞噬。他咬緊牙關,掙紮著坐起來,雙手覆著膝蓋上一陣陣抽搐的腫脹傷口,慢慢意識到了方才夢魘中將他拽入深淵的劇痛來自於哪裏。

“先生!”許瀅匆匆忙忙地跑進來:“你怎麽了?!”

她在睡榻邊坐下,扶起他,抱進懷裏,把他的頭放在她的肩上。

安心的氣息…是那些最黑暗的日子裏陪在他身邊的一絲溫暖。

疼痛和恐懼讓他無法思考,只能下意識地尋找最熟悉的懷抱,他的身體軟了下去,無力地倒在了許瀅的身上。

急促的喘息聲中,她聽到了他小聲壓抑著的抽泣。

黑暗的夢魘,日夜發作的疼痛,終生殘疾的命運和破碎的夢想,即使他說得再平淡,笑得再開朗,誰又知道他的內心承受了多少煎熬折磨?

她什麽也改變不了,只能緊緊地抱著他顫抖的身體,試圖給他一絲細微的安慰。

等他喘息稍微平緩了一些,許瀅扶著他躺下,看到他紅腫得不成樣子的膝蓋,她皺了皺眉,把被子給他蓋了回去:“你先稍微忍忍,我去把藥熱一下,給你敷上。”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藥罐走了進來,拿軟布浸了湯藥,開始給他熱敷膝蓋。

“這地方潮氣太大,這幾天又冷,你天天沒日沒夜地腿疼,恐怕是有炎癥了,等明天我到山下的藥鋪問問,再給你買些除濕氣、消炎的藥來擦一擦。”

孫伯靈的臉色漸漸緩過來了一點,他稍稍舒了口氣:“辛苦你了。這幾天都是這樣,睡覺的時候還能忍受的,到了後半夜就越疼越厲害,我本來還想再忍忍,等天亮了再說…”

“以後疼了就趕緊叫我,別總忍著。”許瀅心疼地看了他一眼,“等會兒你能睡就再睡會兒吧,不然你休息不好,身體更不好了。”

孫伯靈再次醒來,天已經大亮了。

本以為昨夜又會是一個飽受傷痛折磨的不眠之夜,但或許是湯藥起了作用,他竟也踏踏實實地睡了過去。腿疼緩和了一些,也溫暖了不少,他撐著睡榻費力地坐起身——

一瞬間,他明白了昨晚的半夜好眠是因為什麽。

睡榻的另一頭,許瀅把他的雙腿抱在懷裏,正睡得香甜。

看她滿臉掩飾不了的疲憊,他坐起來都沒有驚醒她,再看睡榻邊放著的藥罐還有些許溫熱,只怕她昨晚一直忙活到快天亮了才得以休息。

孫伯靈默默地看著她,感受著她的體溫,感受著她柔軟的雙手,覆在他連自己都不願多看的殘疾雙腿上。

許瀅。

是什麽讓他遇見這樣的女子。

她很聰明,很勇敢,能在短短幾年的時間裏從習字學到兵法,能幫他聯系齊使救他逃出魏國,也能僅憑幾條線索就推斷出鄒忌的陰謀。

她也很簡單,簡單地堅持著正義,簡單地憧憬著平安穩定的生活,也簡單地相信著他,給他所有。

他伸出手去,卻在離她的臉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最終,只是幫她輕輕順了順淩亂的長發。

終究有些事,是他做不到的。

比如,征戰沙場。

比如,說愛她。

“先生醒了?怎麽不叫我。”許瀅睜開惺忪的睡眼,把孫伯靈的雙腿小心地在睡榻上放好,坐起身。

“你昨晚…就這麽睡的?”

許瀅一楞,隨即笑了笑:“你的腿太涼了,給你暖暖。”

孫伯靈沈默不語,只是凝視著她。

許瀅打趣他道:“哎喲,先生怎麽還不好意思了,好像我占你便宜了似的。”

孫伯靈不禁笑了出來,想要說什麽,最終只是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許瀅也沖他笑了一下,臉色微紅:“餓了嗎?我這就去做早飯,吃完飯我得趕緊下山給你買藥去。你身體不舒服,今天就躺著吧,等會兒我把飯給你端過來吃。”

“不用,你還是扶我下去坐著吧,不然總躺著不能下地,也悶得慌。”

許瀅點點頭,把輪椅推到睡榻邊上,扶著孫伯靈艱難地坐了上去。

孫伯靈喘了口氣,苦笑道:“明明只是腿疼,怎麽全身都難受。”

“那是你疼得太厲害了。等今天我買了藥回來給你擦,看能不能好一點。”許瀅把他推到桌子旁邊,“你先坐一會兒,飯馬上就好。”

許瀅獨自走在回程的山路上。

本以為很快就能回來,誰知跑了好幾家藥鋪才把藥材都買齊全了,耽誤了不少時間。好在快到家了,她看了看已經有些發暗的天色,加快了腳步。

一陣風聲。

全身黑衣的蒙面人,仿佛從天而降,擋在了她的面前。

她迅速轉向側面,拔腿就跑,卻被黑衣人伸腳絆倒在地。

銅劍閃著刺眼的光,直沖著她的臉刺了過來,她下意識地伸手擋在臉前,往一旁閃躲。

利劍劃過她的手心刺向她身後的虛空,飛起一片血色。

模糊的視線裏,冰冷的銅劍再次向她刺來。身旁即是山崖,她無力,也無處再閃躲。

必死之局。

是回光返照的幻覺嗎?天空中仿佛有東西飛過。

銅劍在離她的胸口還有不到一寸的地方落地,刺耳的響聲讓她猛然睜開眼,看到蒙面人的眉心插著一把刀,慢慢倒了下去。

有什麽東西被丟進了她的右手心裏。

“許瀅!!”孫伯靈迅速推轉輪椅來到她身邊。

驚魂未定的視線裏,他的臉漸漸清晰:“先生…”

孫伯靈從衣服上撕下一條布,給她包紮左手的傷口:“快先把血止住。你怎麽樣?別處還有沒有傷?”

“沒事。”許瀅舒緩了一口氣,“先生怎麽知道我在這?”

“你這麽晚了還不回來,我不放心,就出來看看。”

許瀅看了看倒地的蒙面人:“他是怎麽…”

孫伯靈指了指衣袖中藏著的暗器:“離開臨淄的時候為了防身,我向田將軍要了幾根,沒想到還真用上了。”

許瀅瞪大了眼睛:“先生,你太厲害了!徒手扔出一根暗器就能正中要害,一擊斃命!”

“這算什麽,兵家哪有不會武功的,當年我腿還好的時候,比這厲害多了。”孫伯靈微微笑了笑,拉著許瀅從地上坐起來,讓她靠在他的輪椅上,“你歇會兒,緩過來點了我們再回去。”

“沒事,我已經好多了。”

“手疼得厲害嗎?”孫伯靈把她的左手抱在懷裏,輕輕撫著。

“還好。”

哪能真的好呢,失血再加上驚嚇,她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孫伯靈放下她的手,彎腰輕輕攬過她仍止不住顫抖的身體。

他不懼怕死亡,從在魏國遭難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他的人生從此與“順遂”二字無緣,也早已做好了要時時刻刻與危險和艱辛搏鬥的準備,為了覆仇,他要活下去,但倘若用盡全力卻還是死在這覆仇的途中,縱使不甘,便也是他的命,他自己接受便是。

只是上天偏偏讓他遇見了她,從此他的命運,便不再只關乎他一人。他不顧及自己的生死,卻不能讓她因為他受任何的傷害。

血海深仇,顛沛流離,為了生存他無法任性,更沒有資格談情,只是有了她,在他最無助的時候執拗地守在他身邊,陪著他從絕境中走出來,讓他在仇恨之外,第一次開始期待餘生的精彩,讓他想要帶著她一起,沖破黑暗,看到光亮。

桂陵一戰,龐涓對他恨之入骨,如今他失了兵權,躲在這荒山野嶺裏,也早預料到了龐涓會趁虛而入,派人來取他的性命,所以當時,他使出渾身解數勸她跟著田忌去封地,不要留在他身邊,只是她倔強如鐵,還是執意跟著他來了。

當時要是再堅持一下就好了,也不至於今日,傷害到她…

感到懷中的她動了動,孫伯靈埋下頭,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瀅,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你…”

“先生。”

她的聲音似乎有些異常,他收回了尚未出口的後半句話,轉頭看著她。

許瀅攤開右手,手心裏放著熟悉的香囊。

“先生,今天的刺客,不是沖你來的。”

“先生,你先進屋坐一會兒,我這就去熬藥。”

孫伯靈拉住許瀅:“別,你的手不能碰水,我自己來就行了,你回屋坐下休息。”

許瀅懊惱地嘆了口氣:“這下沒人照顧你了。”

“你就別操心我了,我自己能行,你好好養傷吧。”孫伯靈查看了一下她手上的傷口:“好在不流血了。”

“我沒事。你的腿怎麽樣了?還疼嗎?”

“好點了。”

“我還是去給你熬藥吧,不然我不放心,哪還能休息。”許瀅轉身就往廚房走。

“瀅!”

許瀅停下腳步。

“我跟你一起去,至少幫你打個下手。”孫伯靈推轉輪椅跟了上來。

臥室裏,許瀅拿軟布浸了剛煮好的熱湯藥,回身掀起孫伯靈的衣袍,把軟布放在了他的膝蓋上。

“藥鋪的人說,這藥除濕氣最好,但要每天熱敷,堅持一段時間才有效果。以後我每天晚上睡覺前來給你敷腿,你能睡得好點。”許瀅一邊給他揉著膝蓋一邊說。

“嗯。”孫伯靈拿起另一塊浸了湯藥的軟布,自己揉著另一邊的膝蓋。“你今天受了驚嚇,等會兒你早點休息吧。”

“好,等會兒敷完了藥你也早點休息吧。”

“我在想,今天這個刺客沒得手,潘甲是不會善罷甘休的,現在他知道你在這,說不定還會派刺客來,你可千萬要小心…”孫伯靈嘆了口氣,聲音突然有些沙啞,“幸好今天,你沒事…”

“你放心吧,我命大得很。”許瀅笑道,隨即又有些沮喪,“也是我連累了你,不然這刺客也不會來。你身體不好,本該好好休養的,這幾天我只有一只手能用,也不能好好照顧你…”

“瀅。”

她突然意識到,這一晚上的異常感來自哪裏。

沒有什麽儀式,似乎是自然而然地,他便不再如從前一般連名帶姓地稱呼她,而她,似乎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她擡頭看著他,他捧起她的臉,聲音溫柔得如同暗夜裏跳動的點點燈火。

“只要你平安就好,別的都不重要。”

“以後,我們誰都不說連累。”

我改變不了你的過去。

但你的餘生,我願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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