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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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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青桐鎮就如同南方的所有小鎮,白墻黑瓦的平房,清澈可捉魚蝦的小溪,鄰裏和睦,民風淳樸,卻也封閉而落後。只有碰上七日一次集市,男女老少才會興沖沖地搭車從各村趕來,不知疲憊地從東街的衣服攤子,但西街的生活瑣碎,或買或賣,好不熱鬧。等到散集,小攤小販們又紛紛踩著三輪車,準備向另一個鎮趕去!

青桐鎮隨著夜色恢覆平靜,偶爾的嘈雜也不過是哪家夫妻拌嘴,哪家小孩惹是生非,如是平淡卻真實的生活。

等到97年後,工業發展如雨後春筍般,大小工廠一夜之間遍布小鎮四周。原本左右熟識的鄰裏不知何時變成了外來打工者,拖家帶口的便租賃屋子,打光棍的單身漢直接住進了工廠宿舍,打起大通鋪。

那年夏天,大雨剛過,青石板上的青苔要冒不冒的,卻是滑溜得很。

12歲的吳莫隨著繼父和繼父的新找的姘頭來到了青桐鎮,套著件不合身的背心,拖著雙褪色的涼鞋,因為連夜的火車著了涼,鼻子上正跑著兩輛小火車,臟兮兮的臉上,最出彩的便是那雙烏黑如墨的眼睛,長密的睫毛下隱著狡猾與銳利。

也是在那一天,他拖著只與他身形極不相符的塑料行李袋,住進了這個不知又能住多久的房子,成了陳薇的鄰居。

彼時陳薇母親剛剛過世,陳國勝忙著打理各種喪葬瑣事,家中氣氛壓抑沈重,怕影響到陳薇的情緒,便讓她在門前的石板凳上。

吳莫進進出出好幾趟,早就註意到這個頭上戴著小白花,裹著白麻,白白凈凈的女生,每次經過時,他都不免會看上一眼,然後再在父親的咒罵中拎著東西往裏搬。

“小兔崽子,磨蹭個啥!還要不要吃晚飯?”

從背後被踹了一腳,吳莫還沒回神,就一個踉蹌趴到了地上,腦袋磕在了門檻上,他順溜地爬了起來,摸都沒摸一下起了包的額頭,抱起地上的東西,就往空蕩蕩的屋裏去。

陳薇放下手上的布偶,轉頭看著吳莫剛才摔跤的地方,過了一會兒,她伸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疼。”有些生澀,似是還不大熟悉這個發音。

第一個晚上,吳莫睡的地方被安排在廳堂,說是廳堂,卻是連著廚房,不遠處還隔著廁所,三面透風。好在夏天燥熱,正是通風。

他躺在由兩張長形木桌並成的“床”上,桌腳並不平整,一個翻身便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再加上屋內女人的哼哼唧唧以及木床的咯吱聲,吳莫終於忍不住朝裏面的房門“呸”了一聲,低咒著:“老不死的!還讓不讓睡覺!”

好不容易裏面的聲音歇下了,隔壁又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

裏屋罵咧了幾句,卻幾乎立刻打起了呼嚕,吳莫想起白日看到的情景,一看就知道是剛死了人在辦喪事,暗罵晦氣,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拉著還泛著汗臭的被單,將整個人捂了起來。

第二天天還蒙蒙亮,吳莫小心翼翼地起床,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不平的桌腳也被他用被單給墊了起來,他聽了聽裏邊的聲音,依舊睡得死沈死沈。

他輕手輕腳地打開門,踮著腳走了進去,蹲在床邊開著一旁桌子的抽屜。

床上還躺著的一對男女,□□著身子,顯然是事後倒頭就睡,男人健碩,女人也是略有姿色。

吳莫翻開一本破舊的本子,從中抽出了兩張灰藍色系的百元大鈔,塞到自己口袋後,才又將東西覆原,關上抽屜。他看著女人露出的又肥又白的大腿,啐了一聲。

回了廳堂,他將兩張桌子搬回原地,見外邊漸漸開始有行人經過的腳步聲,他打開門閂,頓時嚇了一跳,手邊木架上的臉盆被他打到,鐵盆落地發出的清脆聲響,在安靜的清晨,已足夠喚醒睡夢中的人。

陳薇坐在門檻上,頭發散亂著,身上白色的睡裙皺巴巴的,沾上了門檻上的塵灰,也不知坐了多久,臉色有些發白,比起白日精細收拾過的模樣,此刻儼然是個野丫頭。

她聽到聲音回頭,點漆的黑眸似忽然一亮,看著吳莫的額頭,卻也沒有發聲。

吳莫狠狠地瞪了眼陳薇,迅速回頭看了眼裏邊的屋子,果然很快就傳來抱怨聲,還帶著明顯的起床氣,他幾乎都可以預想到過會兒的場景。

他迅速從口袋裏拿出那兩張一百,塞到陳薇的手上,然後兇著臉惡聲惡氣地警告道:“這只是暫時先放你那兒,給我好好保管著,等我空了就問你拿,要是敢不還我,你看我怎麽收拾你!”他用著恐嚇從前那些小屁孩的招數,然後伸手掐了掐她白皙的臉蛋,“不準告訴別人,聽到沒有?”

見她不說話,甚至沒一點反應,吳莫忍不住皺眉,“餵,你不會是傻子吧?還是啞巴?”他低聲罵了句倒黴,想著怎麽把錢藏了過去。

吳峰光著膀子走了出來,手上還系著皮帶,看到吳莫張口就罵,“再給老子鬧騰就宰了你!”他剛說完,就看到門口一個白色的人影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吳莫松了口氣,馬上就覺得自己方才是被耍了,動作這麽快,哪裏像是傻子!他想到那200塊錢的去處,恨得咬牙,給他等著,他遲早讓她好看!

“那是誰啊?”吳峰拿著臉盆出門舀水,井水清涼清涼的,立時讓人清醒了起來,他看著那身影跑進隔壁的院堂,嘀咕了句:“剛死了人就跑往我們家跑,也沒人管管!”

吳莫使勁搖著水泵軲轆,然後順著水流湊臉過去抹了幾把,一擡頭就看見他名義上的媽走了出來。

胡麗雲穿著花裏花哨的短袖和一條包邊的花色裙子,眼角亂飛,似是沒看到什麽別的人,才撇撇嘴,朝站在一旁的吳莫翻了個白眼。

“一大早丁兒啷當的,還以為做好早飯孝敬我們了,真是個討債的!”

吳莫懶得理她,自己坐到了墻邊的石板長凳上,眼睛卻一直註意著隔壁的情況,卻一直沒有再看到那個身影。

胡麗雲不時與經過的行人打著招呼,說一說自己的來路以及去向,再打聽一番左鄰右舍的情況。

很快,就連吳莫也知道,隔壁那戶人家姓陳,還是個老師,死的是他老婆,那些進進出出的大多是學校的同事和學生。

吃了早飯,吳峰便和胡麗雲去了老鄉介紹的工廠應聘報道。

吳莫沿著房子四周打轉了一圈,發現隔壁那姓陳的老師家可比他們現在住的要大得多,還是兩層高的小樓。門前的地看著是差不多大,實際卻是整整大了近一倍。他看著後窗拉著的藍色窗簾,偷偷撿了幾塊石頭,試了試手,然後便每個窗戶扔了一塊,除了鉆出一個老太婆咒罵一頓外,始終沒等到他要等的人。

“餵,新來的?”一個流裏流氣的小混混靠在墻上,嘴巴裏叼著個煙嘴,一副叼不拉幾的模樣。

吳莫將手上剩下的石子扔回地上,然後拍了拍手,就直接往回走,當作沒聽見。

“艹,挺拽的啊!”小混混將煙頭朝地上一扔,明明沒有火,卻偏要學著抽煙的模樣,用腳尖踩一踩。雖然年紀不大,他卻已經是青桐鎮出了名的小流氓,偷雞摸狗,打架生事,算是連狗都嫌棄的無賴一個。

他擄了擄袖子,便朝吳莫打去,兩個連男人都還不是的男孩,因為一個眼神,一句話,就開始打了起來,

混混的個子更高,力氣更大,卻沒有吳莫的靈活與狠辣。

吳莫瘦小,被摁壓在身下動彈不得,嘴角也被打出淤青,忽然一個用力,就見他猙獰著往上邊的人身上一撞,然後趁機甩開壓制,反過來掐著混混的脖子。

兩人臉上都是青一塊紅一塊的,卻都咬牙不肯先認輸,放開對方的脖子。

好半晌,吳莫感覺到脖子一松,狠狠地喘了幾口氣,才松手放開對方。

相對著癱坐在地上,你瞪我我瞪你的,一時又變得幼稚。

“方正!”小混混伸出手,沒好氣地自我介紹道,“看你還有幾手,以後可以跟著我混,保證沒人敢欺負你。”

吳莫不屑,最後還是握住他的手,“除了我老子和以後的女人,沒人能欺負我!”

方正看著他的小身板,哈哈大笑,不小心扯到嘴角的淤青才止住,“你才幾歲,毛都沒長齊就想著女人?”

吳莫擦了擦嘴角的血,站了起來準備回家,回家前又朝二樓的窗戶望了望,就看到陳薇直直地看著他,手上似乎還拿著他早上的那兩百塊錢。

他朝她招招手,“給我下來!”

陳薇一動不動,半晌後從窗口消失。

吳莫正得意,覺得她還算聽哈,就見方正湊了過來,順著他的視線往上看,搭著他的肩,賊兮兮地道:“我說,你不會看上她吧?”

“管你屁事!”吳莫甩開他的手,等著陳薇給他送錢下來,卻始終沒見到人。

方正聳了聳肩,“你新來的不知道,那是個傻子,不過人家家裏寶貝得很,她爸爸是我們鎮上的校長,要是被他知道誰欺負了他女兒,可不是說著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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