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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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亂勢,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征兆。幾方爭權,起了摩擦,導致淩連峰引咎辭職。新總理沒有淩連峰的威望,又無法權衡與日本人的關系,導致日本人十分不滿,直接以丟了兩個兵士為由,發動戰爭,打入了北平。

很多人南逃,從北平到天津的火車每天都是擠得水洩不通的。大量逃難的人湧入了長江以南的地區。

北邊亂作一團不說,南邊這裏的局勢也不太好。

日本人在上海站穩腳跟之後,隨著各種輪船運送來大批的日本兵,將不大的租界擠得滿滿當當。他們又提出要求,要擴大租界,英法美當局自然是不同意,哪裏想到那些日本兵竟然圍了大樓,還開槍打死了一個洋人。

英法美當局提出嚴正交涉,但他們這幾年過慣了安逸日子,根本毫無武力值可言。老家又遠隔重洋,跟在近鄰的日本無法比拼軍火,最後只得忍氣吞聲,又讓出了一部分地界。

自此,日本人更加肆無忌憚,氣焰囂張,時常在上海各地界惹事。

上海政府果然如邵華先前所言的那樣,由盯著本國人轉而變成疲於應付日本人。

最開始許鹿不敢跟傅亦霆通信,後來局勢生變之後,便開始互發電報,傅亦霆會遠程指導她處理事情。許鹿現在每天至多睡四五個小時,一個人恨不得掰成兩個來用,好在有些得力的老人在身邊,還有遠在香港的傅亦霆幫忙出謀劃策,她很快對生意上的事情上手。

這日又是五點半起床,許鹿伸懶腰打了個哈欠,去浴室洗漱。她近來疲乏得很,若不是鬧鐘,根本就沒辦法起來。一睜眼就要面對如山一樣的文件和事情,想想那幾年傅亦霆就是這麽過來的,實在不容易。

劉嫂貼身照顧她的飲食起居,與她親近很多,沒剛開始那麽拘謹了。

聽到許鹿起床的聲音,劉嫂進來幫許鹿收拾衣物,說道:“太太,有件事我想問問您。”

許鹿邊刷牙邊看她,含含糊糊問道:“什麽事?”

“您的月事,是不是有兩個月沒來了?”劉嫂小心地問。她每日都幫許鹿清洗衣服,這些貼身的事情自然是知道的。

許鹿這兩個月忙得暈頭轉向,哪有空管月事,仔細想想,好像是兩個月沒見紅了,便點了點頭。劉嫂立刻說道:“太太,女人家的月事可馬虎不得,若是得了病落下什麽病根,將來不好生養的,或者是不是……?”說到後面那句,她的眼睛有些發亮。

按照先生在時的頻率,懷孕也不是不可能的。只不過太太向來是個馬虎的,恐怕都不會往這上面想。

許鹿明白她的意思,心裏“咯噔”了一下。若這個時候有孩子,恐怕不是什麽好事。她漱完口對劉嫂說道:“我晚點去醫院檢查一下,你先別聲張。”

劉嫂忙應了好。

許鹿坐車去租界的醫院,看病的是個洋醫生,聽她說完癥狀,就讓護士帶她去檢查。過了會兒,洋醫生拿著檢查的結果,再次把許鹿叫進了醫務室,愉悅地說道:“太太,恭喜你,你懷孕了。這是你的檢查報告。”

許鹿怔住,接過檢查報告,看著上面的鉛字,有些不敢相信。她心中頓時不知是喜是憂,傅亦霆不在身邊,眼下時局又亂,討個生活尚且不容易,怎麽保護這個孩子?

它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許鹿拿著報告單,恍惚地走出醫院的大樓,機械一樣地上了車。

開車的林叔看她神色不對勁,以為是醫生檢查出了什麽毛病,關切地問道:“太太,您的身體沒事吧?”

許鹿搖了搖頭,她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這個時候的醫療落後,生孩子就是去趟鬼門關,打孩子更是。何況她怎麽舍得打掉這個小生命?傅亦霆知道了,肯定也不會允許的。而且從最開始知道有它存在的震驚緩過來後,現在心中竟慢慢生了些歡喜。

那種油然而發的母性,是騙不過自己的。她的孩子,哪怕再難,也要生下來。

“林叔,麻煩你開車去馮家,我有事找我娘。”

林叔順從地點頭,發動油門,離開醫院。

馮清已經去日升洋行上班了,幹得還不錯,王董常在許鹿面前誇她。這丫頭近來懂事不少,興許是知道局勢緊張,姐姐不易,也幫著分擔了家裏不少事情。

李氏獨自坐在客廳裏看報紙,她現在很關心國家大事,聽到開門的聲音,扭頭看過來。

“小婉,你怎麽回來了?”李氏立刻把報紙放下,迎了過去。女兒現在很忙,常常一個月都見不到幾次面,她也著實掛心。

許鹿找不到人商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李氏。她低頭對李氏說:“娘,我懷孕了,兩個月。”

李氏先是微微張開嘴,然後緊張地抓著許鹿的手臂:“你去醫院看過了?確定是懷孕了?”

許鹿重重地點了點頭。

李氏露出笑容:“好,好,懷孕了好!懷孕了我們就得好好生下來,別怕,有娘呢,娘給你帶!”她拉著許鹿坐下來,“可你不能再這麽忙了,對孩子不好。這樣吧,你搬回家住或者我搬到傅公館,方便照顧你。”

“娘,家裏有很多傭人,您不用操心……”

李氏不以為然:“光有傭人怎麽能放心?我得親自看著你,這可是我的親外孫啊。改天我要去醫院,告訴你爹這個好消息。”

許鹿之前接過醫院打來的電話,據醫生所說,馮易春可能撐不過這個月了。她還沒把消息告訴李氏,怕李氏承受不住。但馮易春苦苦挨了這麽久,李氏大概心裏也是有數的,沒有提把他從醫院接回來的事,寧願麻煩點自己跑到醫院去看他。

可能死對馮父來說,反而是種解脫。

李氏又跟許鹿嘮叨懷孕應該註意什麽,飲食起居都不能馬虎,頭三個月最危險。她還親自給許鹿削蘋果吃。

這時,家裏的電話忽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傭人接過之後,匆忙跑過來找李氏:“老太太,醫院要您馬上過去一趟,說是老爺……老爺怕是不行了。”

李氏的身子猛地僵住,手中未削完的蘋果滾落到地上。

許鹿陪著李氏趕到醫院,雪白的床單罩在了馮易春的臉上,儀器那些都撤走了。醫生和護士站在床邊,神情哀默。李氏撲過去,伏在馮易春的遺體上嘶聲大哭。

許鹿雖然不是真的馮婉,也沒跟馮易春相處過,但見此情景,心中也是抑制不住的難過。醫生和護士對她們母女表達遺憾和勸慰之後,從病房退了出去,讓她們能跟馮易春最後相處。

許鹿陪著李氏哭了很久,馮清也收到消息趕來。

她對這個結果其實有準備,畢竟之前幾次來醫院,醫生已經委婉地表達過馮易春的身體每況愈下,憑現在的醫療條件,恐怕支撐不了多久,進食都很困難了。

雖然如此,但畢竟是親生父親,她陪著李氏痛哭起來。

等哭過之後,護士來把馮易春的病床推走,停放在太平間裏。許鹿和馮清扶李氏起來,到外面的長椅上坐下,左一言右一語地安慰。

李氏拿帕子擦著眼淚,哽咽道:“你們別擔心,其實我知道是這麽個結果,只是能撐幾日便是幾日。你們都瞞著我,可我那日到醫院,無意中聽到醫生和護士的對話……”說著,她又低頭啼哭起來。

馮易春的葬禮辦得很簡單,許鹿選了塊靠近教堂的墓地,請了神父主持,將棺木放進去。只有邵華父子和馮先月父子前來參加葬禮。

天上飄著蒙蒙細雨,穿著黑衣的李氏在兩個女兒的攙扶下,哭著看泥土掩埋過棺木,趴在墓碑上,與心愛的丈夫道別。

等儀式完成之後,李氏獻了花,一行人回到專供家屬休息的大樓裏。馮先月和馮祺如今算是靠許鹿討生活,態度也客氣了許多。馮先月對李氏說道:“弟妹,你要節哀。老五纏綿病榻這麽久,這樣對他來說未必不是好事。小婉選的這個地方風水好,你可以放心了。”

李氏點了點頭:“大哥,你有心了。”

馮祺也安慰了李氏兩句,遞了封撫恤金,然後父子倆便一同離開了。

馮清抿著嘴嘟囔道:“如今大伯和大哥倒是對我們客氣了,還不是看在姐姐接手了洋行,給他們一口飯吃的份上。想當初,他們都欺負到門上來了……”

李氏嘆道:“小清,過去的事情就算了,到底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他們肯來送你爹最後一程,也算是盡心了。”

馮清可沒李氏那麽大度,當初大房怎麽逼她們娘兒三的,她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許鹿有點反胃,坐在旁邊幹嘔了兩下。

李氏和馮清連忙緊張地看著她。她搖頭示意沒事,之前還沒什麽癥狀,近來想吐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邵華和邵子聿走過來,也給李氏遞了撫恤金。邵華看了許鹿一眼,許鹿知道他有話說,就跟著走到一旁。邵華將一封厚厚的信交給許鹿,說道:“這是我朋友從香港捎來的信。我知道你跟他一直有電報往來,但是電報說不上幾個字,還是信安全些。”

許鹿接過,感激道:“邵伯伯,謝謝您。”

邵華搖了搖頭:“你爹的事情了結,我在上海也沒什麽牽掛,等過幾日就帶著子聿和碧心到香港去了。眼下時局很亂,上海也不是久留之地,前兩日我看到有些洋人在搬家,想必是打算回國了。日本人接下來會有大動作,你們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許鹿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多謝邵伯伯的好意,但六爺留下的事情還有很多,我不能什麽都不交代,便一走了之。對不起那些跟了他很多年的人。”

“那你們自己多加小心,若是情況不對,可以立刻動身到香港來找我。”邵華說完,向李氏辭行。

邵子聿故意落後一些,偷偷將一張紙塞到許鹿的手裏,也沒說什麽。許鹿打開紙條,發現上面是蘇州的地址,寫著茉莉的名字,邵子聿的意思大概是,希望她方便的話,幫忙照看一下茉莉。

邵家幫了他們這麽多忙,邵子聿所托,許鹿自然是不會推辭的。

過了幾日,許鹿在傅公館見吳廠長和高廠長。他們說近來紡織廠的訂單銳減,很多工人也都不來上班了。問及原因,好像是因為上海商會跟日本人起了爭端,好幾個德高望重的大商人和大批工人都被抓到日本的租界裏沒放出來。

許鹿吃驚:“怎麽會這樣?我們這裏一點風聲都沒有收到。”

吳廠長道:“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日本人對外封鎖消息,英美法租界的好些人知道情況,都卷著家產逃跑了。我看再過不久,這上海就要變成日本人的天下了,生意更難做。大小姐,您可要及早想好對策啊。”

高廠長在旁邊插嘴道:“前兩天,日本的軍官還特意到我們的廠裏,言下之意我們是華界最大的紡織廠,要我們孝敬他們,否則的話,便沒有好果子吃。我拿了些錢打發他們,但他們的胃口太大,估計隔三差五就會來敲詐勒索。問了附近的一些商鋪和工廠,都有這樣的情況。”

許鹿想起前些日子邵華說的話,眉頭緊鎖。

等送走了吳廠長和高廠長,許鹿不得不考慮避難一事。傅亦霆不在,她自己不能丟下這麽個大攤子一走了之,但是又擔心局勢有變化,所以想先想安排李氏和馮清離開。她打電話想訂兩張赴港的船票,可港務局那邊給的回覆是,最近的船票都售罄了,最快也要等到三個月以後。

三個月,變數實在太大了。上海果然已經不安全。

許鹿憂心忡忡地掛了電話,劉嫂敲門進來:“太太,樓下有位先生找您。他說自己姓淩。”

淩鶴年?

許鹿跟著劉嫂下樓,看到客廳裏站著一個風塵仆仆的影子。他頭戴禮帽,穿著淺灰西裝,人好像瘦了很多,下巴都變尖。淩鶴年擡頭看到許鹿,摘下帽子,微微地點頭一禮。

許鹿吩咐劉嫂去倒茶,請淩鶴年坐下:“你不是回北平了嗎?”

淩鶴年神色略略一沈:“北平先前被日軍占領了,又被我們的軍隊打出去,現在到了東北。我得到消息,日軍的內部產生了兩個意見。一個說是只小範圍侵占北境,好與蘇聯抗衡。另一個意見是要將戰爭擴大化,向上海和南京這邊進攻。現在兩個意見爭執不下,好像後者逐漸占了上風,上海也不安全了。你還是趕緊離開這裏吧。”

“你是特意來告訴我這些的?”許鹿訝異地問道。

淩鶴年道:“也不全是。我來上海之前,特意去向南京政府示警,可他們好像不當回事。南邊的軍隊作戰能力本就比不過北邊,現在只能寄希望於到時候日軍抽不出太多的人馬過來,而周圍的軍隊也能及時組織抵抗。否則受苦的還是手無寸鐵的平民。”

“可上海不是還有那麽多租界嗎?日軍不怕得罪那些洋人?”

淩鶴年苦笑了一下:“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說過,自己的國土自己人都保衛不了,更不可能去指望那些洋人。你沒聽到風聲嗎?那些洋人很多都收拾東西,直接回國了。他們不會管我們的死活,更別說跟日本人對抗。”

許鹿知道淩鶴年說的是實話,戰爭這樣勞民傷財的事情,不指望本國,難道洋人還會趟這渾水?

淩鶴年繼續道:“現在水路應該是買不到票了,你從上海坐火車去廣州,到了那邊再想辦法。手裏的資產挑要緊的帶上,別再出風頭,上報紙,叫日本人盯上你。我還會在上海停留一陣子,若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到我住的公寓遞個消息。”

許鹿這才明白,前段時間她一直上報紙,接受各大報社的訪問,為的是穩定軍心,可樹大招風,那些日本人盯上她了,所以才會找到高廠長那裏。想必沒來找她麻煩,也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斡旋。

“我知道了,謝謝你。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淩鶴年的目光沈了沈,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說,最後淡定地說道:“我要投軍。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在想辦法將被日本人扣押的商人和工人都設法救出來。上海最近不會太平,租界相對安全,你盡量不要出去。”

說完這些,淩鶴年便重新戴上帽子,起身告辭了。

許鹿親自送他到門外,看著他清瘦的身影在道路上漸行漸遠,最後化成一個小小的黑點。無論彼此的身份和立場如何,到了這個時候,每個正義之士都會站出來。畢竟侵略和殺戮,還有那種軍國主義的野心,應該是全人類的敵人。

接下來,上海鄰郊斷斷續續有了槍炮的聲音,似乎是零星發生了戰爭。華界的平民十分恐慌,拖家帶口地要湧進市區和租界,卻被租界當局下令攔在外面。難民不斷在增多,很多工廠被迫停業。

報紙上每天都是關於時局的報道。據說日軍遭到了當地軍民的頑強抵抗,一時之間討不到便宜,就暫緩進攻上海,轉而去了周邊幾個城市,首當其沖的就是南京。

南京政府軟弱無能,甚至沒組織什麽有力的抵抗,就慌忙撤離了。

上海周邊的交通幾乎全部陷於癱瘓,處於出不去也進不來的狀態。

許鹿害喜有些嚴重,人都瘦了一圈,也沒什麽胃口。眼下通訊不便,她也沒把懷孕的事情告訴傅亦霆。為了方便照顧她,也為了彼此之間有個照應,李氏和馮清都搬到了傅公館來。

天氣轉眼入秋,許鹿不幸感冒了,躺在床上,渾身都沒有力氣。

李氏和劉嫂都很著急,孕婦又不能開藥,只能每天給她灌開水。劉嫂站在床邊,感慨地說了一句:“眼下時局這麽不好,要是先生在就好了。”

李氏看了她一眼,心中對傅亦霆不是沒有怨懟。可據說現在上海進出幾乎都被封了,物價飛漲,他們想出去都不行,進來恐怕也不容易。早知如此,當初還是應該把女兒嫁給邵家,好歹現在人在香港,也不用每日擔驚受怕,連懷孕丈夫都不在身邊。

馮清在樓下的廚房裏燒熱水,心煩意亂,聽到外面的傭人忽然驚叫了一聲。她從窗戶探出頭去,看到高大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身量高大挺拔,戴著黑色的帽子,看起來神神秘秘的。

她皺眉,不知什麽人敢闖到傅公館來,想大聲叫人來,卻見那人摘下帽子,擡頭往二樓看了一眼。

“姐夫!”她驚喜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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