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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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鹿坐在床邊,把其貌不揚的禮盒打開,裏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件鵝黃色的旗袍,盤扣做成鳳凰的式樣。她把旗袍抖開,拿著放在身上比劃了一下,雖然沒有繡任何的花樣,但光從剪裁來看,已經足夠驚艷。

“祥叔的手藝果然是名不虛傳。”許鹿站在穿衣鏡前說道。

“你還沒穿,就知道這手藝的好壞?”傅亦霆雙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說道。

許鹿知道他打什麽算盤,才不願意在他面前寬衣解帶,只把旗袍舉起來:“我整日在紡織廠裏,還是能看出些門道。這旗袍的用料已是十分考究,尋常的布商都不會大批量生產。至於剪裁,的確是我沒有涉足的領域,但是你看這領口腰身和收線,全都挑不出毛病。你想讓我穿著去公董局?”

傅亦霆點了點頭:“法租界公董局的董事基本都是洋人,喜歡中國的東西,你穿旗袍能一下拉近跟他們的距離。這次他們對日本人做出了讓步,必定希望從我這裏再撈些好處,到時候你跟我去麻將桌上,多輸給他們一點錢,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許鹿瞪大眼睛:“打麻將?我不太會。”

傅亦霆也有點意外:“我以為你只是不喜歡這些。沒事,我可以教你,學起來很快。以後跟女人們應酬,少不得這些。”

現在的富太太和小姐都喜歡在麻將桌上交朋友,的確形成了一種風氣。很多文人和名流也是麻將桌上的常客。

“我家家教比較嚴,我爹和我娘從不沾染這些,我跟馮清自然不會。你如果要我去輸錢,倒是容易。不過不能被我娘知道,她本來就不喜歡這些東西,肯定會胡思亂想。”許鹿小聲道。

傅亦霆明白李氏的保守,以為這些是不正經的東西,還是瞞著她比較好。傅亦霆拍了拍許鹿的腰,讓她把旗袍收好。許鹿挽著傅亦霆一起下樓,屋子裏的家具已經搬得差不多了,看起來有模有樣。

李氏和馮清坐在新置的皮沙發上,正跟王金生說話。李氏似乎很喜歡王金生,臉上滿是笑容:“王秘書,你挑的這幾個人都很得力聽話。我很滿意,辛苦你了。”

“夫人說得哪裏話,都是我應該做的。如果有任何問題,也請您隨時告訴我。”王金生恭敬地說道。

“今天讓包媽去買菜,我親自夏初做幾道菜。搬了新房子,總歸要熱鬧熱鬧,增添點人氣。”李氏起身,挽起袖子道。

“難得娘親自下廚,我也來打下手。”馮清搬到這寬敞漂亮的洋房裏,心情舒暢,人也勤快了。

母女倆轉身就去了廚房,留下王金生一個人站在客廳裏不知所措。他做飯的手藝著實不佳,也不敢隨便去幫忙。

傅亦霆和許鹿走過去,王金生說道:“六爺,傭人都安排好了,丁叔和包媽已經領著她們去忙了。可是老夫人說要親自下廚……”

許鹿笑道:“沒關系,平常都是包媽做飯,我娘很少下廚,但她的手藝是沒問題的。剛好王秘書和袁寶也可以嘗嘗。”

她話音剛落,袁寶就神色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看到許鹿也在,停了一下沒有說話。傅亦霆意識到是要緊的事情,起身跟他走到偏廳裏,問道:“什麽事?”

袁寶附在他耳邊說:“六爺,北平的愛國會出事了。不僅總會被政府派人端掉,還抓了很多愛國分子。幾所學校的學生上街□□抗議,也被政府派軍隊鎮壓,北平的監獄都裝不下人了,北邊都亂成套了。段律師派人來,約您今晚見上一面。”

傅亦霆沈吟了下,看著客廳裏跟王金生說話的許鹿,點頭道:“你去安排一下,不要讓夫人知道。”

許鹿正跟王金生討論公董局那些夫人的喜好,看到傅亦霆和袁寶回來,許鹿說道:“我是不是應該給那些夫人挑些禮物送去?畢竟是第一次見面,兩手空空的不太好。”

傅亦霆坐在她身邊,像是沒事人一樣說道:“隨你吧。你有時間可以跟今生去百貨買一些,他比較了解那些夫人的喜好。”

許鹿也正有此意。

中午李氏做了一桌的好菜,招呼王金生和袁寶一起坐下來吃。袁寶心裏有事,話都少了很多,傅亦霆卻一切如常,還不停地誇獎李氏的手藝好。李氏以前沒覺得他嘴巴這麽甜,笑得合不攏嘴,還給他夾了好幾道菜。等吃過午飯,傅亦霆提出把許鹿帶走,李氏也沒什麽意見。

男人先去外面開車,李氏跟著許鹿到玄關換鞋,忽然拉了一下她的手,輕聲問道:“小婉,你跟他圓房了沒有?”

許鹿不自在地說:“娘,您問這個幹什麽?”

“我當然要問了。你們年輕男女整日呆在一起,要做那些事也是正常的,何況你們已經領了婚書。我只是擔心五月份婚禮的時候,你若是有了身子,就麻煩了。”李氏說道。

許鹿蹬了蹬腳上的皮鞋,笑道:“那剛好就不辦了。娘,我不跟您說了,他們在外面等我呢。”

“你自己擔心著點,要是有什麽異常,記得跟我說。”李氏不放心地叮囑道。

“知道了。”許鹿開門出去。其實她也有點擔心,只要她跟傅亦霆在一起,每次總會有激烈的床事,而且次數還不少。現在沒有很好的避孕措施,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懷孕。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如果肚子裏有個小生命,那感覺應該會很神奇吧。

傅亦霆坐在車上,看到許鹿站在門口發呆,便叫了她一聲。

許鹿回過神來,從他打開的車門那邊坐上去,汽車便從馮家的新洋房前駛離了。從這裏到傅公館的距離的確沒有多遠,傅亦霆讓袁寶去找了副麻將,四個人坐下來,手把手地教許鹿。

打麻將其實沒有多難,難的是要算牌和記牌。像許鹿這樣記不住牌的新手,經常就是點炮讓人糊。打了幾局,袁寶都忍不住吐槽:“不是新手的運氣都應該很好嗎?怎麽夫人一局都沒有贏過。六爺還放水放得這麽明顯了。”

許鹿臉上微微一紅,反駁道:“反正我就是去輸錢的,如果贏了,怎麽跟你們六爺交代?”

袁寶嘀咕道:“那也得有輸有贏,不能那麽明顯啊。不然誰都看出來了,六爺的面子也掛不住。”

許鹿轉向傅亦霆,傅亦霆輕輕笑道:“算了,到時候不行,我會去救場的。”

許鹿聞言,得意地看了袁寶一眼。袁寶無奈地嘆了一聲,誰叫人家有人在背後撐腰呢。他也就不說什麽了。

等許鹿打上手以後,雖然還是不怎麽贏,但好歹知道怎麽胡牌了,也算能夠勉強過關。外面的天色暗下來了,傭人在外面的花園裏點燈,廚房也飄出香味。

傅亦霆適時地給袁寶使了個眼色,袁寶就撞了下王金生的肩膀:“金生哥,你陪夫人出去選些禮物吧。百貨的關門時間也快到了。”

王金生知道六爺這是要支開夫人,很配合地站了起來:“夫人,我這就去開車,您在這裏等等。”

許鹿點頭,又問傅亦霆:“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不了,一會兒我要見個朋友,你去長慶百貨買,買的東西都記在我的賬上。”傅亦霆摸了摸她的頭說道。

許鹿斜了他一眼:“不用,我自己有錢。”

傅亦霆也不跟她爭執這個問題,反正永遠都不會有結果。

許鹿從樓上的臥室換了身衣服,拿著手提包,跟王金生一起出門。百貨快到打烊的時間了,人流反而不少。百貨的經理接到消息,親自到大門外迎接許鹿。

“夫人好。”他點頭哈腰,恨不得把滿臉的笑容都堆出來。

旁邊來往的人都看著他們,紛紛猜測許鹿的身份。許鹿有些不好意思,王金生介紹道:“這位是長慶百貨的總經理,姓馬,夫人有什麽需要直接跟他說就行了。”

“馬經理不用客氣,我就是隨便看看,買些東西,你去忙就行了。”

這麽一大幫人跟著她,她反而不自在。

馬經理躬身道:“那怎麽行?您難得來百貨一次,我不能怠慢了。夫人要去哪一層,我可以給您當向導。”

他盛情難卻,許鹿只能說想買些絲巾和扇子之類的工藝品。

“那些都在五樓,您跟我來。”馬經理訓練有素地擡手,許鹿走在前面,百貨的工作人員就浩浩蕩蕩地跟在她身後,還坐了內部員工才用的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許鹿看到外面圍著三三兩兩的貴婦人,嘀嘀咕咕的,好像在議論她。

到了五樓,每間櫃臺的工作人員都站在各自櫃臺的入口處,恭恭敬敬地等著許鹿。這樓好像已經被清過場,一個客人都沒有。許鹿有些無奈了,回頭看了看王金生,覺得他們小題大做。王金生解釋道:“安全起見,六爺以前來買東西時,也是如此,慣例了。”

許鹿聽到他這麽說,也沒有再提出異議。

她想給那些董事的夫人們挑一些精致的扇子或者絲巾,剛好這個季節可以用的。她問了個最好的牌子,櫃臺在角落裏,也不大。但是陳列的扇子卻如工藝品一般精致,有些扇骨是用檀香木做的,打開就有一陣清香,流蘇也打得很漂亮。

女員工熱情地介紹道:“這扇面是用娟做的,質地非常柔軟。上面用的是我們的蘇繡,您看這個做工,也是很精致的。不怕說句大話,這扇子若放在以前,絕對是貢品級別的。您拿出去送人,絕對有面子。”

的確如她所說,整把扇子挑不出任何毛病來,無論是人物或者花鳥,也都繡得栩栩如生。

許鹿問王金生的意思,王金生沒想到她決定得這麽快,為了爭取時間,就說道:“這扇子的確不錯,可那些董事的夫人大概不喜歡收到一樣的禮物。您可以再逛一逛,也許有別的更合適的禮物呢?”

“可是百貨快打烊了吧?”許鹿遲疑道。

馬經理連忙說:“這個夫人不用擔心,就算打烊了,你想逛到什麽時候也都是可以的。”

許鹿不想給這麽多員工添麻煩,但是王金生和馬經理都說沒關系,她也不敢對公董局的那些夫人掉以輕心,就答應再逛一逛了。馬經理是個人精,特意趁許鹿在逛的時候,走到王金生的身邊,說道:“是不是傅先生有什麽吩咐?”

王金生看了他一眼:“沒有。”

馬經理了然地笑道:“我看王秘書好像在故意拖延時間,如果傅先生需要時間準備給夫人什麽驚喜的話,我也可以幫忙的。”

王金生一直不怎麽喜歡這個馬經理,不懂為什麽六爺要選他管理這麽大個百貨。可聽到他這麽說,也不得不承認此人察言觀色的工夫。他擡手看了看手表,說道:“嗯,大概還需要一個小時吧。”

“明白,明白。”馬經理笑著退了開去,又回到許鹿的身邊,熱情地介紹了。

有馬經理幫忙,許鹿從樓上逛到樓下,最後兩條腿都走不動了,總算挑完了禮物。馬經理又命人把禮物拿去包裝,要許鹿在辦公室裏喝茶等著。這間辦公室位置很高,能看到整條南京路的夜景。許鹿站在窗前,看著眼前的霓虹璀璨,道路上車水馬路,不遠處就是外灘。

“想不到馬經理年紀輕輕,就能每天在這麽好的環境裏辦公。”許鹿感慨道。

王金生站在她身後說道:“你大概看不出來,馬經理已經三十幾歲了,家裏一直是做百貨這行的,他本人也是英國工商管理的碩士學歷。”

許鹿咋舌,這個傅亦霆自己沒上過幾天學,手底下的人卻一個比一個厲害。怪不得那個馬經理雖然熱情過了頭,但進退有度,舉止也很有章法。原來也是個高材生,那怪不得能坐這個位置了。

“您肚子餓了吧?不如我們吃點東西再回去?”王金生建議道。

許鹿摸了下肚子,剛才挑東西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被王金生一提,的確是有些餓了。傅亦霆大概要見一個很重要的朋友,一時半會兒大概也不會結束。

許鹿想了想說:“王秘書想吃西餐還是中餐?”

“以夫人為主。”

許鹿想吃中餐,西餐的麻煩事兒太多了,而且不能大聲講話。中餐的氛圍就要好得多了。

沒過多久,馬經理提了大大小小的包裝袋來,又親自把許鹿送上車,等王金生把車開出去老遠,回頭還能看見他在原地鞠躬。對於這麽忠心稱職的員工,許鹿都想在傅亦霆面前好好誇誇他了。

他們在南京路上就近挑了一家中餐廳,去的時候已經就剩最後一個雅座。老板娘也是個有眼力勁兒的人,看到王金生不是陪在許鹿的身邊,而是略微站在她身後,就知道他們是主仆的關系,點菜都是問許鹿的意思。

許鹿跟王金生商量著點好菜,老板娘便拿著菜單走了。

這個雅座不是全封閉的,能聽見旁邊幾桌客人講話。許鹿覺得他們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能聽到什麽學生運動,入獄之類的詞語。

她扭頭看窗外,裝作沒有聽到,避免招惹什麽不必要的麻煩。這些字眼尋常人也不會沾染,估計是什麽先進的知識分子或者那些愛國人士。她有些不安,隱隱覺得有事要發生。

王金生皺了皺眉頭,對許鹿輕聲說道:“夫人,要不我們換家店吧?”

“沒關系,菜都點了。如果好吃的話,給袁寶他們也帶點回去。”許鹿故作輕松地笑道,絲毫沒有被那些話影響到的樣子。

王金生這才放心,點頭道:“看這家店的生意還不錯,味道應該差不了。”

就他們進來這個當兒,外面已經排起隊了。

飯菜端上來,果然是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大增。王金生和許鹿都吃得很飽,把剩下的全都打包帶回傅公館去。

傭人差不多都回家了,傅公館顯得十分安靜,也不像是有客人的樣子。

許鹿打開餐廳的燈,把打包回來的飯菜放在餐桌上,這裏沒有用過飯的痕跡。

“我去樓上看看。”她對王金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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