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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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鹿擡頭看著眼前的男人,英俊的臉上難掩幾分疲憊。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裏,襯衣的領口微微敞開,慵懶中帶著幾分性感。他們那日匆匆領了婚書以後,還沒顧得上說話,傅亦霆就被公董局的人叫走了。因此這是兩個人第一次用新的身份面對面。

之前不見面的時候,還不覺得什麽,眼下站在他面前,許鹿還有點不好意思。

“你怎麽來了?”

“事情剛忙完,過來看看你。今天還順利麽?”傅亦霆伸手攬著許鹿的肩膀,很自然地幫她開了車門。

許鹿坐上車,往裏面挪了一個位置,好讓傅亦霆也能坐上來。她回答:“還不錯,你挑的那個高廠長十分穩重,幫了不少忙。工人和理事也都挺好相處的。你那邊呢?”

今天日方那邊派了田中惠子,淩鶴年則是代表北平政府,雙方坐下來一番爭執,總算圈化好了地點,只等最後簽約。他雖然無意促成此事,但在多方的壓力之下,也不得不妥協。待此事明日見報,肯定有很多人無法理解他所為,說不定也要給他扣上個賣國賊的帽子。

愛國會那邊的職務,恐怕不能再繼續擔任了。

“談得差不多了。”傅亦霆輕描淡寫地說道。這些事和壓力,他並不想許鹿知道。

坐在前面駕駛座的袁寶笑嘻嘻地回過頭:“夫人今天打扮得真漂亮。六爺老遠就看見您了,眼睛都挪不開。”

許鹿忍不住笑了笑,這種話傅亦霆肯定不會當著她的面說出來的。

果然,傅亦霆斜了袁寶一眼:“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袁寶抿了抿嘴,發動汽車,問道:“六爺,我們現在去哪裏?”

“到老祥記去吧。”傅亦霆吩咐道。

許鹿似乎聽過老祥記,但又想不起來具體是幹什麽的。汽車停在華界跟租界邊緣的一條路上,路邊有家很不起眼的小店,門和招牌都是木板做的,大概是年代久遠,“老祥記”三個字都有點剝漆了。

傅亦霆和許鹿下車,傅亦霆從後備箱裏拿了兩壺酒。許鹿跟在他後面,見他徑自推開那扇老舊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裏面不大的空間,滿是貨架,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布。

中間有一張巨大的方桌,一個戴著眼鏡,穿青色長褂的男人正低頭畫著什麽,聽到動靜,頭也不擡地說道:“訂單排到明年了,暫不接客。”

“祥叔,是我。”傅亦霆開口道。

男人聞聲擡起頭,定睛一看,瞬間露出笑容:“你小子,可是好久沒來看我了!我以為你早把我這老骨頭拋到腦後去了!”

“最近事情忙,實在抽不出時間來,別見怪。這兩壺酒是特意孝敬您的。”傅亦霆把酒放在方桌上。祥叔拿起來聞了聞,眉開眼笑:“還是沒忘我最喜歡喝紹興的花雕,算你小子有良心。這位是……”他看向許鹿。

傅亦霆把許鹿帶到身邊:“這是我的太太,我們剛結婚。”他又低頭對許鹿說,“快叫祥叔,他以前很照顧我。”

許鹿連忙跟著喊了聲“祥叔”。

祥叔瞇著眼睛,上下打量她,然後用力拍了下傅亦霆的手臂:“你小子眼光真不錯,娶了個這麽年輕漂亮的媳婦。你今天帶她來,是想讓我幫忙做衣裳吧?”

“什麽都瞞不過祥叔。過幾天我有個應酬,也是第一次把她帶到公共場合去,想來想去,只有您做的衣裳最合適。不知道您能不能抽空趕一身出來。”傅亦霆笑著說。他跟這位祥叔說話的時候很輕松隨意,絲毫沒有在外人面前的那種架子。

祥叔走到許鹿的身邊,轉了一圈:“這身架子倒是很適合穿旗袍,我盡量試試吧。姑娘,把手擡起來,我量一量尺寸。”

祥叔去拿了軟尺,許鹿便乖乖地擡起手,讓他量。

傅亦霆站在旁邊打趣道:“您以前可是看一眼就知道尺寸的。”

祥叔道:“年紀大了,眼睛也不太行了。不過你小子的尺寸我還是記得的,給你改過幾身西裝,就記下啦。說吧,要什麽花樣和布料?時間太趕了,大約只能來得及做身素底的,沒辦法找人刺繡。”

“只要是祥叔做的旗袍,別說是素底,就算是樣板,穿上也是她的福氣了。”傅亦霆恭維道。

祥叔把軟尺掛在脖子上,在貨架上取了幾匹布放在桌子上:“你小子別拍我馬屁,若不是看在那兩壇花雕酒的份上和你媳婦的份上,我才不接你這生意。姑娘,來,挑一挑布吧。”

那幾塊布乍看其貌不揚,實則從染色,質地到暗紋都很講究,一看就是上等的錦緞。許鹿猛然想起這老祥記到底是個什麽來頭。

上海有些做旗袍的老匠人,手藝是從祖上一代代傳下來的。他們從不用工廠的機器,都是手工縫制,其中赫赫有名的幾家,就有老祥記。因為這些人做的旗袍數量極少,做工精美,價格自然十分高昂。

穿上他們做的衣裳,比穿那些洋貨還要有面子,甚至能作為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所以很多有錢人家排隊等他們做衣裳,哪怕排上幾個月甚至一年也在所不惜。畢竟只要擁有這一身旗袍,便算是擠入上流社會的門檻了。

許鹿挑了一匹鵝黃色帶著蓮花暗紋的布,祥叔笑道:“姑娘眼光不錯,這布十分挑人,本來繡上些花樣更好看,但時間來不及了。你先穿著,回頭再拿來,我找繡娘繡上百蝶穿花,保管艷驚四座。”

“麻煩您了。”許鹿客氣地說道。

傅亦霆拿出錢夾,想要付錢,祥叔推了下他的手:“得了,當做送給你們的新婚賀禮了。我還得趕樣品,用之前來試穿一下,看看還有什麽地方需要改的。”

“這怎麽好意思呢?”許鹿說道,“本來就是突然麻煩您做,總要付點辛苦費的。”

祥叔索性把他們兩個都推出了門外:“走吧走吧,不要影響我做衣裳。”

那扇老舊的木門,又被他重重地關上了,而且直接掛出了打烊的牌子。

傅亦霆搖了搖頭:“算了,祥叔就是這樣的人。他說不要,我們把嘴皮子說破,他也不會收一分的。先去吃飯吧。”

許鹿也是哭笑不得。這個祥叔雖然脾氣有些古怪,但看起來不像是壞人。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這麽輕易地擁有一件老祥記的旗袍。好像跟這個人在一起,總是會不停地有驚喜。

吃飯的地方在東方飯店的二十三層,應該是上海最高位置的飯店,而且有玻璃全景,歐式設計,處處彰顯著奢華。許鹿挽著傅亦霆的手臂走進去,服務生恭敬地說道:“傅先生,已經為您留好位置了。請跟我來。”

他們跟在服務生後面,有客的桌子上都點著蠟燭,氛圍很好。而且坐的多是一對情侶,或是含情脈脈地相望,或是執手低語,十分甜蜜。許鹿低聲問道:“為什麽要挑這裏吃飯?”

“慶祝我們新婚,不應該嗎?”傅亦霆反問道。

說話間已經到了他們的位置,角落裏半封閉的包廂,能很好地保護隱私,桌上還擺著一束很大的紅色玫瑰,花瓣上似乎沾著露水,散發出淡淡的香味。傅亦霆幫許鹿拉開椅子,許鹿有些怔怔地坐下來。

服務生微笑著說:“這九十九朵玫瑰是傅先生定的,特意從法國空運過來,代表長長久久,熱烈的愛。希望傅太太能喜歡。”

許鹿把花抱起來,先是看了傅亦霆一眼,又對服務生道:“謝謝,我很喜歡。”

服務生遞上菜單,每一道菜還配了彩色的繪圖。她也不知道這裏什麽菜好吃,將菜單遞給了傅亦霆:“你點吧,我吃什麽都可以。”

傅亦霆也沒推辭,做主點菜。他對吃不是很講究,這家飯店只是應酬的時候來過幾次,覺得氛圍還不錯,飯菜也算可口。至於這束玫瑰花,當然是袁寶出的主意。他說女人大都喜歡珠寶和鮮花,為博美人一笑,傅六爺自然是願意出大價錢的。

許鹿將花放在旁邊的座位上,輕聲說道:“以後不要再這麽破費了。”

“怎麽,你不喜歡?”傅亦霆給她倒了紅酒。

“不是不喜歡,只不過買街邊的花就好了,特意從法國空運過來,也不覺得比我們這裏的花好在哪裏,而且又貴。省下來的錢,夠我買好多東西了。”許鹿小聲地抱怨道。

傅亦霆忍不住笑出聲,娶了這樣勤儉持家的媳婦,他也不知道是該哭好還是該笑好。前菜上來以前,許鹿起身去洗手間。

她走過一張桌子,忽然有人潑紅酒,被對面的人躲過了,有些便灑在了她的身上。

許鹿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用手猛拍身上的衣服,服務生也圍了過來幫忙。那桌的男士立刻起身,拿著餐布走過來,關切地問道:“小姐,你沒事吧?不好意思,我女朋友一時失手,我會賠償你的損失。”

許鹿聽著這聲音有幾分熟悉,一擡頭,看見是邵子聿。

而那個怒氣沖沖拿著酒杯的姑娘,正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段碧心。段碧心激動道:“邵子聿,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這裏有一個前未婚妻,那裏還養著一個外室!”

她嗓門大,不少人都朝這邊看過來。邵子聿見是許鹿,臉上難掩尷尬的神色,回頭斥道:“這裏是公眾場合,你別鬧了!”

許鹿拿過他手上的餐布,默默地擦了擦裙子,但紅酒的印子卻是擦不掉了。

她無意卷入這兩個人的紛爭,但聽段碧心的口氣,像是知道了茉莉的事情。傅亦霆很快走過來,詢問許鹿:“怎麽了?”

許鹿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傅亦霆沒事。

“被酒灑到了,我們回去吧。”

傅亦霆依言攬著她的腰,將她護在懷裏,本不打算追究。段碧心卻忽然笑了一聲,對傅亦霆說道:“傅先生,您大概不知道傅太太跟我的男朋友原來是什麽關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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