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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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許鹿到了工廠,立刻給傅亦霆打電話。電話是劉嫂接的:“太太,傅先生有事出去了,不在家裏。您有事嗎?”

許鹿想想也是,傅亦霆怎麽可能天天在家,守在電話旁邊等她。她自嘲地笑了笑,說道:“等他回來,你轉告他,讓他回個電話給我。”

“好的太太。”

劉嫂已經叫得很順口了,許鹿也隨她去。手指上戒指在今天乘電車的時候,吸引了一對小情侶的註意。那個姑娘拉了拉身邊的男朋友,似乎也想要一枚一樣的,那個男朋友似乎懂行,跟她小聲嘀咕了幾句,姑娘就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許鹿。

或許能戴得起這枚戒指,還在擠電車的人,實在是稀罕吧。

許鹿深呼吸了口氣,她要更努力地工作才行。

辦公室響起敲門聲,吳廠長從外面走進來,看到許鹿心情很好,原本嚴峻的臉色也松快了一些。許鹿問道:“怎麽了?發生什麽事。”

吳廠長說:“大小姐應該看到今天的報紙了吧?那個蘇曼小姐跳樓自殺了。”

許鹿點了點頭:“我看見了。不過她的死應該跟我們沒多大的關系吧?”

“我就是想到一件事,那家民新公司的背後據說是青幫的葉三爺。就算蘇曼死了,她手上那張合同,葉三爺還是可以向大老爺那邊追償吧?如果是三爺親自出馬,恐怕……”吳廠長遲疑地說道。

葉三爺的手段,上海灘也是出了名的。被他盯上,絕對沒有好事。蘇曼這件事,擺明了就是葉三爺想通過她以及那些姑娘斂財,因此他是不會放過馮家的。

吳廠長的話提醒了許鹿,許鹿立刻往馮記洋行和馮家大房都打了電話,可是都沒有人接。

她沈吟了一下,對吳廠長說道:“葉三爺也不是我們能對付的,我等一個電話,到時候再問問。”

吳廠長不知道許鹿說的是誰,但想來能與葉三爺對抗的,絕對不會是什麽小角色,就從辦公室退出去了。

***

傅亦霆一大早就接到段一鳴的電話。馮先月跑到段一鳴的律所,說昨天晚上,馮家周圍出現了可疑的人物,今早馮祺去洋行,一下就被人堵在裏面出不來了。

他不知道洋行的情況,又害怕又擔心,只能跑來找段一鳴想辦法,畢竟現在馮記洋行的大部分股權都在他的手裏。真出了事,段一鳴也脫不了幹系。

段一鳴不敢自己做主,就給傅亦霆打了電話。

傅亦霆知道肯定是葉秉添去找馮家父子的麻煩,原本他也不想管這對父子的死活,但馮記他打算作為聘禮給馮婉,加上葉三爺的事早晚也要解決,所以他就帶著人,親自去了一趟馮記。

馮記洋行的樓是從馮家祖輩的時候留下來了,在非常繁華的地段,周圍車如流水,可是現在大樓外面的馬樓上停了好幾輛汽車。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大漢站在門外,行人都不敢靠近,紛紛繞著道走。

傅亦霆跟段一鳴下了車,傅亦霆向袁寶要了根煙,一邊抽著,一邊擡頭看了眼大樓。王金生和馮先月從另一輛車上下來,走到他們面前。馮先月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來,他萬萬沒有想到,買了自己洋行的人,居然不是段一鳴,而是傅亦霆。

“你是在外面等著,還是跟我們進去?”傅亦霆一只手插在褲袋裏,吐出一口煙霧,說道,“一會兒若是動起手,我無法保證你的安全。”

馮先月意識到他話裏的意思,睜大眼睛:“馮祺,馮祺還在裏面!請傅先生救救他!”

“你搞清楚一件事,我不是來救你兒子的。”傅亦霆瞇了下眼睛,也懶得廢話,對身邊的人說道,“看著他。”然後就拔腿走向大門。那些大漢自然是認識他的,驚愕之餘,紛紛叫到:“六爺!”

“三爺在樓上吧?”傅亦霆問道。

“在。”大漢小聲地回道。

傅亦霆要往裏面走,大漢不敢攔,只是站在他面前:“六爺,三爺在處理一些事情,請您讓我們上去通報一聲……”

傅亦霆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袁寶直接拔槍,抵著那人的太陽穴:“你他媽活膩了是吧?六爺要進去,你說要通報?誰給你的膽子!”

袁寶說完,他身後隨行的大漢也全都準備拔槍。那大漢連忙低下頭:“六爺息怒!小的只是聽命辦事。怕您直接進去,跟三爺起了沖突……”

“把槍收起來。”傅亦霆對袁寶說道,又擡了擡手,示意身後的人都不要輕舉妄動。他的手按在那個大漢的肩膀上,說道:“放心,我見三爺還是知道禮數的。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對幫裏的兄弟動手。你們讓開。”

他話已經說到這份上,那些大漢不敢再擋著路,紛紛退讓到了一邊。

馮先月在路邊看著,心驚肉跳,後背全都濕透了。這就是幫派的勢力,動不動就是拔槍火拼,鬥個你死我活。當初若知道傅亦霆才是背後的大老板,他就不會把馮記洋行的股份賣給段一鳴。可若非如此,今天傅亦霆也不會親自出馬,他要怎麽面對葉三爺?

說來說去,都是馮祺那個逆子不好。平日沾花惹草也就算了,惹了蘇曼這個女人,招來葉三爺這尊瘟神。

傅亦霆坐著電梯到了樓上,看到前臺那裏蹲著幾個抱著頭的職員,各個嚇得渾身發抖。而看管他們的兩個人是葉三爺的心腹,手裏還拿著槍。

他們看見傅亦霆出現,明顯楞了一下,不知該作何反應。

傅亦霆卻沒有多做停留,直接往前走去。

會議室裏似乎有聲音,傅亦霆側頭看了袁寶一眼,袁寶上前開門。門一開,裏頭立刻安靜了。葉秉添坐在椅子上,馬老七和一些幫內的兄弟站在他身邊,而馮祺被打得鼻青臉腫,被人按在地上,不停地求饒。

葉秉添看見傅亦霆,揚起嘴角:“喲,什麽風把老六給吹來了?”

傅亦霆不相信憑葉秉添的本事,會查不出馮記幕後的老板其實是他。今天這出,明顯就是葉三爺變相讓他過來相見。

“三爺,不過一筆錢罷了,何至於如此?”傅亦霆同樣笑著說道。

葉秉添沒有看他,而是看向趴在地上的馮祺:“你這話就不對了。做生意主要講個誠信,蘇曼死了,但那合同還是有效的。我得替民新把這筆錢拿回去,可這小子說那合同不作數了,我不得不教訓他一頓。”

傅亦霆在葉秉添的身邊坐下來:“三爺,這馮記洋行我占大多數股份。若說欠錢要還,跟馮家父子也沒多大關系。您把人放了吧?該給您多少,我付就是了。”

葉秉添故作驚訝地看著傅亦霆:“哦?這馮記幾時也變成了你的產業?老六,你現在投資還真是不挑啊。”

“買來玩玩的,就是為了討女人開心。三爺有話就跟我說,別為難一個毛頭小子了。”

葉秉添對馬老七使了個眼色,馬老七就把馮祺從地上拎了起來,直接帶出去了。傅亦霆也對袁寶等人點了點頭,他們也退到了門外,一時之間,偌大的會議室裏,只剩下葉秉添和傅亦霆兩個人。

百葉窗外,春日明媚的陽光投射進來,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塊塊金色的影子。傅亦霆給葉秉添遞了煙,還點了火,像十幾年前一樣。葉秉添一邊抽著,一說看著他,隔著煙霧,對方的表情有些看不清:“馮記欠的錢,也不是什麽大數目。既然是你的,那筆錢可以不計較。但你做事不厚道啊,老六。”

傅亦霆沒接話,等著葉秉添的下文。

“我跟政府最早接觸,日本人也是我先牽的線,為此還死了個吳秘書。你去一趟南京回來,政府要你跟公董局談日本人的事,把我給丟到了一邊。你說著算什麽?過河拆橋?”

“三爺,跟您說句實話,如果可以選擇,我絕對不願意幫日本人。您做的事我無權幹涉,更沒想過要把您的路子給搶過來。但作為一條船上的人,您得明白,我這麽做不是為了自己。南京政府那頭打點了這麽多年,也不過是為了幫裏的兄弟能夠好過,上海的局勢能穩妥。這次南京發生這麽大的事,總要給北平政府一個交代,我們不對日本人低頭,事情就無法解決。您說要怎麽選?”

葉秉添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夾在兩指之間:“辦成了這件事,以後日本人和政府只會認你傅亦霆,我葉秉添又算什麽?英美法山高路遠,現在日本人要進上海,肯定舍得花大價錢,這種賺錢的路子,誰不眼紅?你可別忘了,當初是我給你機會,你才有今日。”

傅亦霆靠在椅背上,目光微涼:“如果三爺這麽說,我可以去跟政府說一聲,把跟公董局談判的事交給您。我落個清閑,也不用背罵名。省得夾在中間,也不好做人。”

葉秉添笑了一下:“誰不知道公董局只認你傅亦霆,我怎麽去跟他們談?老六,做人還是留一線,別把什麽好處都占了。否則咱們這條船,早晚也是要翻的。到時候,就別怪我不念這麽多年的情面了。你現在,也不是當初那個赤條條,無所畏懼的傅亦霆了。”

傅亦霆皺起眉頭,還沒說話,葉秉添扔了只抽了半根的煙在地上,站起來出去了。他這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他明白傅亦霆的軟肋,如果傅亦霆再有什麽事犯在他手上,馮婉一家可能會有危險。今天教訓馮祺,不過就是給他點顏色看看。

過了會兒,袁寶從外面進來,說道:“六爺,三爺已經帶他的人走了。沒事吧?”

傅亦霆站起來,冷著臉說道:“把馮祺交給馮先月,剩下的事就不用管了。”

“哦。”袁寶看六爺的臉色很不好,料想方才跟三爺的交談不會太愉快,估計是撕破臉了。

回去的路上,傅亦霆一直仰頭閉著眼睛,沒有說話。袁寶和王金生知道他的心情不好,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往槍口上撞。等回到傅公館,劉嫂對傅亦霆說:“早上的時候,太太來過電話,請先生給她回過去。太太的口氣聽著挺高興的,應該是好事。”

傅亦霆應了聲,把風衣脫下來掛在手臂上,沈默地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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