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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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鹿睡得很沈,一覺醒來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她身上十分清爽,應該被仔細擦拭過了,還穿著舒適的棉質睡衣,不是睡著時一絲不掛的模樣。她坐起來,抱著膝蓋放空了一會兒,等身體漸漸從疲憊中緩過來,才想起忘記跟傅亦霆說那件正事。

她環顧整個房間,沒有看到他。床邊放著一件女式睡飽,她披在身上,通過小門,走到隔壁的書房,依舊沒有發現傅亦霆的蹤跡。

他去哪兒了?

許鹿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看。一樓非常安靜,也未開燈,似乎連傭人都沒有。她下了兩層樓梯,更加確定沒有人。以往這個時間,傭人雖然都回去了,但還會有人在打掃,廚房裏也有動靜。可今天卻十分古怪,好像一個人都沒有。

“有人嗎?”她一邊下樓一邊詢問。

無人回答。餐廳的方向似乎有閃爍的燭光,她走進去,看到桌上點著大大小小的蠟燭,正中放著一捧鮮花,而鮮花的旁邊有一個藍色天鵝絨的禮盒,大概有手掌大小。

她好奇地打開,裏面竟然放著一枚戒指!

這戒指做成皇冠的形狀,共有大小不一的五塊,在燭光中璀璨奪目,仿佛天空中最亮的星辰,美得人移不開目光。許鹿的心砰砰跳了兩下,意識到這是什麽,連忙將盒子蓋上,放回原處。

如果這是傅亦霆準備給她的,那他人在哪裏?她四處看了看,傭人似乎被有意支開了,連袁寶和王金生都不在。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撥弄著桌上的蠟燭和鮮花,覺得實在是太奇怪了。

而傅亦霆正在乘車前往莫利愛路的途中。就在不久之前,他收到兩個令人震驚的消息,一個是蘇曼在自己的公寓墜樓身亡,巡捕房已經開始在她的公寓調查,懷疑死因是吸食過量的大煙,導致產生幻覺,應該屬於自殺。

另一件事是馬老七帶著人去莫利愛路的邵宅,要找邵華的麻煩。

傅亦霆跟邵華並沒有什麽交情,但邵家跟馮家卻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加上邵華本身在律師界的地位,如果在馬老七手裏出了事,青幫會惹上不少麻煩。葉三爺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但為了立威,他不會去顧慮大多數人的利益,而只想逞一時意氣。

從以前開始,便是如此。

所以傅亦霆不得不放下準備好的一切,匆忙出門,甚至來不及跟許鹿說一聲。

王金生駕車,從後視鏡裏看傅亦霆的表情,問道:“六爺在想蘇曼小姐的事情?”

傅亦霆搖了搖頭,他對蘇曼的確有些同情,但事已至此,人死也不能覆生。真正讓他在意的是今天長慶百貨送來做好的戒指,他準備向馮婉求婚。可半路殺出馬老七的事,他只能先去處理。

馮婉如果醒來,只會看到空蕩蕩的一間屋子和他準備的那些。

“六爺,邵家快到了,我看見馬老七的手下守在門外了。”王金生說道,“我們直接進去嗎?”

“等等,不著急進去。”傅亦霆點了根煙,看向車窗外面的情況,慢悠悠地說道。

王金生有點不明白了,怎麽火燒火燎地趕過來,反而不進去了?他將車停在路邊,聽到傅亦霆說:“看這真是,進去的人不多。只要盯著馬老七,不讓他鬧出人命就可以。至於邵家父子倆,是得給點教訓。”

邵宅內,邵華和邵子聿被馬老七的人逼到了墻角。邵家的下人和保鏢全都被他的手下趕到餐廳內,嚴加看管。馬老七坐在沙發上,四處翻了翻,翻出邵華的雪茄盒子,冷哼了一聲:“喲,你還抽這麽好的東西,今天就當孝敬我了。”

說著就把盒子收緊了衣服的內口袋裏。

邵子聿看到馬老七的痞子模樣,害怕地抓著邵華的手臂。他一介文弱書生,也鬥不過對方。見過馮婉之後,他馬上就趕回家,勸說邵華收拾行李。邵華知道事態嚴重,本來想先去朋友家躲兩天,然後買回香港的船票或者火車票。可是人剛出了宅子,就被馬老七的手下攔住了。

馬老七將他們逼回宅子裏,先制服了那些保鏢和傭人,也不提自己是誰,就那樣與他們對峙。

“你們到底想怎麽樣?”邵華沈著臉說道,“上海應該還是個講法律的地方,你們私闖民宅,我可以告你們!”

馬老七仿佛聽了個笑話,整個人都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抖了抖,斜看著邵華:“你跟我講法律?你不知道我們地痞流氓只認錢跟人,法律那玩意兒在我們這裏行不通。”

“是誰派你來的?傅亦霆還是葉秉添?”邵華故作鎮定地說道。

馬老七吊兒郎當地說:“邵大律師要查兩位爺,就是跟整個青幫作對。別管我是誰派來的,我就想問一句,除了邵公子手上的那份文件,你們還查到什麽證據?最好一並交出來,省得受皮肉之苦。”

邵子聿終於忍不住說道:“不久之前,我爸已經接到政府的通知,不讓我們再繼續查那個案子。文件本來也是要拿回來銷毀的,是你們自己把文件偷了,現在還找我們要什麽證據?”

馬老七顯然不信:“邵公子,我書讀得少,你可別騙我。你們跟那個案子很久了吧?政府怎麽可能說撤回就撤回。我手下進去搜東西的話,手裏可沒個輕重,最好是你們自己乖乖交出來。”

邵子聿忍不住拔高聲音:“我說的都是實話!南京那邊局勢有變,給了上海政府壓力,不讓再查青幫的事情。不信你回去問傅亦霆,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馬老七狐疑地看著他,想到出門前葉三爺的吩咐,還是笑道:“邵公子不想知道茉莉小姐在哪裏嗎?她可是很想你呢。只要你跟我們合作,我保證讓你們再見面。”

邵子聿只跟邵華說文件不小心被偷了,並沒有提茉莉的事情。此刻被馬老七提出來,邵華本能地問道:“茉莉是誰?”

“邵大律師竟然不知道此事?您家的公子在外面偷偷養了個雛妓,名叫茉莉。那份文件就是茉莉偷的,另外茉莉好像有了身孕,你們就不想一家團圓嗎?”

邵華聽完,整個人都僵住了。他不信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兒子,居然背著他做出這種傷風敗德的事,連孩子都有了!而邵子聿更是如遭五雷轟頂,再不縮在邵華的背後,反而一下沖到了馬老七的面前,吼道:“你說什麽?剛剛的話,你再說一遍!”

馬老七絲毫沒被他震懾住,反而笑著說道:“邵公子大概不知道,茉莉在老家還有個弟弟,一直被我們掌控著,所以她不得不幫忙偷取那份文件。可她一直求我們放過你,顯然是真的喜歡你,可惜被……”

馬老七沒說下去,有些悻悻的。當時茉莉抱著葉三爺的腿,苦苦哀求他放過邵子聿,而後葉三爺讓馬老七把她帶走。馬老七想著茉莉已經是個被玩過的女人,他再玩玩也沒什麽,所以在車上的時候就對她動手動腳的,還把她的旗袍一角撕爛了。

可是茉莉寧死不屈,從車上跳了下去,當場見了血。送到醫院去,那個孩子也沒了。這些事馬老七當然不敢老老實實地說出來,他今日的目的,就是要把邵家父子手裏的東西拿到。

邵子聿再顧不得許多,一把揪住馬老七的領子,歇斯底裏地喊道:“她到底怎麽了,你說啊!”

“你放手!”馬老七欲扯開他的手,有點心虛地別過頭。

邵子聿卻不依不饒的,被馬老七的手下一頓揍,邵華連忙上前去阻止。

邵華見到兒子這般狼狽的模樣,再沒有以往人前的風光,就知道馬老七所言大概是真的。他雖然極度憤怒,但還是不忍心,便說道:“這位爺,明人不說暗話。你若是要錢,盡管告知一個數字,只求放過我們爺倆。”

“錢我自然是要的。”馬老七勾了勾嘴角,看著富麗堂皇的客廳,“邵大律師這些年沒少發財吧?這樣吧,你給個十萬,再把證據給我們,我們馬上就撤,您查三爺和六爺的事情,也一筆勾銷。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

“十萬!你還不如去搶!”邵子聿趴在地上,一邊擦著嘴角的血跡,一邊說道。

邵華眉頭緊鎖:“你要我一下子拿出十萬,有些困難,不知能否寬限兩天?至於證據,剛才我們已經說過了,真的沒有。若是查到了什麽,政府也不會到現在還沒動手。”

馬老七當然不會聽這父子倆的片面之詞,正要叫手底下的人進去搜查屋子,好回去給葉三爺一個交代。這時,手下的人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指著外面說道:“六,六爺來了!”

馬老七立刻站了起來,滿臉驚愕。他怎麽來了?

傅亦霆帶著人大步走進來,馬老七的手下都恭敬地行禮,包括馬老七也不得不上前,賠著笑臉道:“您,您不是還在南京嗎?什麽時候回的上海?”

傅亦霆看了鼻青臉腫的邵子聿一眼,冷冷地說道:“馬老七,這裏是公共租界,講法律的地方。你們在這裏公然鬧事,巡捕房的人馬上就到,還嫌幫裏的事情不夠多嗎?滾回去。”

馬老七當然不敢明目張膽地說自己是奉了三爺的命令來的,就湊到傅亦霆的面前,低聲說道:“六爺,您大概不知道,這個破律師在查我們青幫的事,跟了好幾個月了。三爺是怕他們真的查出什麽,連累到您,這才派我過來的。”

這套說辭冠名堂皇,但誰不知道葉三爺是為他自己,而不是傅亦霆。

“我不會再說第二遍。三爺那邊我自會給個交代。”傅亦霆不看他。

傅亦霆都親自開了口,馬老七怎麽敢跟他作對,帶著手下灰溜溜地告退。出門前,還惡狠狠地看了邵華一眼,叫餐廳裏的人也走了。

邵華這才把邵子聿扶起來,邵子聿按著嘴角,問傅亦霆:“是馮婉讓你來的?”

傅亦霆淡淡地說道:“你們如何,本來與我無關。我的確是看在馮家的面子上,才幫你們,這也是最後一次。至於政府那邊要你們查的事情,想必你們也已經收到消息,不必再繼續了。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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