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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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鹿從南京回到上海,坐的依舊是火車。王金生親自開車送他們到火車站,進站之前,王金生說道:“六爺一大早就被政府的人叫走了,所以不能親自送您,希望您別介意。”

許鹿搖了搖頭,對王金生說道:“他有事自然要去忙,我不會放在心上。你老實告訴我,淩總理的事很棘手?”

那天晚上,她雖在樓上,但也聽到樓下談話的只言片語。事後傅亦霆半個字都沒跟她提,也是不想她擔心。她對政治的事情不懂,也不知道如何幫他分憂,只能竭盡所能地陪在他身邊。

王金生覺得六爺可能不想小姐知道那些,便說道:“您不用擔心,六爺這邊的事情解決完了,很快就會回上海。最近天氣反覆無常,您需照顧好自己。一切都會好的。”

許鹿點了點頭,跟大黑一起走了。

她坐的依舊是頭等車廂,因為短途,所以沒有臥鋪,只是單獨的一個封閉的空間,座位很舒適。車窗外,很多在站臺上送別的人,各個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朝著緩緩移動的火車招手,有的人還跟著走了一段距離,直到火車開出了站臺。

許鹿有點慶幸傅亦霆沒來,他來的話,這種分別的場面她可能會受不了。她覺得自己潛移默化地被改變了,明明剛剛來的時候心硬如鐵,仿佛什麽人和事都不會放在心上,現在卻越來越多情了。

她已經漸漸模糊了自己本來的那些偏執,變得完全融入於這個世界。

這兩天住在別院裏,她已經習慣了他在身邊。他們就像是尋常夫妻一樣生活,早上出去散步買菜,她給他做飯,陪他看書,晚上相擁而眠。她以前從沒有想過生命裏多出一個人會是什麽樣子,現在好像找到了答案。原來不需要獨自負重前行,只要她願意停下來,總會有個肩膀或者一個懷抱在等她。

這種感覺,很安心,也很踏實。

頭等車廂這邊是禁煙的,大黑煙癮犯了,又不敢離開許鹿半步,就從推著車銷售零食的列車員那裏買了一點糖。他剛丟了一顆在嘴裏,忽然就看見幾個身穿西裝的大漢走過來,站在他身前。

他以為攔了人家的路,正要讓開,那幾個大漢卻分開兩邊,淩鶴年從後面走了上來。

“淩,淩老板?”大黑自然是認識他的。沒想到他也是坐這一班火車……等等,是巧合,還是故意的?

淩鶴年把帽子從頭上摘下來,看了一眼包廂說道:“馮小姐在裏面吧?我想跟她談談。”

“您找小姐有什麽事?”大黑警覺地問道。

“關於傅亦霆的事情,我希望能跟她說幾句話,你進去傳一聲吧。”淩鶴年客氣地說道。

許鹿已經聽到他的聲音,知道他應該是特意來找自己的,便對外面說:“淩先生,請進。”

淩鶴年拉開包廂的推門,然後又關上:“打擾了。”

許鹿站起來,覺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好像又遙遠了很多,客套而生疏。不過身份和立場本來就不同,也許一開始就不適合做朋友。

“淩先生來找我,有什麽事?不妨直說。”許鹿問道。

淩鶴年沒有看她,而是看著放在桌上的帽子:“那天晚上我去見傅亦霆,你也在的吧?”

他的口氣裏沒有試探,更多的是肯定。

“嗯,我在樓上。”許鹿沒有遮掩。

“我父親是北平政府的總理,他在這次的爆炸事件中受了不小的傷。我到南京來看他,他說信不過身邊那些人,希望我能出面代表他解決一些問題。所以我跟傅先生說的話,並不代表我個人的立場,我希望你能明白。”

“其實淩先生不用跟我解釋這些。”

淩鶴年終於擡頭,看著許鹿:“我必須向你解釋清楚,我不想你以為我跟日本人是一夥的,脅迫傅亦霆。這次的事情明顯是有預謀的,有些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所以陷我父親於不義。到南方來談判,本就是我父親牽的頭,北平政府裏有很多人不願意。所以他想最大限度地和平解決此事。”

許鹿嘆了口氣:“我明白。但你跟我說這些,也沒有用。”

“不,有用,我希望你能幫忙說服傅亦霆。這樣對他或者對整個南方來說,都不是一件壞事。我父親說,當初日本人想占天津的時候,有很多國人不同意,流血抗爭。最後日本人還是用武力達到了目的,很多無辜的百姓犧牲。如果不想上海和南京重蹈覆轍,不如就答應了他們的要求,至少,他們不會用炮火毀了上海。”

許鹿不以為然:“英國,法國和美國在上海都有廣大的租界,日本人動武的話,難道他們就坐視不理?”

“那些人是在上海做生意的,並沒有軍隊駐紮,只是因當初的不平等條約以及現在勢弱的政府,而顯得高高在上。真正要是起了戰火,他們只會快速撤離,保全自己的性命和財富。難道你指望洋人用他們的軍隊來捍衛我們的領土?”淩鶴年譏諷地說道。

許鹿聞言,心中一震,居然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那些洋人只是利用上海賺錢,他們把這裏當成殖民地,根本沒有責任感。傅亦霆不想幫日本人的心她理解,日本人對上海這塊繁華之地的志在必得,她也明白。如果讓日本人在租界分一塊地,能夠暫時避免他們使用武力,對發展中的上海來說,未嘗不是一種保護。

這次的南北會談,也正是為了和平和共進才舉行的。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想傅先生肯定也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系,只是需要時間。等他回上海之後,再說吧。”許鹿說道。

“你很相信他。”淩鶴年說道。她提到傅亦霆的時候,眼睛中仿佛都有崇拜的光芒。這是陷在愛情中的模樣。他很想告訴她,傅亦霆並不是她想象的那般正直和有擔當,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若是在背後說這些,落在她的眼裏,恐怕還得落個不光明磊落的印象。他實在不想那樣。

許鹿笑了笑:“自然,我相信他做的所有決定都是正確的。但是淩先生,我很高興,你幫你父親出面,不是為了利益,而是因為你骨子裏也流著中國人的血液。”

片刻後,淩鶴年走出車廂,拉好了門。大黑緊張地看著他,他重新戴上帽子,領著幾個保鏢沈默地走了。

幾個小時後,火車到了上海站,許鹿提著小皮箱下車。她對上海莫名地有了種故土之情,也不願意這裏的一切遭到破壞。畢竟在這個年代,普通百姓只求個生活安穩,也沒有更高的期盼了。

許鹿跟大黑說了一聲,先回工廠。

工廠裏正在加緊趕制訂單,吳廠長見到許鹿回來,跟著到了辦公室,問道:“大小姐,一切還順利吧?”

許鹿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點了點頭:“還算順利,廠裏沒什麽事吧?”

“紡織廠倒是沒什麽事,聽說大老爺那邊倒是出了事情。”

“怎麽?”許鹿坐下後問道。

吳廠長雙手攏在袖子裏:“也怪大公子做事太不小心了。他之前不是跟蘇曼的民新公司合作嗎?結果後期的錢拿不出來,現在蘇曼拿著合同找到大老爺那邊,要他們把錢給結了。這合同本來就是大公子瞞著家裏人簽的,大老爺剛賣了洋行的股份,補了之前欠下的債,哪還有錢再去給蘇曼。兩邊僵持不下,蘇曼就說要告大老爺。這幾天,街面上都在傳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的。”

許鹿知道馮祺之前跟蘇曼走得很近,原以為只是普通的合作,沒想到還牽扯到未付錢的合同。蘇曼那個女人想來有幾分手段,離開傅亦霆之後還是過得順風順水。馮記洋行賣股權的事情,上海做生意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她這個時候落井下石,實在不地道。

幸好馮記現在算是握在傅亦霆的手中,怎麽折騰也丟不了家底。只是馮先月那邊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剛剛賣了洋行,又要卷進官司裏去,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許鹿從工廠回到家,看到巷子口停著一輛汽車,車牌號很熟悉。鄰居已經站在小巷裏議論紛紛,有一位大嬸看到許鹿回來,就說:“馮小姐,你家那位有錢的大伯好像又來了,你快回去看看。”

“多謝。”許鹿加快了腳步。

馮先月和李氏坐在堂屋裏,桌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禮盒。馮先月瘦了很多,衣著仍舊體面,但態度不似上次來馮家時那般高傲,反而還帶著幾分狼狽和挫敗。他低頭道:“若不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我也不會來找你們。馮祺欠的那筆錢,我們實在是拿不出來,蘇曼要告我們,合同上白字黑字,跑不掉的。”

李氏面露難色:“大哥,你也知道小婉接管紡織廠才幾個月,賬面上恐怕也不會有多少閑錢。我們實在是幫不上什麽忙。”

馮先月幽幽地看著她:“弟妹,我們是一家人,你也不想看著我跟馮祺被告到法院去吧?那樣不僅會身敗名裂,恐怕連爹留下來的最後一點家業都保不住。小婉接紡織廠雖然才幾個月,但生意做得有聲有色,聽說日升那邊又投資了一家新廠要她管。只要你說服小婉幫我們度過這個難關,日後我肯定好好報答你們。”

李氏性子軟,不知道該怎麽拒絕。正左右為難的時候,許鹿推門而入:“大伯有什麽話,還是跟我說好了。我娘一個婦道人家,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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