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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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亦霆換了身衣服,心情很好,悠閑地走下樓梯。

客廳中間的地毯上跪坐著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正雙手握拳,向周遭告饒,臉上仿佛還掛了彩。

“六爺。”大黑等人向傅亦霆鞠躬。

傅亦霆坐在沙發上,翹起腿,手中玩著一盒進口的火柴。他的表情高高在上,眼神冷酷無情,仿佛就是傳聞中那個上海灘能主宰人生死的傅六爺。他在人前素來彬彬有禮,大凡露出這般做派,便是對方真的惹到他了。

“傅先生,傅先生饒命!”那小記者怕得開始磕頭。

“六爺,這是他手裏的相機。”袁寶將搶來的相機遞給傅亦霆。

傅亦霆熟練地拆出膠卷,把相機丟在一邊。這膠卷本來要在暗房裏取出來沖洗,現在這麽一弄,全部曝光,肯定是不能用了。

年輕小夥木然地張了張嘴,繼續求饒。

“誰派你來的?”傅亦霆問道,“前幾天報紙上淩鶴年的照片,也是你拍的吧?膽子不小。”

小記者整個人趴在地上:“我,我是拿錢辦事,求您饒了我吧!”

傅亦霆俯下身,問道:“誰給的錢,說清楚了。”

小記者回答:“我,我也不知道對方是誰,他沒說姓名。就給我消息,讓我跟蹤淩鶴年,然後又讓我跟蹤那個小姐……並說把拍下來的東西賣給報社,就能換個好價錢。傅先生,我們這種人就是混口飯吃的,不是真的要跟您作對的,您饒我這次吧!”

傅亦霆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對大黑點了下頭,大黑就把人從地上提溜起來,一把提出去了。

給點教訓還是必要的,否則人人都敢在他傅亦霆頭上動土了。

王金生走過來,說道:“難道是三爺?他這麽做有什麽目的?您跟小姐的事情,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傅亦霆嘴角露出一點意味深長的笑容:“怎麽不說是淩鶴年自導自演?他故意讓記者拍到他跟馮婉在一起的圖片,還登了報紙,想要激怒我,分化我們,今日又是故技重施。我倒不知,幾時得罪了這位淩家的公子。”

說起來,淩鶴年似乎對他有一股莫名的敵意,而他不知道這敵意源自哪裏。他們統共沒見過幾面,他跟北平政府也素來沒什麽交往。真是奇怪了。

“先不想這些了。你跟袁寶去備一些厚禮,改日我要到馮家去下聘。”

王金生本能地應了是,然後整個人呆住了。還是袁寶先反應過來,竄到傅亦霆的面前:“六爺,您說什麽?下聘,您要娶小姐?這有點突然,您讓我跟金生哥消化消化。”

王金生有預感兩個人會很快結婚,但沒有想到這麽快,而且這麽倉促。他腦海裏一下子開始盤算,要怎麽下聘,怎麽辦婚禮了。六爺的婚禮,肯定要辦得熱熱鬧鬧的,轟動上海。

傅亦霆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我跟她已經……反正她是我的人了,當然要盡快把婚結了。我上樓去看看她,你們忙吧。”

傅亦霆起身,長腿邁出去,頭也不回地上樓了,留下王金生跟袁寶兩個呆若木雞。

袁寶喃喃地說:“六爺剛才的意思是,他們已經……已經那個了?我的天啊,這速度也太快了吧。上回是從法國回來,就搞定了戀愛關系。這次是吵一回架,就定了婚事。六爺不愧是六爺,出手幹凈利落。”

王金生推了推眼鏡:“我看這是六爺的主意,馮小姐那邊未必答應。”

“嫁給六爺這麽好的事情,馮小姐還猶豫什麽啊?”袁寶撓了撓頭,搞不懂。

“我的預感而已。”王金生淡定地說道。

那邊傅亦霆上了樓,許鹿已經醒了,正在浴室裏面洗澡。劉嫂收拾好了地上的衣服,然後整理床鋪,手腳很麻利。她向傅亦霆行了禮,把床單翻折起來,正要抱走,傅亦霆道:“等一等。”

劉嫂便停住了。

那床單上有一塊很小的血跡,傅亦霆道:“不用洗了,直接換床新的,這個給我。”

劉嫂不知道先生要拿臟的床單幹什麽,但還是順從地遞了過去。她是過來人,明白上面的血跡應該是女人第一次留下的。她那會兒是新婚之夜放一塊帕子,現在的年輕人喲,真是開放多了。

傅亦霆把床單放在一旁,獨自坐在沙發上,望著浴室的門,想著一會兒要怎麽向她開口。這種莫名緊張的心情,真是很久沒有過了。就怕一言不合,又惹她不高興。

浴室裏頭,許鹿坐在浴缸裏發呆。剛剛醒來時,她還有點懵,不敢相信相信兩個人就這樣發生了關系。她的思想沒那麽保守,但是沒有采取任何措施,還是有懷孕的可能。這個時候的醫療水平落後,萬一要是……會是個很麻煩的事情。

她真的還沒想過結婚生子那一層的事情。於她而言,事業才剛剛開始起步,還有很長的路走。

可是剛剛那個傭人開口閉口叫她“太太”,還說是先生授意的。

難道傅亦霆打算娶她?所以先在下人面前正了她的名分。

可她覺得不過你情我願地睡了一覺而已,真的沒那麽嚴重,又不是古時候了。

浴缸裏的水漸漸變涼了,劉嫂在外面提醒:“太太,水涼了吧?先生在等您,別感冒了。”

許鹿已經糾正過她很多次,她非要這麽叫,也沒辦法。畢竟給她工錢的是外頭的那位,又不是自己。許鹿從浴缸裏站起來,洗面臺上的鏡子裏映出一具姣好的身體,雖然不算豐滿,但玲瓏有致,除了胸頸和腰間處歡愛的痕跡,全身透白如玉。

許鹿暗想,這真是一副好皮囊,她自己看了都得感嘆。難怪傅亦霆當時的目光,跟著了魔一樣。

她用大的浴巾包住身體擦拭,然後裹上劉嫂給她準備的睡袍。這睡袍的材質十分厚實,適合冬天,而且跟上次傅亦霆給她的寬大睡衣不一樣,十分貼身,顯然是按照她的尺碼準備的。

她拿毛巾包住自己的頭發,開門出去,劉嫂已經將屋子裏都收拾幹凈,也換了新的床單。傅亦霆正坐在沙發上,茶幾的玻璃杯中好像放了一點酒。

劉嫂鞠躬道:“先生和太太若是沒什麽別的吩咐,我先退下去了。”

傅亦霆點頭,然後看向許鹿,伸手道:“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許鹿依言走過去,一下被他抱坐在腿上。他身上穿著一件米黃色的羊毛衣,質地柔軟,領口有一股酒味,像是白蘭地。

“關於淩鶴年的事情,我們好好談談。”他平心靜氣地說道。

許鹿垂著眼睛,點了點頭。不敢看他,大概是因為有過肌膚之親的緣故,對他的感覺也格外不同了。除了喜歡,還有依戀,就像鳥兒對巢穴那樣的歸屬感。

有時,她真的很累,也不想繼續往前走,想找個地方停留,找個人好好靠一靠。現在好像找到那個人,那個地方了。

這種感覺,其實不壞。

“剛才抓到一個記者,就是上次偷拍你們的人,他說自己被人收買。我知道你把淩鶴年當朋友,可他接近你,恐怕有別的目的。淩家的背景很覆雜,這種家庭出來的孩子,也不會簡單。所以我希望你能與他保持距離,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你明白嗎?”

許鹿靠在他溫熱的頸窩裏,一只手搭在他的肩頭。這些話王金生跟她說過,當時她在氣頭上,故意擰著來。現在她明白他的苦心,而且今天在江邊花園的時候,淩鶴年說的話的確有些奇怪。她對淩鶴年真的不算了解,當然更願意相信眼前這個人。

“好,我知道了。”她乖順地點了點頭。

傅亦霆很高興,沒想到她這次這麽配合,果然袁寶的話是對的,這丫頭吃軟不吃硬,看來以後他得改一改溝通方式。他抓著她的小手,親了口說道:“我們結婚吧。”

許鹿猛地坐直,心中莫名地震了一下,接著狂跳不止。他們才認識幾個月,就要談婚論嫁了?

“你……是認真的?”

傅亦霆點頭:“當然是認真的。我仔細想過了,這不是一時沖動,我早就動了想跟你結婚的念頭。今天我要了你,也該給你正式的名分,總不能讓你不明不白地跟著我。你不用現在就著急答覆我,但你要好好考慮這件事,嗯?”

許鹿心裏的感覺很覆雜,有高興,有顧慮,還有仿徨。她真的沒有做好準備,去跟他朝夕生活在一起。她現在照顧自己還一團亂,生命裏陡然再多出一個丈夫,實在有點突兀。而且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馮家那邊……李氏對他們的事情還一無所知。

半晌她才低聲說:“結婚的事太突然了,你得讓我好好想想。今天的事我完全是自願的,其實不用你負責任……”

傅亦霆下巴靠在她的肩頭,嘆了口氣:“不只是負責而已。傻瓜,你怎麽就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許鹿明白,只是就這樣決定結婚,太倉促了。若是一時沖動,恐怕會後悔,所以她沒辦法立刻答應下來。

傅亦霆也不敢逼她太緊,怕把她嚇跑了。他明白,她是特別的,小腦袋瓜裏永遠不知道在想什麽,若是換作別的女孩子,知道要嫁給他,應該高興地飛上天了。她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好像結婚變成了她的負擔。

他真是拿她沒辦法。

“先吃晚餐吧,吃飯的時候再跟你說件事。”傅亦霆拍了拍她的頭頂說道。

許鹿站起來,四處找自己的衣服。

“你的衣服劉嫂拿去洗了。”傅亦霆起身站在一個櫃門前停住,示意她過去。

許鹿走到他身邊,傅亦霆打開櫃門,裏面似乎是個衣帽間,他伸手按了墻上的開關,裏面瞬間亮堂起來。

許鹿走進去,驚呆了,這個衣帽間比她的房間還要大。墻上都是櫃子,按照四季,用途和顏色,整整齊齊地掛著一排排的女式服裝,而且都沒有拆掉標簽。最上面的櫃子還有帽子和手包,中間的玻璃櫃則擺放著一些配飾。

她閉了下眼睛,以為在做夢,再睜開時,眼前依舊是這富麗堂皇的模樣。他究竟是什麽時候準備的這些?!

傅亦霆雙手抱在胸前,靠在入口處:“我叫葉青隨便挑了一些,你選自己喜歡的。都不喜歡的話,我明天叫人換一批。”

許鹿擡手按了按額頭,這種輕描淡寫,不把錢當錢的口氣,還真是符合資本家的身份。想她辛辛苦苦賺錢,為了一家洋行傷透腦筋,可這裏面的衣服,最便宜的,都夠普通工人幹上一年了。她就算每天不重樣地穿,輪一遍也得好久。

這萬惡的特權階級,果然不是她這種升鬥小民能夠理解的。

她隨手挑了一件毛衣和褲子,換好了出來,發現跟傅亦霆穿得有點像。傅亦霆挑了挑眉毛,笑道:“你是故意的嗎?”

許鹿不理會他的調侃。反正她現在臉皮也厚了,跟這種人計較錢,真是不自量力。他願意給什麽,她收著就是了。

晚飯照舊準備的是中餐,王金生和袁寶很識趣地沒有跟他們同桌吃飯。以前傅亦霆一個人吃,嫌飯桌冷清,才叫他們陪著。現在不一樣了,他們兩個若是在場,就是巨大的電燈泡。

折騰了一天,許鹿真的有些餓。傅亦霆給她夾菜,夾了不少,她來者不拒地全吃了,飯量可觀。

傅亦霆心想,她多吃點也好,太瘦了,摸起來身上都是骨頭。

“你有什麽事要跟我說?”她吃完一碗飯,問道。

“關於馮記洋行的事情。”傅亦霆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然後慢慢地說道,“馮先月經營不善,想找人入股洋行,起初田中商社很有興趣,開出的條件也很豐厚。不過他好像並不想跟日本人做生意,所以我就找了段一鳴出面,將洋行七成的股權買到手了。這是馮家的祖業,你打算怎麽處置?”

許鹿沒想到自己不過是提了一嘴,他就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還把洋行買下來了。就像馮清的事情,她從來沒跟他提過,可是前兩天李氏告訴她,日升洋行的王董招秘書,托的一個朋友剛好有關系,能把馮清安排過去,一個月月薪是五十塊。李氏高興壞了。

可聽到這件事,許鹿就知道李氏的朋友沒這麽神通廣大,肯定是傅亦霆的安排。

她一直不想自己麻煩他太多,可他總是在幫著解決各種麻煩。而且對於她這樣的人來說,很難的事情,於他只是舉手之勞。這種巨大的差距,讓她不免有些失落。

“新工廠的事情,我已經欠了你不少錢。既然你把洋行買下來,那就正常經營,等我以後有能力了,再向你買吧。”許鹿說道。她相信能靠實力,把馮家的祖業買回來。而且馮記在傅亦霆的手裏,總比落在外國人手裏好。

傅亦霆早就猜到她會這麽說,沒有反對。

“行,那就照你的意思辦。”

吃過晚飯,傅亦霆照例開車送她回家。明明是熟門熟路的,他卻開得很慢。為了避免碰見熟人,他把車停得離弄堂口遠了些,把許鹿抓到懷裏親熱。

他是真的舍不得放掉她。尤其嘗過她的滋味以後,簡直是入骨入魂,難以忘懷。

駕駛位置的空間很小,兩個人緊貼在一起,許鹿逃都沒地方逃。雖然他們停的位置不起眼,可還是怕被鄰居看見。許鹿掙紮了半天,傅亦霆才肯放過她,她趕緊坐回自己的位置,迅速扣好內衣,再把毛衣拉下來,又整了整頭發。那慌亂的小模樣,就像偷情怕被人發現似的。

傅亦霆覺得好笑,自己明明是她名正言順的男人,被她弄成見不得人一樣,於是伸手捏了捏她柔嫩的小臉。

“放心,不會有人看見。”

這周圍都是他的人,哪個不長眼睛的敢過來。

“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許鹿紅著臉兇道。雖然他們已經那樣了,但是在家裏跟在外面是兩個概念。這個人太肆無忌憚了,以為整條街都是他的?

“好,路上小心點。”傅亦霆笑道。她現在兇起來的模樣,就像只張牙舞爪的小貓,莫名地可愛。

許鹿要下車前,轉回頭認真地看著他:“過幾天,你來家裏吃頓飯吧。等我的電話。”

傅亦霆還沒反應過來她話裏的意思,她已經像只小鹿一樣,逃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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