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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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華原定還有一個禮拜才到上海,但他心急如焚,轉了幾趟車,提前趕到了。但馮家又換了住處,他找來找去,才找到這裏,正打算叫人,就聽到裏面有人喚他。

馮清看到邵華拎著大包小包,高興地接過來:“邵伯父怎麽這麽快就到上海來了,我娘說還得一個禮拜呢。”

“我心裏記掛著你父親,案子一結束就來上海了。快帶我去看看他。”邵華著急地說道。

馮清依言請邵華進了堂屋,邵華回頭看見兒子還杵在門外,皺眉道:“子聿,你怎麽不進來?”

言畢,邵子聿才慢吞吞地從外面挪進來。他長得很白,中等偏高的個頭,五官英俊斯文,戴著金絲邊的眼鏡,臉上透著很不情願的表情。看到馮清,先是上下打量一陣,然後嫌棄地問道:“爸,你說的不會就是她吧?”

相貌平平,毫無氣質可言,果然跟他想得一樣。舊式家庭的女孩,能新潮到哪裏去。

邵華喝道:“你懂不懂禮貌?這是馮家的二小姐,你該叫一聲妹妹!”

馮清倒是親熱地叫了聲:“子聿哥哥。”聽李氏說,這個邵子聿在英國修了法學碩士的學位,成績非常優異,年紀輕輕已經考到律師執照了。

邵子聿沒有應,心想他跟這個女孩根本不熟,根本沒必要哥哥妹妹地稱呼。他還覺得這破落老舊的屋子,處處透著窮酸二字,也不知道爸爸怎麽會認識這樣的人家。

他一直在香港長大,上中學的時候就被邵華夫妻送到國外去了,因此跟馮家的人幾乎沒有見過面,自然也談不上有交情。

這次他學成歸國,聽說爸爸給他定了門娃娃親,當然極力反對。但是邵華以停掉他所有卡和生活費為威脅,強迫他跟著一同北上,這才有了今日的會面。

他沒想到馮家比他想象中還要落魄,當下決心要劃清界限。

邵華先不跟他一般見識,去見了馮易春。他坐在床邊,激動地握著老友的手,眼眶微紅,接連嘆氣。他記得離開上海的時候,兩人還約定下次回來,一起好好喝兩杯,沒想到才幾個月不見,老友竟變成這樣。

“你爹是怎麽病的?”邵華問馮清。

馮清低頭說道:“當時我在上學,聽我娘說是氣病的,之後送到醫院,醫生也說沒有更好的治療辦法,只能帶回家來養著。能不能醒來,全都看天意。”

邵華聽了,心中更是難過。這就等於宣判了一半的死刑。他還以為馮易春只是因為無錢醫治,才暫時接回家中,沒想到竟然嚴重到了如此地步。

邵子聿很不喜歡屋裏的藥味,只站在門口,拿手帕掩著口鼻。他很不喜歡陰暗的地方,直到看見一個婦人和一個年輕的女孩走過來,頓時覺得眼前一亮。那位婦人穿著老式的衫裙,相貌端莊。而那個女孩的年紀跟他相仿,長得倒是很漂亮,清純又帶著柔弱,讓人心生憐惜。

李氏看到邵子聿,先是微微一楞,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子聿吧?你小時候,我見過你一次的。”

邵子聿的目光這才從許鹿身上移開,對著李氏俯了下身:“伯母您好,我爸在裏面。”

李氏和許鹿一起進了屋子,許鹿從頭到尾都沒拿正眼看過邵子聿。反正她絕不同意這門親事,無論他長得高矮胖瘦,都入不了她的眼睛。

李氏與邵華見面,兩個人自然有說不完的話,幾個孩子便退到外面的堂屋裏,不打擾他們。

包媽和丁叔一起去買菜了,家裏也沒有個使喚的下人,馮清只能自己去給邵子聿倒茶。許鹿坐在一旁,感受到旁邊有道目光總是落在自己的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馮小姐,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邵子聿。”邵子聿主動開口道,“今年二十三歲,在英國修完了法學碩士的課程,拒絕了當地一家律師事務所的聘書,剛回國不久。”

他自我介紹的時候,口氣裏有種滿滿的優越感。也難怪他如此,畢竟很多人二十幾歲的時候,剛剛大學畢業,而他已經是個碩士,還能在國外找到工作。

“你好。”許鹿淡淡地道了一聲,就沒有下文了。

邵子聿聽見她的聲音,更是覺得如沐春風,身心舒暢。這個女孩其實是他喜歡的類型,看上去十分溫順,結婚之後,應該會很聽話。他聽說馮家這個姑娘也是留學回來的,兩人之間或許有些共同點。雖然家世背景差得遠,但他可以暫且忽略這個問題。

“聽說馮小姐在日本留學,不知道學的是什麽專業?”邵子聿又找話題。

“經營,不過我沒有修完學士課程就回國了。”許鹿坦誠相告。

邵子聿感受到對方的冷淡,推了推眼鏡,面色沈下來。

憑他的家世背景,通常只有女孩撲上來的份,這馮大小姐在跟他玩欲擒故縱那一套嗎?他不信馮夫人沒跟她說過,兩個人有婚約的事情。

“你就沒什麽想跟我說的?”邵子聿推了推眼鏡,嚴肅道,“我爸說我們兩個自小是訂了親的,以後可能會結婚。雖然之前我們沒有見過,但是可以從現在開始慢慢培養感情。可你這樣的態度,我很難相信,你以後能做一個好妻子。”

許鹿只覺得自己聽了一個笑話:“邵公子,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嫁給你?你是留洋回來的,接受過新派的教育,不會打算乖乖聽家裏的安排吧?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感情基礎,勉強在一起也不會幸福的。而且我覺得我們不合適。”

邵子聿一楞,仿佛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你什麽意思?我們什麽地方不合適?”

“從頭到腳都不合適。”許鹿站起來,坐得遠一點,“您還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的好。”

邵子聿從小到大都一帆風順,幾時栽過跟頭,還被人這樣斬釘截鐵地拒絕?他心裏很生氣,整張臉漲得通紅。如果他會罵人,現在一定破口大罵了。

馮清端來茶水給他,他一連喝了好幾口,然後很重地把茶杯放在桌上。

馮清不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到底說了什麽,只覺得氣氛好像不太愉快。原本還想問問邵子聿英國和倫敦的事情,現在也不敢開口了。

過了會兒,李氏和邵華從屋裏出來,兩個人的情緒都有些悲傷。

邵華看見許鹿,立刻高興起來:“這是小婉吧?三年不見,都長得亭亭玉立了。以後誰家娶了做媳婦,誰家有福氣啊。”

李氏欣慰地看向女兒:“現在家裏全靠她一個人撐著,若沒有她,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紡織廠原本都要倒閉了,現在又恢覆經營了,生意還不錯。”

邵華不住地點頭,許鹿叫了聲“邵伯父”。

“這是犬子,邵子聿,你們兩個應該見過了吧?這小子剛從英國回來,書呆子一個,很多事都不懂,以後還得請小婉多教教他。”邵華叫邵子聿過來,推到許鹿的面前。

邵子聿氣還沒消,不說話,許鹿卻沖著邵華的面子應承下來。李氏又留邵華父子在家裏吃午飯,想著多給兩個孩子一點交流的機會。

包媽和丁叔沒想到邵家父子來,只買了普通的菜,幸好邵華帶了很多燒雞燒鵝之類的熟食,也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子。吃飯的時候,李氏特意讓許鹿和邵子聿坐在一起,還挑了幾次話頭。

許鹿全程都在吃菜,沒怎麽接話,邵子聿本身就驕傲,剛才被許鹿拒絕,也不會再拿熱臉貼上去。一頓飯吃下來,倒是李氏,邵華和馮清話說得最多。

李氏給許鹿使了好幾次眼色,許鹿都當沒有看見。她本來就反對父母包辦婚姻,而且對這個邵子聿,真是沒有好感,連裝裝樣子都懶得。邵華也看出了兩個人之間有問題,但他覺得年輕人的感情,長輩不應該直接幹涉,免得適得其反。

午飯過後,邵華就帶著邵子聿告辭了。他告訴李氏,他們還是住在公共租界的莫利愛路,有事就去那裏找他,還說在上海逗留期間,會經常來探望馮易春。

等走出弄堂,邵華才板著臉問邵子聿:“剛才你們在屋外聊了什麽,我怎麽覺得小婉對你有意見?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小婉是個好姑娘,不娶她你肯定會後悔的。我聽說馮家的廠子,全靠她才起死回生的,這樣有才有貌的賢內助,你去哪裏找?”

“爸,人家根本就沒想嫁給我,說我們從頭到腳都不合適!”邵子聿郁悶地說道。

“那肯定也是你不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從進了馮家的門,就嫌東嫌西的,人家能對你有好印象?娶妻要娶賢,最關鍵的是人!”邵華恨鐵不成鋼地拍了邵子聿的手臂,“我不管,這個兒媳婦我認定了,你想方設法也要娶她回來!”

“那她看不上我怎麽辦?”

“我看你書都讀到天上去了,整個就是一個書呆子!”邵華差點擡腳踢兒子,“她看不上你,你就不會追她?把身段放低點,面子都拋開,女人都受不了窮追猛打,這還要我教?”

邵子聿是真的沒談過戀愛,更不懂得怎麽討姑娘歡心。以前讀書那會兒,倒是有姑娘給他寫過情書,滿紙情真意切,但他一心忙於學業,全都當做廢紙扔掉了。他二十幾年的人生,第一次吃癟,就是在馮婉這兒。

“對了,過幾天葉公館那個宴會,你替我去一下。”邵華坐上汽車,交代道,“那天我有個會,脫不開身。”

邵子聿不喜歡應酬,便說道:“不去不成嗎?”

“葉秉添這個人,還是不要得罪。你就當去認識幾條人脈,而且傅亦霆也會去。”

邵子聿對傅亦霆的事情,早就如雷貫耳,他一直很想知道,這位叱咤上海灘的大佬,究竟是什麽三頭六臂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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