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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須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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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須彌

“墨子休?”

什麽怪名字。

阿貞挑眉,歪著腦袋仔細地瞧著這個——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陌生女子。

滄吳海只有她和父親,須彌十三境也只有她自己,鳳凰來去匆匆。天地之間,跟她有交集的,不過那麽寥寥幾人。

僅憑這麽微薄的與人交往的經驗,阿貞也覺得墨子休應該很是特別。

眼前這人,無疑是很美的吧。按說阿貞打小也沒有什麽培養起對美的認識的珍貴機會,但此刻心裏所想的,就是,這女子真美啊。

她大概是把母親鳳凰當作了一面鏡子,再來看這墨子休。

美,大略都是相似的。

“所以你——”話音未落,墨子休就將一只手指輕輕放在唇邊示意阿貞莫要作聲。

墨子休伸出手搭在阿貞的胳膊上,向下輕輕一拉。

兩個人這次是全部置身於井中了。

其實須彌十三境的這口枯井,乃是這秘境最為神秘的所在。

阿貞第一次下來的時候,還真切的感嘆過:“原來大千世界是這樣的美好。”

一口深井中,分明是別有天地。

阿貞也不知道這井究竟是通向何方的,但只有一點——肯定不是真實的世界罷了。須彌十三境,說到底只是許多層堆積起來的幻境,而這井中世界,就是須彌十三境中最能讓人伸手即觸的幻境。

在這裏頭,有人來人往的街巷,嬉笑怒罵的升鬥小民,有高門朱戶也有茅草屋棚,有官員的升沈榮辱也有大文豪的瀟灑一生……

從來不知道,這才是人間。

方才她又一個人探這井中的故事,卻沒想到墨子休突然冒出來。

剛剛還很不讚同她不喜歡那個不贍養母親的女兒的行為。

“墨子休,你是要同我再看一遍剛才的故事嗎?”

那雙好看的鳳眸盯著阿貞,撲閃著,人卻一動不動。

這故事同阿貞以往看過的沒有什麽不同。

貫穿其中的思想無非就是愛和恨,貫穿其中的人物無非也就是山野村民。

一小村落中生活著一族人,有母女二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女兒早早地開始同母親一起勞作,任勞任怨,沒有正常的童年生活。母親因為常年寡居,性格又不大樂觀,所以生活時常有不順心,一不順心就對自己的女兒非打即罵,長久以來母女的關系非常不好。後來,女兒漸漸長大,在二八年華偶然邂逅了鄰村的一位小書生,兩個年輕人隔著柳樹這麽望了幾眼,就從此記在心上了。

少年人的愛戀如暗潮洶湧,阿貞和墨子休一起觀賞這一切的時候,都會情不自禁的露出會心的微笑。

看別人的點點羞澀、悸動與緊張的情緒,連局外人都會隨之一起心動不已。

“可惜了,人間從來留不住這麽好的姻緣。”墨子休低嘆著,還瞟了一眼專心致志的阿貞,仿佛意有所指一般。

小書生家裏也不是很窮,但是女孩的母親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嫁給小書生。這其中的緣由沒有人知道。

或許是早在兩個年輕人認識之前,就已經有村裏一位豪富人上門來提親過了,雖然女孩不知道,但是母親,實際上早就已經把自己女兒的終身許給了那個很有錢、但是渾身都是中年人油膩之氣的老男人。

雖然是母親,但是似乎根本就沒有為自己女兒的幸福著想。

小書生知道自己的心上人要嫁給別人,心痛欲絕,最後只給女孩留下了一封書信,便遠走他鄉,自此天各一方,女孩嫁到了別人家裏,熬啊熬,從姨娘熬成了正室,從美嬌娘熬成了年輕的寡婦。

這些來來回回,都像是在唱戲一般。

“小姑娘,難道你不覺得,這女孩子應該是恨極了自己的母親,畢竟那是她的人生啊,不是嗎?”

自己的人生被最親的人無情地操控,任誰都會心中留存怨念的吧。

阿貞聽了墨子休的話,沈默著,過了一會兒,直到故事再次發展到女孩成為了那豪富之家的當家主母,而自己多年以來一直糾纏不斷的母親突然身患重病,臥倒在床。主母只往左右瞧了一眼,然後隨便選了一個丫頭說:“你自己去伺候著吧。”

然後,直到母親死掉,也沒有回過娘家。

阿貞捏了捏墨子休的衣袖,示意她回去。

回到地面。

阿貞說:“其實女孩也不能說沒有贍養自己的母親,只是不會付出愛罷了。”

“唉,所以母女一回,還是怨這孽緣,到頭來緣分散盡,不過一場空罷了。”

墨子休的話說得讓人迷惑不解。

阿貞說:“我也不太懂這些覆雜的關系,到底是經歷的不多。但是,我覺得這個女孩是真的做的不夠好。雖然她的母親對她確實沒有很關愛,但那畢竟是她的母親啊,我記得我之前看過哪裏說,‘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只有不是的兒女’,這母親把她嫁給了有錢人,起碼心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女兒好啊。”

墨子休聽了這話,嘖嘖稱奇,看阿貞的眼神越發奇怪了,“你這孩子,觀念倒是很老舊。你大概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這個地方了吧,怎麽會有這種凡人都會覺得頭痛的觀念。”

阿貞想要反駁,但是一鼓起腮幫子,細思一會兒之後,就立馬洩了氣。

“唉,我明白,你不讚同,但是沒辦法啊,我真的就是這麽想的。其實不瞞你說,我母親……我自然不能說母親不好,但是她對我,似乎也沒有盡到什麽責任。如果我母親愛我的話,我也不至於在這個地方,遇見你了!還有啊——”

阿貞往前跳了跳,踩在一堆落下的紫桐花上,遠處的嚶嚶正在在她倆這邊走。

“別一直‘小姑娘’‘孩子’的亂叫,我有名字的,我叫阿貞啊!”

墨子休饒有興致地咀嚼著這個名字,問:“阿貞?誰給你取的名字?鳳凰?”

“你怎麽知道——”鳳凰?

阿貞一臉驚異,墨子休卻似早有準備,道:“或許你可以這麽認為——我是你母親鳳凰,派來這同你一起玩的。”

“呵呵,我知道你在逗我玩兒呢!”

阿貞看都懶得看對方,一把撈起朝自己飛奔而來的嚶嚶。

嚶嚶的灰白皮毛軟軟的,摸著舒服極了。

但是這小家夥今天似乎不太淡定,不知道怎麽了從蹦到她懷裏就開始不停地全身發抖,還伸著爪子往阿貞的胸口蹭,腦袋時不時朝向墨子休的方向,喉嚨裏發出嗚嗚聲。

“你怎麽了,嚶嚶?”阿貞一邊安撫懷裏的小家夥,一邊心裏苦悶著。

墨子休站在一旁,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清朗的聲音響起。

“阿貞,你這寵物,倒是可愛。”

一聽見這話,嚶嚶立馬不動彈了,在阿貞的懷裏全身僵直,不知道被突然下了什麽蠱。

“嚶嚶不是寵物。”阿貞小聲地說。

“哦——”墨子休好像是故意拖長了音調,“她是個魔物。”

阿貞一驚,抱著嚶嚶猛然起身。

“什麽魔物,你在說什麽?”

墨子休看面前的女孩子一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驚慌表情,展顏笑了,說:“你別擔心,我又不是你們的敵人,即便是魔物又怎麽樣呢。”

“所以,你到底是什麽人啊?”

阿貞好奇地打量著墨子休。

鳳凰沒有跟她講過這號人物,也沒有說過會有人來須彌十三境陪她。這麽些年就算是自我欺騙,她也無法忽略這殘忍的現實——鳳凰就是不待見她,就是天然的不關心,沒有別的解釋。鳳凰根本就不會特地找一個人來須彌十三境陪她。

墨子休沒有任何征兆的突然靠近,視線堪堪落在嚶嚶無處躲藏的頭頂。

“我是什麽人,我當然是你母親的朋友。”

阿貞又翻了個白眼:“別騙我了。”

然後,她抱著嚶嚶,坐在了旁邊一個樹墩上。

墨子休也跟著在一旁坐下來,樹墩位置不大,兩個人緊貼著。

“所以,你的母親鳳凰,跟你是決裂啦?”

阿貞覺得“決裂”這詞用的實在是粗鄙,不想搭理她,但是墨子休突然又話鋒一轉:“其實,這倒沒什麽不好,母親和女兒的關系,也沒有什麽死規定下去的,必然怎樣,非此不可的。”

“你說的倒也對。”

兩個人靜靜坐著,沈默過了一會兒之後,墨子休說:“其實,母女之前,在我自己身上,也是個很不堪的故事。”

“哦?”

說來聽聽?

“也沒什麽值得細聽的。不過就是,我母親曾經親手把我送上了火刑臺。”

“火……刑?”阿貞吃驚地捂住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墨子休,對方卻依然是雲淡風輕的樣子。

“很吃驚嗎?呵呵。”

“為什麽啊?”鳳凰雖然對阿貞也沒有盡過母親的責任,但起碼也沒有出手置於死地。

墨子休淡淡瞥過來:“阿貞,鳳凰並不算是一位讓人憎恨的母親。你確實還應該感激她,就我所知道的而言,鳳凰待你不薄了。”

阿貞若有所思。

墨子休說:“至於我嘛,這個故事過於久遠。許多許多年以前,我還在故鄉的時候,曾經因為一個星象跟家族鬧了一些矛盾。原本我的族人把我奉為聖女,後來因為一些奇奇怪怪的說法,我就變成了會吞噬全族的惡魔,而我的母親呢,就在我成為眾矢之的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將我送上了火刑臺。”

“哦——”墨子休輕輕撫摸了一下阿貞懷裏的嚶嚶,後者幾乎是瞬間戰栗了,“那把火,還是我母親親自點上的,你說神奇不神奇。”

“神奇?額——”倒也不神奇。

阿貞又說:“雖然我沒有經歷過你所經歷的絕望,但是聽你的描述,也確實是很可怕的事情。被自己的親人那樣傷害,心裏應該很痛吧。”

墨子休眉頭緊鎖,手指絞在一起。

“別怕,都過去了。”阿貞見不得別人這樣傷心,所以伸出手在墨子休的肩頭輕拍了一下,誰知道這女子竟然很是驚異,瞬間揚起了下巴,阿貞都以為自己突然的觸碰實實在在冒犯到人家了,然後墨子休又垂下眸去,仿佛壓制住了內心洶湧的情感。

“不如你跟我說說後來的事情吧?你被火燒了?然後呢?”

“沒死的成。”

“誒?”阿貞迷惑不解。

阿貞問:“所以你是怎麽回事?你應該不是凡人吧?凡人怎麽能被火燒了還不死的!難不成……你是仙女啊?”

墨子休眸光一動,轉向阿貞明媚的笑臉,也情不自禁地莞爾。

“什麽仙女。不過就是機緣巧合罷了。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不說便罷。”

“唉。”

阿貞嘆了口氣。

那天兩個人坐在那裏聊了很久,都很開心。

阿貞很久都沒有見過這樣活生生的人,還可以交流,多好啊。

她幾乎都以為墨子休要永遠陪伴著她,在須彌十三境。

沒想到,最後墨子休還是起身,委婉地說:“時間不早了。”

天光雲影,依舊愜意得很,怎麽看出來不早的呢?

阿貞雖然不大樂意新朋友說再見,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

“墨子休,如果你能自由進出須彌十三境,那為什麽我不可以?”

墨子休楞了一下,回:“我可以,但是你,出不去的……須彌十三境有為你而設的結界。”

阿貞握緊了拳頭,又徒勞地松開,除了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呼喚鳳凰的名字,其它的什麽都做不了。

“那你走之後,會時常來看我嗎?”阿貞看著墨子休,滿眼的期待。

那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剛想說話的時候,卻聽到一聲清脆的啼哭,就像初生嬰兒的啼哭聲。

阿貞驚呼,手裏的嚶嚶不知道中了什麽邪,嗖的一下飛了出去,腦袋直直地撞向墨子休的胸口,在撞上去的同時,伸手勾住了墨子休的脖子,狠命一劃。

“嚶嚶!你怎麽回事!”阿貞生氣地一把抓過嚶嚶,在她屁股後頭打了兩下,又緊張地對墨子休說:“對不住啊,這家夥平常不這樣子的,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對不住啊!”

墨子休溫和地搖頭,只是看向嚶嚶的雙眼,幽深不見底。

“無妨。”

“那……”被這插曲一擾亂,阿貞自己都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那你,還會再來看我嗎?”

墨子休微笑著說:“有緣再見。”

望著墨子休離去的背影漸漸化於虛空,阿貞心中悵然若失,低下頭,問躁動不安的嚶嚶:“你看看你,怎麽回事啊,你突然這樣無禮,萬一這人再也不來了可怎麽好。”

話語之間,盡是眷戀。

嚶嚶依舊躁動,嘴巴裏不停地發出“貞,貞,貞”的聲音,阿貞置若罔聞。

那句“有緣再見”,讓阿貞等了不知道有多少年。

幾乎跟她等鳳凰的年月相等。

之前不認識墨子休的時候,阿貞只知道每天逛逛枯井,然後想想幹涸的滄吳海還有自己的父親滄吳君,也想想一去不覆返的母親。

而之後呢,就無時無刻不想起那個綽約美人。

墨子休究竟有什麽魔力呢,她也說不清。但是自從知道世界上有她這麽個人之後,阿貞就再也無法讓自己冷靜了。

奇不奇怪。

有那麽一天,依舊是看起來風平浪靜的一天,但是在某一個時間點突然發生了變化。

須彌十三境突然熱鬧起來。

出現了很多陌生的面孔。

還有不陌生的,比如那對一黑一白的畸形怪物。

“鬼面無常,你們為什麽跑到我這裏來了?是我母親鳳凰讓你們來的嗎?我母親呢?聖主呢?”

嚶嚶鉆進黑無常的手裏,亂叫。

可惜了,魔族人除了他們的聖主都不會說話,所以阿貞只好郁悶地看著這一群大約有五六十個家夥在她的紫桐花林裏四散開,鬧來鬧去。

都長得奇形怪狀的,雖然一個個笑起來跑起來都挺好玩的,對她似乎也都滿含著善意,但終究是語言不通,所以實在讓人郁悶。

“唉。心累。”

沒承想,天降的喜事不久就到來了。

一個白衣女子落在阿貞的面前,娉娉婷婷。

阿貞欣喜地咧開嘴:

“墨子休,你終於回來了!”

話一說完,因為過於高興,心裏居然又開始別扭起來。

墨子休走上前,問:“怎麽了,阿貞,見到我不開心嗎?”

阿貞揚起笑臉,忽略掉遠處一群撒歡的魔物,大喊:“你自己倒是記不記得啊,你已經很久沒有來找我了!”

這聲音大得把阿貞自己都嚇了一跳。

“抱歉,阿貞,讓你久等了。”

墨子休的表情看起來很是慚愧,阿貞這下又不好意思起來,心裏又實在是很開心很開心。

“你能來就好。”

墨子休伸出手,細白手指落在阿貞的頭頂,阿貞幾乎是瞬間耳朵根開始泛紅。

“怎……怎麽了?”

墨子休說:“好久不見,似乎是長高了。”

“那是當然!你要是再晚來許多天,我只怕會變得你都不認識了!”

一雙手忽然摸上了阿貞的後背,阿貞差點嚇了一跳。

一回頭,居然是白無常,灰白色的皮膚透著病態感。

“怎麽了小白?我今天給你編的花環呢?”

白無常擡了擡手,手裏是阿貞編的紫色的花環。

阿貞看了看,又說:“那你快去玩吧,還站在這裏做什麽?你的好兄弟小黑呢?”

阿貞四下裏望,沒瞧見黑無常。

白無常死死地盯著對面,阿貞好一會兒才註意到這冰冷的視線,順著一瞧,十分納悶。

“小白,這是我的朋友墨子休,你怎麽了?”

小白出手的速度很快,阿貞完全沒有看清。

等再回過神來,小白已經招招在往墨子休身上招呼了。

阿貞急了:“小白,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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