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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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

我端著本足足有兩本《現代漢語詞典》那麽厚的《仙界生活指南》,仔細地從頭開始翻閱著。

這本書內容翔實,把在仙界生活的從交通、飲食、人際交往、禮儀等等方面的攻略和註意事項都講得事無巨細、十分清楚。

這恐怕是我第一次讀這麽厚一本書。

難道我是為了求知嗎?當然不,我是為了活命。

說來話長......

*

那日我在我們住宅旁找到了一處僻靜的瓊境仙林,其間有一泡溫泉,汩汩氤氳,熱氣騰騰。

我從小就被我爸媽帶累的,養成一副老幹部個性,看到溫泉就想要去泡,正好我拔了一天的草,腰酸背痛,狼狽不堪,渾身又冷又熱的,羽絨服半敞著。

就想去溫泉裏泡泡,既去寒氣,也去疲累。

我還特地仔仔細細看過了,周圍沒有人,溫泉裏也沒有人,樹木掩映之中,水幾乎是乳白色的,顯得無比可愛。

等我脫去了衣服,立刻把腳伸進了溫泉,那水可真是暖得我心窩子都舒暢!

我隨手拿發帶把頭發綁在頭頂,就半倚在岸邊,全身浸泡在泉水裏。

熱氣蒸騰上腦門的時候,我的思緒就開始飄忽。

迷離之間,我的疲憊開始漸漸散去,肌肉松弛,但不知道為什麽到了一個臨界點,就是正將要入睡的那個點上,我渾身一激靈,整個人痙攣起來,又好像覺得腿在被什麽東西往下拖。

我努力掐自己,又使勁蹬腿,往岸邊的石頭上靠,但是就是不能完全清醒過來。

半夢半醒中,我看到了一處紫桐花林。一樹一樹的花開爛漫色,仿若熏染了整個天空。紫色不比朱紅柳綠那樣灼目,紫色只會以一種神秘感占據你的視野。

我揉了揉眼睛,面前只有紫桐花,又揉了揉眼睛,這下,一棵桐花樹下,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人一身黃衣,長發及踝,正在撫琴。

我想的是,來陣大風怎麽辦,難道頭發不會被風吹得到處飄舞,然後把小小的古琴卷起來嗎?

“那個姐妹兒!”我這樣喊了,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撫琴的女子卻突然福至心靈般的擡起頭,朝我這邊大喊道:“你來了啊!快到這裏來!”

你來了啊!快到這裏來!

你來了啊!快到這裏來!

......

不知道為什麽,這段聲音一直在我腦子裏循環播放。

她好像只喊了一遍吧?

我鬼使神差地走近了,打量那女子長得能把我渾身捆得嚴實的頭發。還有發叢間一張不施粉黛的素凈臉龐。

我一看見那彎彎柳葉眉、含嗔的圓眼還有笑起來極薄的嘴唇......

這不就是我那副尊容嗎?

但人家頭發長,而且笑得天真爛漫,身姿挺秀,看起來,比我這因為時常被懟、有時能略看出幾分猥瑣的學渣樣子,耐看了不知多少。

我想,這不會是反映了我真實的靈魂需求的夢境吧?我做夢都想做一個有氣質有內涵的人!

然後,我就聽見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像踩在紫桐花落葉上,還特地放緩。

有悅耳的女聲響起:“怎麽我每次一來,你就能立馬看到我呢!”

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黃衣女子沈默地向我這邊看著,撫琴微笑。

我想回頭看看她在與誰交談,但是忽然,腳下的地面動了,我踉蹌著,怎麽都站不穩了。

然後天旋地轉。

空間以一個極為扭曲的角度偏轉,我被這種外力擠壓著整個人顛過去,感覺整個肺都快要炸開了,完全不能正常呼吸,口中噴出來的都是濁氣......

我幾乎以為自己馬上就猝死了,還在心裏罵我家那群親戚,特別是那個暗示我,我有可能再也回不去的。

烏鴉嘴!

但是我沒死。我活過來了。

空氣中彌漫著新生的氣息。我大口喘著。面前已經沒有紫桐花了,還是之前的溫泉水。

我像搖撥浪鼓一樣搖頭,直到一個大嗓門、音色很粗的女聲響起在我頭頂:“我說,蔣真你也太粗心了吧!”

把我嚇了一跳,第一反應就是緊緊抱住自己的胸部。

一擡頭,居然是藍衣博帶的燕流兮。

我瞪著眼問她:“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張合仙君剛剛派使者去給我們傳話了,我怎麽都找不到你!”

“還有啊!”燕流兮往旁邊看了看,迅速撿起了我的衣服,往我前頭一扔,“你怎麽在這裏洗澡啊!你不知道仙界所有水源都是禁止使用的嗎!”

我:“哈?那神仙怎麽吃飯喝水洗澡?”

燕流兮恨鐵不成鋼:“我們可以用法術自己引來水源的啊!你倒是翻過兩位仙君給我們配的手冊嗎?”

“什麽手冊?”翻了我也不會自己引水啊。

“就是張合仙君還有靈澈仙君離開的時候,發給我們人手一冊的呀!”

我張大了嘴巴,不敢直面內心的疑惑。

“你說的莫非是這麽大的,那本足足有十五厘米厚的方塊磚?”我拿雙手圍出了一個大得誇張的形狀。

“蔣真仙友,你怎麽這麽喜歡誇張!明明就是個小冊子嗎!”

《現代漢語詞典》表示不服......

“那麽長,我哪裏有時間看......”我一向覺得,說明書或者使用手冊這一類的東西,寫那麽長,就是為了讓你不用看的。人生總是要不斷嘗試!

“唉。”我嘆了口氣,默默穿衣服。

“燕......仙友?那你們都是怎麽看這本書的呀?”我真實地在求教。

“能怎麽看,拿手一翻,拿眼一掃咯!”

我憋了口氣,得,量子速讀在您們這裏得到證明了。

衣服穿好之後,我跟燕流兮一同往回走,我問:“剛剛你同我說,張合仙君找我們有事?”

“有事啊!是!”

“怎麽了?”

“我們這些從下界上神界來服役的小仙家,要分成幾個小組,參加每月的團體野外對抗賽。”

“什麽賽?”我隱隱約約覺得這可不是什麽好玩的娛樂項目。

燕流兮說:“哎呀!你自己回去翻!”

......

其實我也想同燕流兮講一講自己剛剛在溫泉看到的奇怪畫面,以及快要窒息的悲慘遭遇,但是後來還是覺得沒有必要。

因為燕流兮同我講:“仙界好些個奇奇怪怪的規矩,但是大部分都沒有什麽處罰,你知道為什麽嗎?”

她停了一下,又自己回答說:“因為很多禁令,你要是去觸碰了,自己的下場,可能就是死,所以還需要什麽處罰呢?”

......

接下來翻這個仙界手冊的時候,我覺得我已經沒有時間糾結——在仙界溫泉裏接近窒息,究竟要不要索賠工傷的問題。

冊子上清清楚楚寫著,兵役期間的團體野外對抗賽是每次服役人員提升軍事素質的保留項目。形式就是所有人平均分成幾個小組,以小組的形式下放特定任務,到一些相當艱難的環境中去完成這些任務。備註:難度極大,死亡率較高。

這個死亡率該怎麽分析呢?我心酸地抓著冊子到處溜達想找到一個善人幫我分析分析,燕流兮剛剛出門,找自己在仙界做廚子的爹了,其餘的人都在忙著為不久之後的第一次對抗賽做準備,雖然這群不知道是搞不清楚狀況、還是十分自信的學霸們,甚至都並沒有分組。我像楞頭青一樣轉了半天,只有張英擡頭,目光十分危險地打量著我。

再見了你嘞!

*

等燕流兮拿著一塊金黃酥脆、油光鋥亮的黃金糕回來的時候,我先放棄了那本仙界手冊,正愁眉苦臉地翻著一本破爛的法術書。

這本書甚至連封皮都沒有,我更不知道它叫什麽名字。一半是字,一半是奇奇怪怪的圖畫。

它還是我從我們集體住宅共用的書房裏扒出來的。雖然上面的字都是古體字,但我大概能猜得出來這些都是什麽字,可是合在一起我哪裏能明白意思。

我嘗試著三個咒法,一個是關於禦寒的,我實在不想做一群仙人之中唯一的狗熊。第二個是關於快速記憶的。這只對一些不需要很深入理解的內容有幫助。第三個是關於引清水的。我覺得一個撈水的大勺子比我念十遍咒法都有用。

明明在書本上看起來都十分簡單,但我自己瞧的時候,卻十分艱難。不是努力做數學題的那種艱難,是努力想看懂阿拉伯語那種,藥石無醫的。

燕流兮把黃金糕塞在我手上,神神秘秘小聲說:“別看了!著什麽急!跟我去看八卦!”

我一臉不情願被她帶了出來。

*

我們又到了那處差點讓我葬身其中的瓊林仙境,桃花灼灼,只是沒有先前所見的紫桐花林更吸引我。

我問:“你到底要帶我看什麽啊?真搞不懂,要是有這個時間,你教我法術不好嗎?”

“噓!”燕流兮帶著我小心翼翼躲到一塊大青石後面,還對我說:“你如果真的一點法術都不會,那我也沒有辦法啊!這個是需要自己開悟的,只要你出自仙家,那麽就一定會開悟的,只不過我見過的人,都是在六歲之前就已經開悟了,像你這種怕是地上唯一一個吧。”

我正要反駁一下,結果她一把捂住我的嘴,“你聽!”

我聽到了一串憤怒的咆哮聲,仿佛是被什麽外力壓制過的,明明聽起來就很歇斯底裏的聲音,生生被壓得很低。

“墨子休!你好狠的心吶!”接著是一連串說話人暴跳如雷的跺腳、無意義的喊聲。

這個“墨子休”我聽得很清楚,再加上燕流兮擺口型說:“喊話的是青苗女君!”

我思考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她倆是誰。張合仙君的緋聞出軌對象和原配女友嗎!

我來了點興趣,問:“莫非是原配找上門辱罵來著呢?”燕流兮篤定點頭,“肯定是!”

我們在那裏聽了一會兒,青苗女君大概是太激動了,罵的東西我們一句都沒聽懂。

只約莫聽清了青苗女君大概是也罵到了張合仙君。說他“草包一個”。

我與燕流兮俱搖頭。

“走吧!”我對燕流兮說。

這樣偷聽別人的隱私終歸是不好。

結果,我倆面前的大青石......碎了,就是原地爆裂了,而且響聲震天。

燕流兮真不愧是一位有能力的法師,響聲起的那刻,她跑得就像聽到鞭炮的年獸一樣。

我痛苦地剛挪動了一下腿,就被一條黃絲帶淩空卷了起來,重重摔到地上。

眼前是一個怒發沖冠、峨眉倒豎的兇巴巴女仙。

我臉頰一抽:“青......青苗女君。”

青苗女君狐疑地打量剛剛被墨子休女君卷出來的我,問:“你是什麽東西?”

這聲音不像之前我聽到的那麽低,果然是被類似於結界之類的東西壓制過了。

而剛剛甩出黃絲帶的地方,是一個洞穴,洞口被一團氣息堵住了,裏面的就應該是墨子休了。

我剛要開口回答“你是什麽東西”這個哲學問題,墨子休就從她一直棲身的密閉洞穴內說:“你不是要問為什麽我不願意接受你嗎?因為她,就是她。滿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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