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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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男,三十歲,月港人,從事六年快遞員,四年散打教練,兩年配音工作,現在是自由音樂人。”

陸明端著平板,總結:“約等於待業。”

宋九安正在背臺詞,低著頭道:“繼續。”

接下來的內容是簡歷裏沒有的。

“未婚,孤兒,自閉癥病史,看他的樣子應該是沒治好。”

先天的自閉癥治不好,宋九安倒不歧視這些,但這個人出現得太湊巧了,還需觀望。

“再等等。”

“我工資不降吧?”陸明問。

宋九安搖搖頭。

陸明杵著沒走,直到宋九安疑惑地擡起臉:“還有事?”

“啊……就那什麽,合同上不是說,最好別找對象。”陸明擠牙膏似的,“既然有人分擔工作了,對吧?”

“你有女朋友了?”宋九安問。

“暫時沒有,想找一個,我又不跟你似的——”陸明似乎意識到不妥,及時閉嘴。

宋九安:“我怎麽?”

“你……”陸明想說“舔狗”,但話出口估計值四百工資,於是潤色,“專一,牛逼,知道不可能還喜歡一個人。”

不可能。

這些日子的相處都快讓他迷失了對身份的認識。總忍不住觸碰,忍不住把自己當做賀宸的正牌愛人。

陸明:“有個事兒忘了跟你說。”

“嗯。”

“賀宸可能有點恐同,跟人相處的時候最好……小心點兒。”陸明補充道,“話雖然難聽但是是為你好啊,別扣錢。”

宋九安怔了下:“……他告訴你的?”

“去愛丁堡之前,在機場看見一對,我就隨口問了問,賀宸說看著別扭。”

宋九安沈默下來,帳外風聲簌簌。

別扭嗎?

那在屋子裏親吻他時,也別扭嗎?

“為什麽”在腦海徘徊許久,宋九安理不出頭緒,擺了擺手:“你出去。”

陸明眼觀鼻鼻觀口地走向門口,忍不住回頭瞟了眼老板,宋九安就差把落寞倆字寫臉上了。

挺慘。

休息室空了,宋九安靜坐著,望著堆放雜物的角落出神。

許久,他擡起手,指尖輕點喉結。

不似那晚的吻。

陸明出帳後點了根煙。

剛抽半截,一個風中淩亂的頭出現在山石下方,費勁地往上爬。

周義凝終於爬上來,撣了撣舊羽絨服:“您好,宋老師在裏面嗎?”

陸明:“不在。”

“可是裏面開著燈。”周義凝探頭看。

“沒人也能開燈,找他什麽事?”陸明叼著煙頭。

“多費電啊,對了你可以別抽煙嗎?我有鼻炎。”周義凝道。

“……”

陸明扔掉煙頭,鄙夷打量著他,幾秒鐘後重覆:“找宋九安什麽事?”

“我想告訴他,宣發那邊決定用A版了。”周義凝說,“因為我把版權費降了一半。”

陸明再次被他震驚得沈默,張著嘴半天才說:“好,我轉告他,你那什麽……考慮過做助理工作嗎?”

“嗯,但是沒人要我。”周義凝倒有自知之明。

陸明點頭:“你走吧。”

“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寫歌了,所以一定要用最好的版本。”周義凝沒頭沒尾道。

陸明深吸口氣:“……你走吧,我還有事。”

周義凝像個生銹的機器,接受指令總是慢半拍,終於原路返回。

……宋九安最討厭聽不懂人話的,招這人當助理估計能被氣死。

陸明掏出跟煙重新點,一陣勁風卷過,吹滅火苗,山腳下正在拍戲,反光板被卷飛兩個,五六個人連跑帶跳地追。

休息室厚重的門簾被掀開一條縫,萬物說不上默然還是嘈雜。

日子無聲的流,春節前一天,宋九安終於拍完日程上所有戲份,回到月港,好像一切都回溯了。

他與賀宸像夏天時一樣,偶爾逗兩句,再沒人做出格的事。

除夕下午,賀宸左手糕點補品,右手水果白酒,準時走進林姨家的大門。

裏邊人很多,他們的親生兒子賀嘉星,兒媳,以及許多完全陌生的親戚,兩個半大小孩繞著大廳跑,還有一個穿紙尿褲的在地上爬。

鑒於賀宸孤苦伶仃半輩子,沒怎麽見過家人齊聚一堂的場景。

說不上溫馨,有點亂。

林姨與幾個同輩婦女坐在沙發上聊天,賀宸簡單與眾人打過招呼,在客廳角落坐下。

他從果盤揪下一顆葡萄,低頭朝穿紙尿褲的小孩晃兩下。

小孩奶聲奶氣地嘟囔著,爬過來。

“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懵懂望著他,單手摳摳鼻孔。

“……”賀宸逗泡泡逗習慣了,看見不會說話的就逗。

“小名迅迅,你二姨家的孫女。”一個陌生婦女笑著介紹,又招呼另外兩個小孩,“來找宸叔叔玩兒。”

賀宸微笑點頭,迎接兩個正值貓嫌狗不待見年紀的小男生。

男生端著手機在他身前站定,說了句“宸叔叔好”,一屁股坐下與他的同伴繼續玩游戲。

都叔叔了,上次在別墅過年時他還是哥哥。

賀宸暗自感慨,彎下腰看他們,笑著問:“在玩什麽啊。”

沒人理他,幾秒安靜後,其中一個男孩用力點擊手機:“上啊,幹他!”

……算了。

賀宸繼續用葡萄逗迅迅。

迅迅一點也不迅速,艱難地往前爬,伸出小手卻沒有抓葡萄,而是摸賀宸無名指的戒指。

“想玩這個?”賀宸晃了晃手,戒指上弧形銀光隨著晃。

迅迅專註盯著,“啊”了一聲。

賀宸笑笑:“不可以,有危險。”

另一側,男孩的游戲可能打完了,意味不明地看著他,忽然開口:“你不是林嬸嬸領養的嗎?結婚以後生的孩子算賀家人嗎?”

他音量不低,全場寂靜一秒鐘,他母親響亮地嘶一聲:“別亂說話!跟叔叔道歉!”

“沒事兒。”賀宸笑著對他母親搖搖頭,又低頭道,“叔叔和男生結婚了,不生孩子。”

男孩被他媽媽瞪著,撅起嘴不敢出生,半天從牙縫擠出一句:“對不起。”

賀宸仍掛著笑:“沒關系。”

沒關系,一直都沒關系。

開場被小孩涮過一次,後續吃飯時便忌諱起來,沒人再提關於他的事。

賀宸只需要當個隱形人,碰杯時笑著一齊喊話,給林姨賀叔夾幾筷子菜。

等到飯後打麻將環節,賀宸的任務徹底完成。

他回到臥室關上門,夜已深,即使是人煙稀少的別墅區,煙花依舊讓人應接不暇。

賀宸坐在床沿疲憊地搓搓臉,向後躺倒,閉目五分鐘才打開手機。

他在餐桌總共喝了一杯啤酒,目測杯子容量不到二百毫升,卻讓他看屏幕都模糊。

許多“過年好”,來自群消息,熟或不熟的同事。置頂處,宋九安的頭像旁卻沒有紅點。

賀宸點進去,發一句“新年快樂”。

-快樂

-都忙完了?

-嗯

對方發來一段泡泡舔貓條的視頻。

-它也說新年快樂

-謝謝泡泡,壓歲錢三根貓條

放下手機,天花板陳舊的頂燈刺眼,賀宸木木盯著燈,瞇起眼,思緒飄浮。

宋九安現在也許……正獨自待在客廳,抱著泡泡或者靠枕,電視光芒在他身上忽明忽暗。

很寂寞。

他忽然有些不忍。

明明是自己先丟下他,見到面怕自己再生出別的念想,不見面又舍不得。

賀宸望著燈長嘆口氣。

再一晚,明早就回家。

晨曦來得太慢了。

他晚上沒怎麽睡,夢境繁雜,葬禮似的,生命中見過的人一個個跟他告別,輪到宋九安時,擁抱了一下,對方說“不要喜歡我,以後的路自己走吧”。

什麽路,還有什麽喜歡?

賀宸迷蒙睜眼,窗外天光大亮,鐘表顯示早上七點半。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幾乎是蹦下了床,沖向廁所洗漱。冷冽的水沖刷手心,很快變成溫熱。

夢都是反的。

有人在家裏等他。

賀宸也不明白自己在急些什麽,襯衫扣子系錯了兩次,終於頂著淩亂的頭發來到車庫。

按鑰匙,白色轎車滴滴兩聲,車燈閃爍。

賀宸往前走,腳下忽然踩到個軟東西,右腳一崴,猝不及防地踉蹌幾步。

回頭看去,地上一灘被踩爛的橘子,汁水洇濕水泥地板,可能是從果籃掉出來的。

賀宸沒有在意,跺了跺酸疼的腳踝,繼續走。

……還是疼。

車開出去幾十公裏,腳踝的脹痛不減反增,他停在路邊查看時已經腫了。

賀宸驚訝於一個橘子的殺傷力這麽大,無奈叫了代駕。

回去都不知道怎麽跟宋九安解釋。

因為太著急見到你,被橘子絆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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